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小老三

我们这茬在农村一块苦大的发小，最小的也六十拐弯，大一些的已经年近古稀。

我十八岁出去当兵继而转工，在外风风雨雨闯荡了几十年，退休后有机会回归故乡安度晚年，与当年的发小如今的老哥们，又续上了见面拉呱说话的老来缘。

年初，别姓邻居老三，因腰腿痛姑娘安排在市医院住院治疗，我听说后和老伴一起前去探望。我们还没拉上两句呱，话题就自然转到了小时候。一件件一幕幕童年往事，像过电影一样浮现眼前。

我们两家是开门见面的近邻，并且都是兄弟五个没有姐妹。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三，我在兄弟中排行老四。那年月哪家都不富裕，弟兄们多不金贵不娇气，能提动箢篮挎起叉子，就得挖野菜割草拾粪捡柴。因为没有姐妹帮母亲做家务，就把我们男孩子当闺女使唤，烧锅做饭滚煎饼喂猪放羊收拾家，样样都干得来不惜力。我们从小就养成了吃苦耐劳不骄不躁的韧性，这种性子使我们不管是在外头闯还是在家里混，都能扎扎实实不遗余力，成就了我们这代人不一样的人生。

当兵前，我对老三的情况比较了解，后来的情况大多通过与其拉家常、平时回来探亲时得知的。老三用他大半生的经历，验证了“先苦后甜”“老来得福”等充满人生哲理的佳话。

我们读书的年龄普遍大且参差不齐，当时我九岁老三十岁。我背着母亲用蓝粗布缝制的单袢书包，到刘村小学读一年级。老三害过耳底子，医学上叫中耳炎，听力受到影响。老师问什么他都歪着头“啊啊啊”的，听课和与师生交流有些障碍，去了几天不太习惯便不去了。在那个经济普遍困难的年代，我们的父辈大都是文盲，那家都有少则三四个多则七八个的孩子，甚至连嘴都顾不上，哪有条件和心思为儿女设计“人生路线”，同龄伙伴不读书的不占少数。我父亲是个明白人，因为没文化犯了不少难，吃了不少“哑巴亏”，吃苦受累节衣缩食也让我们弟兄五个读书。我就是凭着高中底子，不管是在部队还是在兵改工后的企业，紧跟时代与时俱进，有针对性有目的地学习“充电”补“短板”，才没有落伍而被时代淘汰。

话题扯得有些远了，还是说说老三吧。老三因有听力障碍辍学，在家里帮母亲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忙忙碌碌倒也不感觉寂寞无聊。他常对我能读书识字流露出羡慕之情：“看你多好，能上学，我要不是耳朵的事咱就能在一起读书啦。唉！以后我就成了文盲了。”

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他在种好地的同时，没日没夜地搞家庭养殖，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终因没文化耳失聪等原因说不上媳妇，眼看着年近三十，父母犯愁也无计可施。

缘分这东西说也奇怪，有时盼瞎眼都盼不来；有时却在绝望中在不经意间说来就来了，挡也挡不住。有个看吓子的婶子，接待了一个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中了哪方邪魔，神志不清还略带疯傻的女孩。经她看香查算，觉着这女孩没有气质上的毛病，纯粹是虚病，结了婚冲一冲就会慢慢好起来的。女孩子的父母也犯愁，就这状态怎么说婆家，谁敢要呀。于是，央求婶子好人做到底，想办法给她找个婆家。

婶子想了半天想到了老三。便试探性地问其父亲：“二哥，我这里有个患“虚”病的姑娘，高高的个头长得也不孬，年龄比你家三小七八岁。我给她看过了，看起来有点疯傻，结了婚就好了，你敢不敢让她给您当儿媳妇？”。老三的父亲正愁儿子找不上媳妇，便一口答应下来：“您婶子，谢谢你能想到俺家三孩。这人啊都是命，不管将来这姑娘怎么样，我都会当亲闺女对待，这门亲事真能成的话，我得好好感谢你。”两个月没出便结了婚，婚后媳妇果然渐渐好了，踏踏实实跟老三过日子。没出几年光景，躲躲藏藏接连生下两儿两女。老三儿女双全，媳妇又能吃苦耐劳勤俭持家，过日子的劲头更大了。

