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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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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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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

       一

为了说明白这个善意“谎言”的因由,最好还得从头说起,不然牵来扯去会乱了情节,冲淡了美好的故事。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王仁学参军当了铁道兵,新兵连训练一结束,就被直接分配到师部小学部。小学部有教职人员十多个人,设有综合办公室,主任姓李名寒松,是一名营职干部,王仁学在他手下做些日常管理工作。他是“文革”后期毕业的高中生,那时在部队也算是“高学历”了,不然进不了部队大机关的下属单位。

王仁学人长得标致精干,个头高挑笔直挺拔,一张娃娃脸红扑扑笑眯眯的,手脚勤快又有礼貌,谁见了都喜欢。学校里有个叫姚慧的代课老师,眉眼长得好但走路有点瘸。父亲姚广是正团职设备科科长,他毕业于清华大学机械系,是全师设备管理方面的领军人物。他此生最为遗憾的一件事,就是爱人还在老家时,两岁的女儿慧慧被亲戚家的孩子传上小儿脊髓灰质炎,又名“婴儿瘫”。这种病如果治疗不及时不彻底,会落下非憨即瘸的后遗症。妈妈一个妇道人家,又不甚懂医学常识,先是当成普通感冒治疗,后来感觉不对,赶紧给丈夫拍电报,丈夫回到家去县医院一看,才知道是这种毛病,但已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机,只能面对现实悔恨不已。小慧慧虽然腿瘸却聪明懂事,从上小学认得了两个字,就在父亲的书房里搬着厚书看,碰上不认识的“拉路虎”,要么查字典要么连懵带猜,养成了良好的读书习惯。部队从四川进入青海修建第二期青藏铁路,把慧慧送回山东老家读书,一直读到师专毕业。父母考虑到女儿腿脚不太灵便,又缺乏生活自理能力,毕业后让她回到了身边。正好小学部缺少数理化方面的代课老师,姚慧是师范数学系毕业,就让她担任数学代课教老师。小学部人员不多普遍年轻,勤奋好学追求进步,按照现在的话说,那叫“正能量十足”。王仁学置身其中“近朱者赤”,有时间就读书看报写日记,很少参与打牌下棋闲聊,荒废时间和精力。

有一次,姚慧到办公室领取教学用品,看到王仁学正在全神贯注读着一本书,就问:“小王,你看的什么书?”王仁学忙起身答道:“嗷,是姚老师。闲着没事,也就是瞎看。你有什么事,请讲?”姚慧说明来意。在王仁学拿东西的时候,瞟了一眼书的名字,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王仁学拿出了教学用品,姚慧跟他说:“你看的可是世界名著啊,这部书我也看过。跟你说吧,作为年轻人多看点书是好事,但要有针对性和目的性。看这些文学书籍容易入迷,会消耗掉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你想没想过考军校?”王仁学眼睛一亮,说:“我也想过,可我的‘数理化’底子太差,在老家也考过,但没有考上,所以才出来当兵。” 姚慧说:“听说系统内的军校不是很难考,你又在这里工作,只要有想法就会有机会。”又说:“你从现在起就得开始准备,按照往年军校招生复习大纲系统地复习,知识点估计都差不多。”王仁学十分感激:“谢谢姚老师的提醒和鼓励。我也正为无目的的学习迷茫、苦恼呢,光,光凭着兴趣看些闲书也不行,有几个能成为作家靠写作吃饭的。现在你算是给我指了一条明道,我要好好珍惜并尽力而为,不辜负姚老师的期望。”

