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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付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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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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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骨

《伞骨》

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作坊里弥漫着桐油和翠竹的香气。许青山跪在师父床前,看着老人皲裂的手指抚过那把刚刚完工的油纸伞。伞面是罕见的黛青色,做的是扎实的二十四根伞骨。

“青山啊...”宋怀远的声音像风穿过破纸窗,“这把伞务必送到杨家庄,亲手交给王大海……”

许青山接过伞,只是点头:“您放心。”

“替我看顾好宋宝山……他就交给你了。”师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生生攥的许青山发疼,许青山心头感到刺痛。果然,到了这种时候,师父心里还是只有亲生儿子。青山打小就跟着师父学做油纸伞,可是无论许青山表现得多么出色,师父却总是偏爱宋宝山,“血浓于水嘛。”许青山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作坊外传来急促的步子声,接着是宋宝山撕心裂肺的声音,“爹……。”许青山默默把伞放进布包里。

师父是在当天晚上咽气的。许青山按照师父遗愿,把作坊里所有半成品伞都拆了骨,老师傅走了,其他的伞也跟着"散了架"。唯独那把黛青色的伞,许青山带着它上了路。

“师兄这是要出远门?带上我呗。你答应爹会照顾我的。”宋宝山拦住他。

许青山攥紧了装着伞的布包。他本想趁夜悄悄出发,现在计划全被打乱了。

“爹临终给你什么宝贝了?”宋宝山眯起眼,“我瞧见你往床底下藏东西。”

听了这话,许青山更是生气,师父从小就疼爱宋宝山,临走更是将宋宝山安排得妥当,这送伞的活计却落得自己头上,若不是师父对他有恩,许青山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勿要多嘴,明天一早走。”许青山转身回屋,把门闩死。黑暗中他摸出那把伞,指腹触到伞柄底部时,摸到一行小字。许青山点亮煤油灯,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伞柄底部的“儿宝山”。看到这,许青山心里起了疑,师父为何在这送人的油纸伞上写上了自己儿子的名字。莫非收伞人和宝山是有什么关系。许青山暗自悱恻了好久,这些问题只有到了杨家庄才能找到答案了。

天没亮许青山就出发了,但刚出镇子就听见身后熟悉的口哨声。宋宝山背着个破包袱,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师兄,这路你走得,我也走得。”

许青山加快脚步,宋宝山就小跑跟着;许青山改道田埂,宋宝山踩着泥水也不落下。最后许青山索性站住:“我要去送师父的伞,你若是非要跟着就老老实实的。”

“巧了,我也是去送伞。”宋宝山从包袱里抽出把粗制滥造的油纸伞,“上个月李庄订的货,师父没做完,我替他完成心愿。”

许青山认出那是宋宝山自己做的——竹骨歪斜,伞面厚薄不均,怕是淋场小雨就会散架。但他没拆穿,只是转身继续走。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长。

中午在茶摊歇脚时,许青山发现布包被动过了。他猛地抓住宋宝山手腕:“你碰伞了?”

“就看看。”宋宝山挣开他,“爹临走才交给你,这里头藏了什么?”

许青山把布包转到胸前抱着。师父说过,伞不能离身。他想起老人临终时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把伞。

傍晚时分,远处传来闷雷声。许青山加快脚步,但雨来得太快。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宋宝山撑开他那把破伞,得意地晃了晃:“要不要一起?”

许青山摇头,把布包护在怀里往前跑。转过山脚,一座破茅屋孤零零立在雨中。他冲进去时浑身已经湿透,但布包表面却只溅了几滴水渍。宋宝山慢悠悠跟进来,那把破伞已经塌了两根骨,伞面皱得像小孩哭丧的脸。

“你这伞...”许青山忍不住说。

“能用就行。”宋宝山满不在乎地把破伞一扔,“爹那套早过时了。现在谁还用手工伞?城里满大街都是尼龙伞,十块钱一把。”

许青山没接话。若是被师父听见,准得从地下蹦出来揍宋宝山一顿。他小心地打开布包检查——还好,黛青色的伞安然无恙。

许青山将油纸伞平放在斑驳的木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伞柄底部"儿宝山"的刻字。宋宝山突然凑过来,“师兄,这伞骨架好像有点松。”说着便要伸手拆解。

“别动!”许青山条件反射地抓住伞骨,却在触碰间感觉到异样的缝隙。他屏住呼吸,轻轻抽出一根竹骨,竟带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并肩而立,左边的正是年轻时的师父宋怀远,右边的陌生男人胸前别着“王大海”的胸牌。