老三斜倚在床上，我们随意拉起了家常。他说：“老四，这些年你在外头发展，对家乡情况不甚了解，这些年农村可不像咱们小时候，哪家都穷不攀不比。四个孩子得吃饭得读书，礼尚往来油盐柴米什么不都得花钱。特别是得让孩子们上学读书，供出一个是一个，供到哪步是哪步，看他们的能耐。不能让他们像我一样当‘睁眼瞎’。”

这时，老三的妻子孙秀花接过话茬，半褒半贬地说：“当初我自己都顾不了自己，稀里糊涂地进了他家，后来才知道他没上过学，当然也是因为耳朵的原因才失去读书的机会的。不过，他还算有志气，跟着孩子学识字学算术，现在能写会算挺不容易的。”

老三脑子灵，悟性好。在兄弟们的帮助下，粗略认得几个字，但不成体系难以读写算，脑子像个“闷葫芦”晕晕荡荡的，带领一家人过生活很不方便。他暗暗下定决心，要跟着读一年级的女儿君君从头学起，系统地认字识数。只要有时间，他就陪着孩子做作业，说是陪女儿学习，不如说是向女儿“请教”。女儿初中毕业时，老三对拼音文字加减乘除也基本掌握，在后来的日常生活中起到作用。

老三过日子非常扎实，像头牛似的不用扬鞭自奋蹄。孩子们小的时候出不了远门，村里让他当电工，负责村上电气设施管理、统计收缴电费。跟弟兄特别是女儿君君学的字识的数派上了用场，村上的兄弟爷们姊妹娘们的姓名将就着会写，电表上的数目字能抄会算。期间还开过打面坊挣个零花钱，弄得满身满头都是面粉，像个“白头翁”。老三八手勤拿什么都不想丢下，收拾庄稼和菜园最用心下力，粮食吃不尽蔬菜也能卖些钱。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花钱的事项多了起来。仅凭在家里小打小闹生出的两个钱，难以满足孩子读书、吃穿用度等需要，死逼着要到外面凭力气挣“大钱”。开始，老三在家门口跟着小包工头给农村建房，一天能挣个五六十元。但接的房建任务不饱满，有时一个月才干半月二十天，挣的钱有多有少，等不起耗不起。干脆到城里劳务市场找活干，工钱也比乡下高一些。老三个头大有力气，又熟悉建筑方面的活路，被一家颇有名气的装修公司选中，让他当墙皮工。见天挣个一二百元，关键是活能捱上手。有一次，老三去参加一个亲戚家的婚礼，又不想耽搁挣钱，就让妻子顶替一天，工钱给多给少让人家看着办。妻子孙秀花身强力壮干活麻利，跟师傅学了两下子就上手了。铲墙皮、和灰、刮腻子、刷涂料干得有模有样。此时正好缺人手，老板便把她留了下来。家里那摊子，只能让年近八十的婆婆照看着。老三两口子成了墙皮工的“夫妻档”，一早一晚骑着“电驴子”往返于城乡之间。傍晚回家在路边自卖头市场，买些廉价的蔬菜副食品，早出晚归根本顾不上赶集上店。孩子们都是上学长身体的年龄，不能缺了营养。挣命劳力干什么，还不都是为了孩子。那几年省吃俭用的确攒了点钱，又向亲友借了一些，给大儿子盖了一口边沿上挂琉璃瓦的平楼，在村上数一数二的排场。没有房子不好给儿子说媳妇，在农村就讲究这些。