王仁学的床头柜上,摆了一摞子往年军校招生时的复习资料,是姚老师从负责招生协调部门资料堆里扒拉出来的。“凡事预则立,不立则废”,王仁学制订了一套总体复习计划,几门课程同步复习,一遍一遍循序渐进,一旦机会来了能胸有成竹不抓瞎。那时考军校很重视政治和工作表现。李主任曾严肃地对王仁学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对的,但不能影响工作。考学也没有那么简单,要经过逐级推荐才能参加考试。因此,首先要把工作干好,还得注意为人处事,让大家都能为你说话,千万不要迷迷瞪瞪的。”老兵对手下历来要求严格,让你从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语气里,感觉到领导的威严和真诚。王仁学笑嘻嘻地答道:“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好好工作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希望,到时还需要您的帮助提携。”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王仁学按照“计划”,开始复习功课。他住的是单间,之前没人过来聊天,显得有些寂寞,如今有了人生方向奋斗目标,没人打扰全神贯注看书学习,感觉很安静很充实的。他很少看“闲书”了,把精力放在了“数理化”上。不会的地方就记在本上标在书上,准备找机会向姚老师请教。男女有别,把姚老师请到家里显然不合适,只能到她办公的地方找她。孙校长也鼓励王仁学:“小王想考学是好事情,你向姚老师请教也算找对人了。你只要持之以恒不怕吃苦,肯定学有成就。”我说:“谢谢校长鼓励”。有些难题经姚老师一点拨,一下子就明白了,更坚定了复习功课的决心。就这样,一回生两回熟一不做二不休,有了难题就及时向姚慧老师请教,接触的机会就更多了。除了请教学习上的事情,还谈些年轻人普遍关心的生活、理想方面的话题,发现姚老师的阅历和成熟程度,远远强于同龄人,这与其残疾造成的心理创伤不无关系。悲观的阴影和上进的阳光并存着,她也在积极努力,正在备战专升本及更高的学历。王仁学对姚慧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敬意。

在当年底,王仁学荣立了三等功,为考军校奠定了一定的基础。第二年秋季,他以全师第六名的优异成绩,考上铁道兵工程学院,穿上了“四个兜”的军官服,这是人生的重要转折。消息传到家乡,亲戚邻居都说这孩子有出息,老祖坟“冒青烟”了。在去学院报到之前,王仁学向姚慧道别,深表谢意:“姚老师,如果没有你当初的鼓励,没有这一年多的悉心指教,我是不可能考上学的。”姚慧客气地说:“哪里哪里,你太谦虚了,是你个人努力的结果。祝你在学校学习愉快,人生之路越走越宽广。”祝福的话平平常常,而在王仁学的心里字字千钧铭记于心。他买来香烟、罐头等礼品,到姚慧家向她爸爸妈妈道别,对姚慧的帮助表示谢意。姚科长以长者的口吻,说:“你们年轻人相互帮助是应该的,随着改革开放的力度加大,社会会越来越注重人才,你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深造机会,学成归来更好服务我国铁路建设事业。”王仁学洗耳恭听点头认可。

在军校读书期间,王仁学和姚慧一直保持着联系。那时没有手机等通信工具,每周都要雷打不动给姚慧写封信,谈谈学习情况,说说所见所闻所思所虑的片片段段。最初,姚慧没有回复,女孩子心思细腻想法颇多。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从当初的提醒、鼓励,到不厌其烦地悉心指导,再到金榜提名,特别是从学习请教之余的闲聊中,发现姚慧知识面广富有涵养。他在想,一个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国外名著中的一句话终于得到验证。姚慧还是被王仁学一封封充满真情的书信所惑动,时不时地回一封,大都是些畅谈人生的勉励之词。

有了与姚慧的往来书信,王仁学这三年的军校生活充实而美好。毕业后,他自告奋勇回到尚在高原施工的原部队,因为那里有他的牵挂。新大学生分到单位后,一般都要到最艰苦的基层连队接受锻炼,把他安排到远离机关的石渣场当副连长。出发前,他拿着礼品到姚慧家向她爸妈当面求婚,姚慧爸爸沉稳庄重话语中肯:“小王,谢谢你对慧慧有这份心情,婚姻大事不同儿戏,你要想清楚了。如果你们真的有缘走到一起,还要面对身边人特别是家人的种种非议。”王仁学义无反顾态度坚决:“请叔叔阿姨放心,我和姚慧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不是她的帮助,我也不会有今天。至于今后的事情我自有应对之策,他们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我们觉着合适才是最重要的。请二老放心,我会给姚慧带来幸福的。只要你们没有意见,等我实习期满,就带着姚慧回老家见我父母。”

王仁学在连队干了将近两年时间,调到团作训股当主任参谋。家里也催促他的婚事,说是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老师,要个有个要长相有长相,想让他回家见一见。王仁学推脱说工作忙走不开,个人的婚事不用父母操心。

