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说的二姐夫,是妻子的姐夫,我叫连襟。
之前,我们在外地生活,二姐夫的情况只是通过与妻子闲聊略知一二。去年,我们从外地迁回故乡,与二姐夫接触的机会多了些,特别是借着两杯小酒敞开心扉忆往事话家常,对他不平凡的经历知晓得更多一些。对其吃苦耐劳通透达观充满大爱的人生态度,产生深深的敬意。
二姐夫七十出头,中等身材肩背瘦削,由于右膝关节疼痛,走起路来有点瘸,那是为了家挣命劳力造下的。但他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眼里充满自信和希望。他没有多少文化,也就是初小水平吧,却对孔孟之道世间常情为人处世熟稔于心。加之曲折坎坷的人生磨砺,性格沉稳看事通透言行服众,在村上颇有威望。
二姐夫的父母生有四个女儿,就他一个儿子。在讲究谁家人马多谁的拳头硬的农村,姐妹们陆续出嫁后,家里势单力薄不免受人欺负。二姐嫁过来后才有所改变,二姐娘家是族门大户能相互敬畏,少有被人无端欺负一说。有一次,邻居家芦花下蛋鸡不见了,怀疑是二姐夫家藏起来了,堵着大门骂骂咧咧,公公婆婆老实巴交不敢争辩。那家像得了理似的越发厉害,大有闯门入户搜查之势。刚过门的二姐实在忍不下这口气,走出大门双手掐腰和这家人理论:“唵,恁欺负人欺负到家了,堵着我家大门骂,你有什么凭据怀疑俺家匿了您的鸡,拿出来看看?不然我不饶你!”那家女人死不讲理与二姐吵:“俺芦花鸡常到您家找食吃,不在您家在哪里。”二姐说:“这鸡长着两条腿哪家不去,凭什么怀疑俺家。我把话撩这里,俺公婆老实那是他们的事,现在我是这家媳妇,谁要无故欺负俺,没门!”第二天,有人在那家墙外柴垛底下,发现了一地芦花鸡毛和鸡头鸡爪,原来是黄鼠狼作的怪。丢鸡的那家女人来家里赔礼,二姐不依不饶:“俺不是谁想捏巴就捏巴的‘软柿子’,俺走得正站得直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要想欺负俺家,先得掂量掂量!”自此以后,高高大大能说能道的二姐,算是把婆家的门户撑起来了。
没几年的光景,二姐接连生下三个儿子。头胎是儿子,顶着计划生育的高强压力,又超生了双胞胎儿子。三个儿子的降生,对他们家来说既有压力更是动力,过日子的劲头更足了。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他们村地亩宽,每人平均一二亩,他家分了十多亩土地。政府鼓励农民发家致富先富带后富,穷怕了的农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头脑灵光胆子大的率先成为“万元户”。县乡领导为他们开庆功会,亲自为他们披红戴花。二姐夫看到这心里也霍霍地痒痒地。不说别的,仨儿子可都是花大钱的苗,光靠土地怎么行。对“富户子”不能盲目攀比、模仿,做大买卖要有大本钱大能耐,干好了好啦干“砸”了怎么办?!一家老小还得吃饭,不能瞎胡来。有智吃智无智吃力,经思虑再三还是来点现实的风险小的。周围不足百里地界有枣庄矿务局的十多座煤矿,那时没有物流、超市,基本上是本地蔬果供给本地市场,种蔬菜不愁销路。他们村素有“水园”之称,家家户户以种菜为生,虽发不了大财但足可养家。在原有菜园的基础上每年扩种一点,逐渐扩大到三四亩园地。还挖了一口水井,开始用辘轳壳篓提,后来安上自吸泵,用来灌溉菜园。除种些应季蔬菜外,二姐夫率先利用覆地膜和暖房种些反季蔬菜,土豆豆角黄瓜西红柿能早上市卖上好价钱。农忙时节,家家关门闭户到地里抢收抢种,即使再节俭也会大方一把,提捆子啤酒煮上咸蛋买上黄瓜烧饼,消暑解乏补充体力。二姐夫家那顶花带刺的绿瓤黄瓜结不够卖的,还有摘不败的豆角,那辆“28金鹿”自行车的两个驮篮,装得足足有两三百斤,爬坡上冈路途又远蹬起来很是吃力。有时一天要赶几趟集,还得忙活庄稼地里的活路,起早贪黑乏睏交加,有时吃着饭就睡着了,把端着的碗筷丢到地上。他即使在万物不生的冬季也没闲着,买来马粪发蒜黄;种上过冬的菠菜、红白菜,用棒子秸草苫子捂盖着,过年时家家上供需要,能卖上好价钱。
二姐夫靠种菜卖菜零钱聚挣钱,使日子逐渐滋润起来,三个儿子上学,全家人吃喝穿戴礼尚往来,花钱上没犯过多大的难为。儿子才十六七岁就为他们建婚房,在农村没房子不好说媳妇。大外甥结婚时,就因为房子跟不上“形势”又拆了重建,父母亲的心情可想而知。