老母亲年龄大了，照顾一窝子孩子吃喝，不是件轻松的事。大女儿君君上大学走了，奶奶缺了个好帮手。老三的其他几兄弟都心疼母亲，索性让妻子留在家操持家务，他跟着别人到南边找活干，据说那里给的工钱更高。他们都是建筑方面的行家里手，在苏州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了活，累是累点但收入还行，一天能挣三百元左右。有活干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又到了第二年的年底，计划再干个把月就回家过年，过了年再来。家里有八十多岁的老母和老婆孩子，说不想家那是假话。正在老三归心似箭的时候，一个横祸降临到他的头上。那天，领班安排他在地面用扒杆起吊砖斗车为楼上供料，也快到午饭的饭点了，最后运一趟就下班吃饭。不知是怎么搞的，砖斗车的车把与十三层卸货平台发生碰撞，斗车里的一块砖甩了出来。砖块在下落的过程中几经碰撞，最终砸在老三的右肩上，当场昏迷过去。经检查，造成肩膀粉碎性骨折。得到信息后，家人把哭哭啼啼的老三的妻子，送到那里去陪护。人地两生方言不懂，可把她给难为坏了。经过近三个月的治疗才基本康复出院，如今右肩上还有六根固定骨头的钢钉，每刮风下雨受凉着风，膀子头子隐隐作痛，这个后遗症算跟定他了。庆幸的是如果砖头砸在头上，说不定会危急生命。

老三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为人厚道勤劳朴实，上行下效影响着孩子。儿女们都很聪明、听话，理解父母过日子的不易，在吃喝穿戴上从来不和别家别人攀比。君君从小就知道为父母分忧，在她十三四岁的时候，父母在外打工顾不上收秋，她就带领弟妹到大地里掰棒子，不论大小每人一拢，谁先掰到头就回头帮一下小弟妹，然后再用脚蹬三轮车前拉后拥一趟一趟运回家。没有哪个敢在大姐面前撒娇使性偷懒耍滑的。

老三两口子身高体壮，几个孩子在粗菜淡饭的养育下，个个健健康康茁壮成长。君君学的是体育专业，练出了一个结结实实亭亭玉立的好身材，毕业后在装饰城打工卖瓷砖。有一个民营企业老板在购买装饰材料时，一看这姑娘伶牙俐齿能说会道落落大方，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便对这姑娘留了心。经过进一步有意识地观察了解，觉着这姑娘有涵养有头脑有能力，后来竟成了这位老板的儿媳。君君婚后生有两儿一女，长得虎头虎脑。她过日子劲嘣嘣有劲头，起早贪黑洗洗刷刷，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她对三个孩子严于管教，他们在班级都是前几名；她参与公司生活管理是把好手，采购蔬菜副食都是货比三家物美价廉，她说：“大钱是由小钱聚起来的，如果大手大脚不精打细算，即使再大的家业也难以守住”。这几年生意难做，就凭着方方面面严格管理，把有限的的资源用于技术改进和扩大生产上，使公司在行业激烈竞争中，始终保持稳步发展。“一人有福托载满屋”，君君的示范作用，影响着婆家娘家的人员，她的弟妹都颇有出息，这里不一一赘述。

“把孩子们拉扯大了，咱也老了，落了一身毛病，阴雨天腰和膀子都疼，整夜睡不着觉。”老三说这话时，显然有些伤感。我对此颇有同感：“可不是吗，时间过得真快，咱们都是奔七的人啦，能不老吗。这些年我们一家在外边也不容易，不经过吃苦受累忍辱负重，哪来的好光景。”

老三说，农村没有退休一说，活到老干到老，直到干不动为止。他的家庭条件不错，孩子们也不想让他多干。他却说：“出了一辈子力，我可闲不住。如果一点活不干，还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来。”腰和膀子疼没耽搁他干活，临老了还学会做小生意，他炸的臭豆腐干子很有特色，骑着三轮车赶集赶会遛街串巷，每趟能挣几十上百块，梨花会那阵子能挣好几千呢。他觉着自己还不算老，能抓挠点就抓挠点，自己用时方便，还没到向儿女伸手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忙自己的事业，顾不上照顾孩子。老三早晚要接送三个孙子孙女上下学，忙忙紧紧心里充实。

老三长我一岁，胖胖壮壮面色红润不出老。临别时，我对他说：“三哥，咱从小到大先苦后甜走到今天不容易，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辛苦了，安安生生过晚年，别给孩子添心事。” 他乐呵呵地应着：“是的，是的，咱们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