王仁学带着姚慧回了趟老家。

在县城下火车后,搭乘一辆有篷布的三轮出租车,“嘭嘭嘭”跑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了位于龙山脚下的村庄————大王庄。到家时,天已擦黑,一家人忙把他们俩接进家里。母亲心细,先打量打量未来媳妇的身材长相,觉着五官挺周正秀气的,眉宇间透着善;再看下走相,利落不利落,精神不精神,从走路带风的走相上,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农家人找媳妇最在乎最讲究的地方。仔细一看,走路似乎有点瘸,顺口说:“你看,坐了一路车,把腿都累瘸了,是不是没买上座位?”按照家乡习俗,女方第一次到男方家要给见面礼,仁学的母亲包了两百元的红包,塞进姚慧的手里。姚慧不甚明白是什么意思,还不敢收,仁学说:“收下吧,这是母亲的心意,也是老家的规矩。”坐了将近三天的火车,一路风尘又累又饿,简简单单吃了晚饭,说了会子闲情话,准备让他们歇息。母亲私下问仁学:“儿子,媳妇还没过门,还是和你妹妹一床歇着吧?”仁学答应着:“那当然,就这样。”然后母亲又忙着给儿子收拾床铺。

在火车上,王仁学已经给姚慧交待过了,回到家不要多言,一切听他的安排,说差了话可不好圆场。

第二天早上,仁学的母亲发现,姚慧休息了一夜,还是没有缓过劲来,腿还是有点瘸,不由起了疑心。吃罢饭后,把儿子叫到一边,问:“儿子,我总觉着姚慧的腿不对劲,是不是崴了脚扭了筋了,咱得拿膏药贴一贴,熬活血条水烫一烫,好得快些。”

仁学一看这事瞒也不是个办法,便按照预先的“编排”,只能善意地“欺骗”父母了。他对母亲说:“娘,我有话要跟您和爹说。”娘俩来到东厢房,父亲正在挖土豆芽准备种土豆。一看他们娘俩来到房间,老伴神情严肃,问:“你们有什么事吗,神神秘秘的。”“爹,有件事情我得向二老说清楚,姚慧的腿是有些瘸,不过,是因为我才瘸的。”仁学把话说出来,如释重负轻松了许多。母亲急不可耐地问:“儿子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对我们只字没提过,你得说明白来龙去脉,俺心里得有个数,还得面对亲戚邻居,明摆的事瞒不了藏不住。”父亲“吧嗒吧嗒”连抽了两口旱烟袋,“唉”了一声,没说什么。

王仁学只能硬着头皮,把自编的“故事”,心不由衷地向父母一一道来。说是姚慧是一位首长的女儿,在我服役的那个小学当老师。我之所以能考上军校,与她的帮助是分不开的。你们也清楚,我上学时成绩就不好,如果不是她的鼓励和帮助,我怎么也考不上军校?还得退伍回家“撸锄杠”,咱得感激人家。我考完试估了估分,感觉考的不错,就等通知书了。为了表示一下感谢之意,我请她到街上小吃店吃了顿饭买了点纪念品。有道是“乐极生悲”,在返回学校的路上,一辆新手开的汽车向我驶来,姚慧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了我,可她的右腿被压在了车轮之下,造成粉碎性骨折。经过三个多月的治疗康复,还是落下了残疾。俺爹俺娘,你们说,我该怎么办?人家前前后后帮过咱,我不能做个不仁不义之人吧,让人在背后戳咱的脊梁骨。

听完儿子的陈述,父亲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平平静静地说:“儿子,你说的这些个经过,我全听明白了。人家姚慧对咱有恩,咱庄户人讲究的就是‘仁义’二字,你这样做就对了。况且人家姑娘长得也不孬,又有文化,配得上咱。还不就是腿上的那点毛病嘛,还是因为咱造下的,咱得对得起人家姑娘。”父亲又连抽了两口烟,接着说:“你父母没有文化,但能明事理,我和你娘尊重你的选择。据说,你们俩结识也有好几年了,你也向姚慧的父母表白过了。你们回来一次不容易,咱就找个双日子办几桌酒席,把亲戚朋友请来聚一聚见证一下,就算把婚事办了。你们回去后要好好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母亲没说别的,只是担心外边的人看到儿媳这样,会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也只能如此,对外就实话实说吧。

