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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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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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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深深的鞠躬

“两节”期间,村东头鱼坑北沿张家大儿子张默,回家探亲了。“官身不由己”,据说已有五六年没有回来过了。

张默在村上乃至全县都是出了名的人物。三十多年前,他作为全县“高考状元”进了北京高等学府。电视台专程采访过他卖豆腐的父亲,他父亲老实巴交哪见过这样的阵势,激动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此后,他在学业上一鼓作气读到博士学位;在事业上,经过拼搏努力沉稳处事,如今已是国家“三农”系统的专家型人才。

这次回家,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刚回来那两天,他利用“八月节”送节礼的机会,走了一圈亲戚。从十八九岁出去,把心思都用在了学业和工作上,这些年几乎就没回来过,多年不走动都有些生分了。亲戚朋友听说他回来了,送节礼的接连不断,平时留不住的客也都住下了,想借此机会见他一面,听他谈谈形势,开阔开阔视野,加深一下感情。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县里得知他回乡的消息,便驱车登门相邀,向他汇报一下全县总体发展情况,让他给农业战线上的同志作作报告,为推进“三农”科学发展指指路出出招。他也利用这些机会做点社会调研,掌握一下农村基层情况。

一晃几天过去了,再过两天就要返京了。但有件事压在心底多年:就是想把初中时期教过他的老师召集到一起坐一坐。因远在千里忙忙碌碌,始终找不到适当的机会。这天下午,他送走了客人,想在街上溜达溜达,看一看村容村貌,见一见父老乡亲。这些年,国家持续加大对新农村建设投入,农村面貌变化很大。混凝土(柏油)铺设的村路,延伸到村庄的角角落落,路边的花草树木、街心广场园,不亚于城里的公园,为村民提供了舒适的生活环境......作为一名“三农”系统工作者深感荣耀。走了半条街,没见到多少人。这些年,村民为了让孩子进城读书,买了城宅离开了乡村,走不出去的大多是老人。只是在“三夏”“三秋”收种庄稼或逢年过节时,村上才会热闹一阵子。听说近两年也有由城返乡创业的,随着国家乡村振兴步伐的加快,农村的人气烟火气会得到较快的提升。

街心凉亭上,坐着一位老人,仔细看似曾相识。张默走上前与老人打招呼:“您是刘老师吧?”老人打量了一下张默,说:“是的,你是?”“我是您三十多年前教过的学生呀,我叫张默,您还有印象吗?”“嗷,都几十年了,记不太清啦。”老人家突然拍了一下脑门,站了起来,说:“你这一提,我影影晃晃的记起了一些。当时你还是班里的班长,学习成绩很好,直接考上县一中。高考时,作为全县“高考状元”上了北京大学。听说你很争气,在仕途上顺风顺水,官职也不小,作为教过你的老师都以你为荣呐。”“老师过奖了,如果没有你们的教育引导,我也走不到今天。”张默谦逊地说。

张默向刘老师问了其他几位老师的情况。刘老师数算了一下,有两位没有了,一个去了南方女儿家,我能联系到的也就三位。张默说:“老师,请您联系一下他们,我想请您们几位坐一坐。后天我回北京,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吧,您把通知到的情况说一声,到时我去接。”

请客的饭店是“梨乡居”,包间叫“怀旧阁”。包间的墙壁上贴着一些老照片,使人不由勾起对那个年代的怀念之情。落座后,曾经的班主任刘老师,情绪有些激动:“不知如何称呼你,在这里还是叫你的名字吧。我们教过的学生不知多少茬,像你这样重情重义的真没几个。在这我代表几位老哥们对你的盛情表示感谢!”

