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是一位非常有意思的先哲,有别于孔子的“述而不著”,反倒笔耕不辍、勤于著述。他以孔子为师、以六艺为法,四处出击,激烈批判各家学说,不愧是战国时期最后一位儒学大师。
恰似孔子,他的一生也是颠沛流离。身为赵国人,“年十五”跑去山东淄博的齐国,到稷下学宫游学。曾经三度担任“祭酒”,也就是学术的领袖和学宫的领导,是稷下“先生”里面“最为老师”的人。齐襄王十九年,荀子打破“儒者不入秦”的惯例,前往秦国,献上放慢统一国家的策略,可惜秦昭王没有采纳。事后,回到母国,与赵孝成王讨论军事,他的学生李斯也在场。随即,再次去了齐国,只是结局别无二致罢了。末了,出任“兰陵令”,不久又被罢官。于是,发愤著书,洋洋数万言,并终老兰陵,享年九十岁,留下《荀子》一书。这样的年纪,在那个年代,实属罕见。
《荀子》开篇便是“劝学”,跟《论语》如出一辙,可见儒家对学习的重视。那么,荀子会有何高见呢?他立刻抛出一个观点说,“君子曰:学不可以已”,学习是不能停止的。接着,老先生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讲下来,旁征博引,颇有心机。
先是虚幻一枪,搬出一例:“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乍一看,这两个例子好像和学习隔得很远。其实不然,正所谓“量变质变”,唯有千锤百炼,方能自我蜕变。犹如“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不知地之厚也”,学无止境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条真理。说得更远一些,天南地北,无论何方,人“生而同声,长而异俗”,为什么呢?“教使之然也”,“教”,接受后天的教育,这是万千变化的源泉。老先生以为,其中的翘楚,当然属于君子,那些有知识、有道德、有修养的人。他们“博学”而且能够“日参省乎己”,不断查验自身言行,真正做到了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抵达“知明而行无过”的境界。
只是,“知明而行无过”并非轻轻松松就能实现,整日的苦思冥想更不会带来丝毫的进步。难怪荀子感慨,“吾尝终日而思也,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学是硬道理,思是软实力。学而思,学又思,学的有来头、思的有出处,方能日益精进。况且,这里面虽没什么捷径,可倒有巧劲,不然会憋死人的。好比乘坐车马的人,能到千里之外,不是他的腿脚比别人快;又像拿浆划船的人,能渡过江河,也不是他擅长游泳。问题关乎一点,就是“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若说君子和常人有所不同,不同之处就在于擅长利用外物,这不是借力使力吗?老先生开始悄悄引入方法论了!
这不,他讲南方有一种蒙鸠的鸟,又叫巧妇鸟,能用羽毛做窝,然后将窝系在芦苇的花穗上面,风一吹,穗就折了,鸟蛋打破了,小鸟也摔死了。这不是说窝做得不好,只能说挂错了地方。还有,“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蓬草长在直溜溜的麻丛当中,自然“不扶而直”;细白的沙子丢进黑泥,不黑才怪嘞!所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先生从方法拐到环境,分享学习的方方面面,真是丝丝入扣,滴水不漏。此刻,他仿佛坐在高高的台上,眼睛瞄着大家,心想:“嘿,诸位意下如何?”
果不其然,只见他话锋一转,又讲起“用心”来。看呐,蚯蚓没有锋利的爪牙、强劲的身骨,却能够上吃泥土、下喝泉水,为啥?用心专一而已。螃蟹就不一样,“八跪而二螯”,八只小脚、俩大钳子,走起路来横行霸道,可怜都没有自己的窝,怎么会呢?无非是心浮气躁所致。实际上,螃蟹有六只小脚,疑是笔误,荀子怎么可能连几只脚也数不清楚呢!他要说的是,没有潜心钻研的精神,便不能拥有洞察一切的智慧;没有埋头苦干的执着,也不会囊括显赫卓著的功绩。可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于是,老先生谆谆教诲:“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他的“用心”,可见一斑。
接下来,书,读什么呢?在他那个年代,总离不了《诗》《书》《礼》《乐》《春秋》。或许,这是古时儒家的金科玉律,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现如今不一样,当然这是后话。读,又为哪般?必定是做一个读书人,活到老学到老,一刻不停歇,修齐治平,直至成为圣人。而且,对于读书,老先生还撂下重话,“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天哪,弃书而去是禽兽,也不怕得罪人,真是的。
他觉着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吗?没有。在他看来,常人的学习,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怎么能够用它来完美自己的七尺身躯呢?再者,人家还没张嘴问,就急着告诉人家,这是急躁;人家问了一个问题,反而回答两个,这叫唠叨。急躁、唠叨,都要不得。君子不一样,知识进了耳朵,谨记在心上,贯注到全身,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要成为人们效法的表率。所以又补充一句:“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前人学习是为着修炼身心,今人更在乎到他人面前炫耀、卖弄。这话搁到今天,好像也值得警惕。
一以贯之,老先生意犹未尽,继续开讲:“学莫便乎近其人”。学习,最好要接近良师益友,没有比这更巧妙的法门。为啥?《诗》《书》记载的旧事,不能贴近生活;《礼》《乐》保全的法度,又没有详尽的解说;《春秋》文辞简洁,更晦涩难懂。由此看,仿效良师的行为、学习他们的学说,养成崇高的品德,获取广博的知识,也就能通晓世事了。不然,即使“末世穷年”,读一辈子,充其量也就是个“陋儒”的书呆子。因为老师的讲解和示范,更容易领会仁义道德的精义,要说事半功倍,也非假话。否则,事倍功半,便是好的了。打个比方,“以戈舂黍”“以锥飡壶”,用长戈舂米、拿锥子从饭盆里夹饭,怎么都难以达到目的,独独枉费了工夫。
老先生讲到这里,和盘托出,该讲的似乎讲完了。不过,仍旧不放心,反复重申“善学”。他说,如同一个射箭手,射了一百支箭,哪怕有一支没射中,就不能叫“善射”;赶着马车要走一千里路,就是一两步没走完,也不能称他“善御”。学习更是这样,折腾许久,如果伦理规范都贯通不了,仁义之道也不能奉行,那就不是“善学”。学习嘛,本来就要一心一意,贵在慎终如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压根儿就成不了真正的学者。
话音未落,灵光一闪,老人家又像是想起了啥。原来,这回是他真得要做总结了。欠了欠身子,语重心长地告诫后来者,学习礼义不全面不纯粹,皆不是完美,所以诵读群书以求心领神会,探察思考以求触类旁通,又不忘仿效良师益友践行礼义,用去除自身有害的作风来遵从礼义,权势利禄不能让他倾倒,人多势众不能叫他变心,纵使整个天下的诱惑也不能催他动摇,这才算是合乎礼义的根本。凭着这样的道德操守,站稳脚跟,从容应对各种复杂形势,方能叫做“成人”,成熟圆满的人。
哎,老先生,要做到如此地步,该有多难啊!
不料,先生狠狠撇过话来,“学也者,固学一之也”。
学习要专一持久,要专一持久。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