听说仁学领回来个“非农业”媳妇,都很好奇。毕竟城里姑娘比农村姑娘“洋气”,都想先睹为快。特别是族里的婶子大娘姑嫂兄弟,都夸媳妇长得俊俏。眼尖的,从姚慧倒茶点烟时抬腿投足的动作上,看出她的腿有点不对劲,便在背后嘁嘁喳喳说着什么。仁学的母亲打开窗户说亮话,把儿子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这些人听后既惊讶又感动,夸姚慧是个有情有义的贤惠姑娘。王仁学和姚慧重情重义的爱情故事,像三月里芬芳的春风,吹遍了乡风淳朴的王家庄,老少爷们见了王仁学,都伸出了大拇指点赞。

苦心编织的“谎言”由假成真,成了一段美谈。王仁学对姚慧说:“也只能如此这般,别无他法。要知道,多数人的眼光是表象肤浅的,他们看重的是长相,五官长得漂亮不漂亮,身材胖瘦是否适宜,举止动作是否麻利等等,至于内在的涵养性格脾气,不在一起生活谁能知晓。不说别人,就是我父母也是难以接受,所以我才出此‘下策’,你得理解,对不住你啦。这样,我们才能挺值腰杆走出村庄。我爹是个很爱面子的人,这件事处理不好,他会窝屈一辈子的。”姚慧说:“难为你了,也委屈你了,感谢你对我不嫌不弃。下一步我们要好好生活,你好好发展事业,我会尽力把家操持好,不拖你的后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王仁学和姚慧结婚成家的第二年,青藏铁路二期工程全线竣工,部队陆续从青海般迁到了内地。继而铁道兵在“百万大裁军”中集体并入铁道部成为国有企业。在建制上,师团营连改成了局处段队,指战员脱下军装换上工装成为企业员工。之前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现在要扎根企业干到退休。由于铁路基建企业性质使然,绝大多数员工要奋战在施工一线,艰苦、流动、分居成为常态。王仁学没在机关待几天就到局管项目上工作。他好学上进熟悉业务事业心强,深得领导的赏识,提拔他为项目常务副项目长,可以说是委以重任年轻有为,也为他长期扎根基层埋下了“伏笔”。

紧接着,迎来了中国长达二十多年的基建“大爆发”,接二连三中标新的工程项目。基层工作的实践锻炼,使他能干会算善于管理,所干项目均有盈利。再就是项目干好了,在当地的声誉也好,后续工程接踵而来,实现了区域滚动发展。就这样,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少则两年一转场,多则四五年一搬家,一年一年时光如流,在施工一线干到将近退休的年龄。虽然组织上给了不少荣誉和较高的职务,但毕竟基层工作量大条件艰苦,摸爬滚打落下一身的毛病。

这边再表一表姚慧。她和王仁学结婚后,一直过着久别短聚的分居生活。克服着腿脚不便给生活带来的诸多困扰,尽心尽力相夫教子,维持好家庭的日常生活。儿子瑞瑞出生时丈夫就不在身边,好在姚慧与父母相距不远,全凭父母亲鼎力相助。在对孩子由小到大呵护培养中,姚慧总是以自身的任劳任怨品德涵养,影响孩子健康成长。大院里多数孩子父亲在外地工作,没有条件管教孩子,调皮捣蛋逃学泡吧不好好读书的不在少数,妈妈和爷爷奶奶管不了干着急。有段顺口溜总结得很到位,说我们筑路工人是:“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瑞瑞在学习上礼节礼貌上和尊重长辈方面,比同龄孩子都要懂事,学习成绩在班上乃至级部里都很靠前。不少家长向姚慧取经:“您家孩子是怎么调教的,既听话懂道理,学习成绩又好。”姚慧说:“我平时真是没怎么管,只是照顾他吃饱穿暖,养成好的学习、生活习惯;遇到闹点情绪的时候,及时进行排解疏导,不要压在心里。该讲的道理得讲,该批评时要批评,但要让他心服口服。”姐妹们都佩服姚慧“烟不起火不冒”“润物细无声”的教子法,但就是学不来做不到。瑞瑞很争气,考上了“985”中的重点,单位发给一万元“金秋助学”奖励基金,姚慧被集团授予“身残志坚的‘贤内助’”“十佳道德模范人物”等荣誉称号。

      王仁学已经退休几年了,儿子在南方发展得不错,老两口在儿子那里安度晚年。王仁学的父母也都去世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敢告诉父母这个善意“谎言”的真相,为了让父母含笑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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