父母的无声示范,深深影响着孩子们。他们在成长工作持家的过程中,都各尽所能踏实肯干,怀有养家糊口的一技之长。大外甥先是在镇里小煤井上班,煤井封存后并入枣矿集团大矿成为合同工,月薪一两万。二外甥下学后学习厨艺,现已成为本地炒辣子鸡等家乡菜品的名厨。三外甥十八九岁就跟人开车跑物流,后来自己买车单跑。前几年在城里开了家汽修厂,因受三角债影响干不下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他咬了咬牙贷款买了台大货车干起老本行。大年初二,和父母一起来看我们,对没有在年前来深表歉意:“姨、姨夫,年前的物流都是抢时间的年货,我到了年二十八才回来,对不住二老啦。”我说:“我理解你,咱爷们能坐到一起拉拉说说,我和你姨都高兴。你真的不容易,两个孩子上学,还得还贷,压力那么大。压力面前你没有“躺平”,听说你半年都没有回家,一直在外边跑,不管挣多挣少,‘家有万贯不如日进分文’,总比在家发愁强。”我也劝二姐夫二姐不要抱怨孩子,他们也想过上好生活,之前的损失是不可控的多种因素造成的。要相信孩子,只要能吃苦,眼前的困难很快会克服的。三外甥说:“同行朋友都同情他的处境,都想让他多跑几单,早日堵上‘账眼’”。
多年的辛苦劳顿,给二姐夫造下的腰腿痛时时折磨着他,夜里连觉都睡不着。地里的活干不动了,菜园子也只种点自家吃的应季菜。三个儿子都有了孩子,得空帮着二姐照看孙子孙女,让年轻人心无挂碍干事创业。他这些年一直在本村木材加工厂打工,先是一年能挣个三五万,现在捎带着干点也能落下个两三万。手里有两个钱,不向孩子们伸手,心里宽绰。
二姐夫会生活,每天都喝点酒,顿饭二三两;有空到不远处省级“文化村”听听戏看看热闹。他心大量宽不往心里搁事,平时二姐好叨叨两句,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后悔埋怨的话。他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既不回怼也不生气,并开导二姐:“事情都随着昨天过去了,无论对错都无法挽回,我以后多注意就行了。气不是好生的,何必呐。”在对待家庭琐事上,自有他的“小智慧”:清官难断家务事,糊里糊涂一台戏。家里不是外头内外有别,谁对谁错心里有数就行了,即使是你的满理,也没有必要争得脸红脖子粗,挣清了辩明了情分就薄了。有些不幸的家庭,还不就是因为小小不然的事情,固执己见互不相让,导致兄弟成仇夫妻反目。
二姐夫有过势单力薄受人欺的切身经历,因此他特别喜欢孩子。如今膝下有七个孙子孙女,三个儿子都有男孩。开始媳妇们也不想多要,只是耐不住公婆的再三劝说。带孙子不是轻巧事,有几年小孩扎堆,同时要带三四个,这个哭那个叫这个屙那个尿这个喂汤那个灌药,忙得晕头转向,累弯了腰操碎了心。爷孙隔辈亲,有苦就有乐,孙辈们“爷爷!爷爷!”地叫着,争着给点烟、倒酒,二姐夫的脸上乐开了花。用他的话说:“人这辈子过的嘛,还不就是人烟吗。有人就有财,没有钱咱慢慢挣,光有钱没有人,到老了还不是门庭冷落一场空。”
二姐夫当过村民小组长,也就是从前的生产队长。虽名头不大管的事却不少。他们组有村民一百二十多人,其中有两个不好缠的“名角”:一个外号“惹不起”。少个番瓜茄子豆角子她都满大街骂,路过谁家门口谁都不舒服。只要惹着她,有理说不清,大家都躲着;另一个是“不空手”。是早年挨饿时好偷鸡摸狗拔蒜苗的积习难改,弄得四邻不安人人防范。二姐夫有机会就和他们闲聊:“咱当老的要给孩子们做样子,别因为咱影响了邻里和气家庭名誉,孩子们找对象都经不起打听,别让孩子们抱怨咱。”这些推心置腹的“车轱辘”话,对他们颇有触动,吵架骂街偷摸现象几乎没有了。村支书问二姐夫:“你是用什么法把这俩‘货’改变过来的?”二姐夫说:“‘人要脸树要皮’,他们也怕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只要把话说到他们的心坎里,准能听进去。”书记竖起大拇指:“你可真行,我可没那耐性子。”
二姐夫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小组里有个被要饭的智障父母丢弃的孤儿百顺,他靠吃“百家饭”长大。他患有先天性食道狭窄症,一吃饭非噎即吐吃相不雅,智商也低于常人,村上一直排号给他送饭。二姐夫身为村民组长,有责任对他付出更多的关爱。如今虽然不干村民小组长了,百顺却对二姐夫特别依赖,村支书只能让二姐夫继续关照他。二姐夫二姐经常给他拆洗衣服被褥,关注他的日常生活,发现谁家忘了送饭,就及时督促或着从家里端来饭菜,不然就干饿着。现在百顺已年近花甲,健康状况也大不如前,村上按照“五保户”标准给些钱粮。平时有个小病小灾啦,都是二姐夫带着看病拿药住院陪护,想吃点啥在家里做好了端到脸前。三年前,村里体谅二姐夫年龄也大了,照顾百顺体力不支,便把他送到了养老院。二姐夫有些放心不下,隔段时间都要带着水果等好吃的去看望一下,把需要替换拆洗的衣物带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