“老师们不必客气,‘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树高千尺不能忘了根。请您们聚一聚是我多年的意愿。这些年一直忙于工作,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也到了‘知天命’之年,您们的年事已高,这顿饭我请的有些迟了。”接着,能喝点酒的喝酒,不能喝酒的以茶代酒,只要感情有,白水也是浓烈的酒。张默恭恭敬敬地分别向几位老师敬酒,然后在边饮边叙轻松徐缓的气氛中,忆往昔话当年。

老师们的文化程度都不算高,也就是“老三界”的初、高中水平。刘老师代语文和政治课,他古文底子好,能把“子乎者也”晦涩难懂的文言文,讲得深入浅出有声有色富有情趣,为后来学习古典文化奠定了基础;孟老师的数学课思路清晰逻辑性强,瞻前顾后善于归纳,并引导学生举一反三勤于思考,学起来不感觉烦累。他还提醒我们:“一定要重视数学,它是文、理两科的‘挑夫’,数学考不好,文、理两科都会受影响。”我曾一度对数学课有过抵触,在孟老师的悉心引导下赶了上来,中、高考时都得了高分。宋老师只有初中文化,主要代历史、地理和生物等副课。因基础知识不够厚实,代的课程又多,难免照本宣科应付了事。有一次,他讲历史课中的“清明上河图”,有学生问:“老师,桥上挤挤插插那么多人都是干什么的?”他不假思索地说:“你没看见都是些挑挑的,挑担的;卖葱的,卖蒜的。这还用问。”后来有调皮学生把这几句话编成“顺口溜”传唱。校长问:“这是什么歌,谁教的。”学生说:“是宋老师讲‘清明上河图’时讲的。”校长把他说了一顿,让他好好备课,不要把不规范的知识传受给学生。宋老师也很坦诚,不隐瞒自己知识面的狭窄肤浅,对我们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再好的师傅也不能保证你们登得高走得远。关键要靠自己往深里学深里钻才行。”孙老师代物理课,三十来岁,有两个“牛犊子”似的双胞胎儿子,过日子心强,“家庭经济”抓得紧。除养了上百只长毛兔外,还喂了五六只绵羊,兔毛羊毛都能卖高价钱。一天要到地里割三四趟草,都是带着两脚泥抱着煎饼到校上课,还时常迟到。校长不止一次地说他,他无奈地说:“校长,我真是没办法,俩孩子是花钱的苗,就那几十元的津贴顾不上,也只能靠苦干了。”不过孙老师很敬业,常常备课到深夜,瘦得像“猴”似的,他代的物理课会考成绩,曾拔得全学区头筹。

......

那时候,这几位老师都还是民办教师,亦教亦农拖家带口非常辛苦。在校是执鞭传授知识的老师,在家则是土里刨食扎根着实过日子的农民,哪家的生活都不甚宽裕。他们没有多大的追求,只想着一心一意把书教好,别误了人家子弟;勤俭持家把日子过顺了,别因为生活艰难分散了精力教不好书。就这样,他们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地熬着,用心血汗水和无私的付出,培育着一茬又一茬学生,可谓是“桃李满天下”。虽然时隔多年,只要是从这所学校出去的有出息的学生,他们都会如数家珍挂在嘴上记在心里,那是他们的骄傲和自豪啊。共和国没有忘记他们,他们几个都能坚守三尺讲台,兢兢业业教书育人。在长时间的教学实践中,边教学生边提升自己,学教相长。他们均被转为正式教师,工资和退休待遇都很好,晚年生活有了保障。来时路过母校,映入眼帘的是大门紧锁人去校空,这所始建于解放初期,小、初连读的农村学校办不下去了,这几位老师是这所学校最后的坚守者。

酒至微醉,张默端起了酒杯,缓缓离开座位,向各位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头痛快地饮下了这杯“酝酿”已久的酒。然后深情地说:“各位老师,我在想,你们虽然没有多么高深的学问,但你们能不遗余力尽职尽责,在艰苦的条件下教书育人;你们虽然并不富有,但你们能安贫乐道忍辱负重,用最阳光最美好的精神面貌,影响着我们......那时我们虽小,但正确的‘三观’已然形成。可以说,除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就是你们那些能使我们受用终生的言传身教。这些年,无论在学习上还是工作中,面对复杂的社会变革和困难曲折,我都能心静如水从容面对,平平稳稳一路走来。”

张默长吁了一口气,对老师的情怀终于得以表达,心里轻松了许多;老师们平凡的人生得到学生的肯定,都激动不已,眼里蓄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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