“这是……”宋宝山瞪大眼睛,指尖颤抖着指向照片角落。那里有个三四岁的孩童,歪戴着军帽,眉眼与宋宝山如出一辙。许青山心跳加快,他翻开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字迹刺痛眼眶:"1943年,替战友护子。"

茅屋内陷入死寂。宋宝山突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怪不得爹对我这样好...”声音闷在掌心,带着压抑的哽咽。许青山这才意识到,师父为什么对宋宝山格外宽容,还会在深夜偷偷给熟睡的师弟掖好被角。

许青山默默将黛青色油纸伞递过去,“师父拆了所有伞骨,却独留这把。或许他是想让你亲手把伞交出去。”

茅屋外夜风骤起,吹得窗户簌簌作响。宋宝山突然用力抱住许青山,这个调皮捣蛋的师弟,此刻在他肩头哭得像个孩子:“师兄,原来我爹...”许青山拍着他的背,喉咙发紧,二十年来的委屈与不公,在这一刻化成了云烟。

第二天天一亮,兄弟们重新踏上了前进的路,没过多久,渡口出现在视野里。摆渡的是个独眼老人,听说他们要去杨家庄,摇头说那村子十年前就迁走了:“现在那儿是水库。”

许青山和宋宝山面面相觑。“为什么要迁?”宋雨问。

“修大坝嘛。”老人点了袋旱烟,“听说有个老头死活不肯走,天天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说在等人。最后是抬出去的。”

许青山胸口发闷。他解开布包,再次端详那把黛青色的伞。这次他注意到伞骨接缝处有极细微的色差——这不是普通油纸伞的"四重骨",而是宋家祖传的"七重骨",能在暴雨中不翻不破。师父一生只做过三把这样的伞,前两把都进了博物馆。

许青山握紧伞柄。他想起自己拜师那天,师父让他摸的第一把伞就是"七重骨",说这手艺要传给心静的人。当时年仅十岁的宋宝山在旁边撇着嘴,被师父一巴掌打出了门。

靠岸后,独眼老人指了条小路:“顺着走能到水库管理处,那儿有人知道村里人搬去哪了。”

小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灌木丛中。宋宝山骂骂咧咧地开路,许青山跟在后面,突然听见"咔嚓"一声——宋宝山踩空摔下了斜坡。许青山伸手去抓,却只扯下一片衣角。许青山顾不得护伞,连滚带爬地下到坡底。

后来的事许青山记不清了。只记得剧痛从小腿蔓延到全身,他倒在泥地里,听见宋宝山在哭喊什么。昏迷前最后一刻,他看见那把黛青色的伞滚落在不远处,伞面沾了泥,但伞骨完好无损。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简陋的卫生所里。宋宝山趴在床边睡着,脸上有未干的泪痕。许青山一动,少年就惊醒了。

“伞呢?”许青山嗓子哑得吓人。

宋宝山默默从床下拿出布包。许青山急切地打开——伞还在,但伞面沾的泥已经干了。他试着撑开伞,二十四根伞骨顺滑地展开,黛青色的伞面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你傻啊?"宋宝山突然带着哭腔喊,“那么陡的坡你说跳就跳……”他说不下去了,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许青山看向窗外,夕阳西沉,他们耽误了一整天。“明天我自己去,”他说,“你回镇上吧。”

“休想!”宋宝山红着眼瞪他,“你死了谁教我做'七重骨'?”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发了。许青山的腿还肿着,但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当太阳升到正午时,他们爬上了那个长满野花的小山坡。坡顶有棵半枯的老槐树,树下是块没有刻字的青石。

“就是这儿了。”许青山轻声说。

他撑开那把黛青色的伞,轻轻放在青石上。宋宝山突然指着远处:“有人来了!”

一个挎篮子的年轻姑娘走来,看到伞的瞬间,踉跄了一下,从篮子里取出个布包:“大海伯伯早已离世,这是他留下的。老人家在世就常嘱托我要到这来,没想到今天居然等到了。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送伞,就把这个交给送伞人。”

布包里是把几乎散架的老油纸伞和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大海,你放心去打仗吧。这孩子,我一定给你看顾好。当年应允你的伞,可惜时间仓促,只能做成四重骨……等抗战胜利,我送你把七重骨。”

“伯伯说,怀远叔要是活着回来,就让这伞随他走吧"小姑娘抚摸着青石,"现在他们终于能一起去了。"

许青山和宋宝山在山坡上挖了个小坑,将两把伞并排放入。填土时,宋宝山突然说:"师兄,回去后...教我真正的制伞手艺吧。"

许青山看着这个总是吊儿郎当的师弟,发现少年眼中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好。”许青山拍拍宋雨的肩,“从劈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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