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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屿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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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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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生日面

我不是一个面食主义者,但记忆中最喜爱的,独是一碗面。我自幼家贫,出生后不多久父母便外出打工了,并不是进厂,是在城里做蔬菜批发兼零售的小生意。为什么强调不是进厂呢?这又不得不介绍一下我的家乡了。

我的家乡在山里,是那种一片山连着一片山的地方,这是全国唯一没有平原的地方。稍微平坦些的地势,也不过是山比较低矮的地方,就连城市也都是依山而建,嵌在山与山之间。

山多,就代表着贫困与落后。在我出生成长的那个年代,改革开放的风从沿海逐渐吹到了山中,出门闯荡是当时年轻人的不二选择,也就是我的父辈们那一代人。但当时因为有了我,父母选择了就近打拼,而更多的年轻人纷纷选择了南下广东或者北上浙江闯荡。

我还算幸运,出生在城郊的卫星镇上,交通还算便利,离城里也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可在那个年代,依旧是一贫如洗的家境,家里不过三四间一楼的小平房,爷爷奶奶还住在木板与泥土混搭的土房子里。村里的道路是一条蜿蜒且宽阔的黄泥巴路,甚至没有一点石子覆盖,一到雨天,路上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和坑坑洼洼的黄泥巴水坑。

自我记事起,就同奶奶住在一起,父母则两三月回家来一次,带一些水果来,待上一天便又匆忙赶回去。大多时候,只是母亲或父亲一个人回来,因为要留一个人在城里经营生意,说是生意,其实也不过是养家糊口的行当,挣不了多少钱。

我最期待的,就是父母回家来的时候,只有在这一天,才能吃上一点肉,有时是早上从菜市场买来的新鲜生肉,更多时则是家里的腊肉。为什么平时没有肉吃呢?不是因为家里没有,在农村腊肉是每家每户都会有的。我家是因为奶奶太忙,没时间静下心来慢慢做一顿饭来吃,我爷爷年轻时因生病基本丧失了劳动力,家里的农活全都落在了奶奶的肩头。记忆里,天不亮时,她就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一直到天黑时才姗姗回来。那时候,家里的吃食,多半是一碗糟辣椒水,和一些煮白菜、炒萝卜一类的素菜,做起来简单方便,我也吃的津津有味。

每当父母走时,我总是依依不舍地哭成个泪人,现在想起来,那时既有对父母的依恋,也有对吃肉的留念。一年里,父母什么时候回来是不确定的,能够确定的是父母回来时,我可以好好吃上一顿肉哩。许多时候,我就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望呀望,望来望去总是失望的多。只有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我知道母亲一定会回来。所以我把自己的生日记得特别牢,尤其是临近的那一个月,每一天都掰着手指头数着数着,算算还有多久母亲就回来了。这一次回来的母亲,手里不只是提了一些水果,还会有一袋火腿肠,还有一块精瘦肉。

每年的生日,母亲都会给我煮一碗生日面,这是每年的惯例,也是我一年中难得开心的日子。她到家后,总是先递给我一个苹果,然后就钻进厨房去了,洗菜切菜,开始忙碌起来,我急不可耐地跟在她身后,在厨房里眼巴巴地盯着看。那时的我嘴太馋,母亲做面时我总是偷偷去拿菜板上的火腿肠,全然不知偷偷学一下做生日面的手艺。等到面好时,我也满足地偷得几片火腿肠吃。

母亲端来面条,面条里摊了一个大大的金黄的荷包蛋,汤面上漂浮着几片火腿肠,点缀着些许葱花,还有一层厚厚的猪油花,一筷子翻下去,底下还藏着几片瘦肉,和一些包菜丝。这碗面往往不是用碗装的,而是盛在一个锅里,偌大的一锅面,让我吃得很尽兴。等到我吃得剩些残面断条,再也撑不下去时,母亲才把锅端过去,又去煮些面来,就着油汤自己吃下去。“不能剩,这是长寿面哩。”她一边吃面一边对我说,“吃了长寿面,儿子要健健康康地长寿耶。”而我,早已跑到厨房去翻找剩下的没用完的火腿肠去了。

到了第二天,母亲就又要回城里去了,她总是在我还在熟睡的时候悄悄地走。等到我睡醒起来,满屋找不到人时,注定会嚎啕大哭一场。这时候昨天剩下的火腿肠往往会立下奇功,奶奶会适时端来一碗面,面汤里飘着几片昨天一样的火腿肠,少了瘦肉、鸡蛋等佐菜,不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也够了,毕竟一年之中,也就只有这难得的几次机会能吃上一次火腿肠面,以至于全然忘了母亲离开的悲伤。

后来长大了一些,我才晓得。那时母亲总会把剩下的火腿肠放在高高的碗柜顶上,所以小小的我在厨房里怎么翻箱倒柜也找不到这道诱惑力十足的美食。我也晓得了,母亲前一天晚上抱着我睡时,总是久久不能入眠,第二天早晨却起得很早招呼也不打就离开。

再后来,村里的黄泥巴路翻修成了宽阔平坦的水泥路,我也到了城里念中学,母亲再也没有煮过那样一碗生日面了,我也没有向母亲提起过,就像她从未向我解释过为什么清早就离开。我的个头越蹿越高,母亲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我入眠,她的白发也越来越多,我在想,一定要找个时间向母亲请教,把生日面的步骤学会,等到明年,我煮一碗给她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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