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家离我家并不远。出了自家院坝右转,顺着小路走上一段,便到了村里的大路。沿着大路往上走,在途经小卖部的岔路口左转,第三户人家,就是顺子家。他比我小一岁,身体却比我胖上一圈,我们两家的家境大致一样,都是典型的农村家庭。那时候的农村,物资匮乏,餐桌上常年都是红白萝卜、红薯、土豆这类好种又高产的蔬菜。至于肉,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够饱吃一顿,平日里只有几片腊肉,也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了。
大家给顺子取了个外号,叫“砟蛋”。这外号并非凭空而来,“砟”字本意是小石块、煤渣,但在我们家乡的方言里,却引申为一个贬义的形容词, 指的是看着别扭、不顺眼的东西。这个外号,多半和他那终年挂在鼻尖、挥之不去的鼻涕有关——时浓时稀,吸了又淌,总也断不了。至于那个“蛋”,我也不懂,他虽胖,却也没达到不得了的地步,村里比他壮实的孩子也不少,唯独他得了这么个“外号”。但其实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农村孩子哪有干干净净的,随处可见的泥垢黏在裤脚、糊在手背上,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灰黑印子。
零几年的乡村,刚通上电不久,彩电对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来说,有着致命的“威胁”,当然这是在家长的眼中来看,对我们这群十来岁的孩童来讲,动画片一播,心就控制不住地往电视机那儿飞去了,吃饭也吃不好,更别提认真学习了。我的家里就有一台长虹牌的大彩电,只是我不能看,它是我爷爷的,美其名曰为了我好,遥控器不知道藏在哪儿。顺子和我一样,空守着电视机干着急,村子里和我们一样的孩子不在少数,长辈们的思想根深蒂固,电视与游戏是堕落儿童思想的毒药,会极大耽误学习。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那些可触不可及的动画片里,深藏着对这个世界的最初的好奇和最朴素的想象。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爱看电视的孩子与不看电视的孩子,最终也没有什么区别,都在为生活艰辛奔波。望子成龙的那一批人,还是没能等到龙腾九天,被寄予殷切期盼的孩子们,也成了新的“恶龙”。
顺子是幸运的,他的邻居便是他的堂哥,是村子里为数不多不受大人约束的少年,堂哥家也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放映厅”。每到放学后,许多和顺子一样的孩子便前前后后地围在堂哥家火炉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有时是奥特曼和机甲战士,有时是林正英的僵尸片,有时是周星驰的喜剧片,各有各的精彩,这一刻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顺子是不幸的,他只能在堂哥家门槛上蹲着,一手托着碗筷,一手扶在门檐上,以一种不太舒服的方式贪婪地盯着那方寸荧幕,背挺得笔直,鼻涕一上一下。这样的时光总是好景不长,父母的呼喊声响起,他只得顺势起身,一边向家中跑去一边飞快地扒拉碗里的饭食,米粒还粘在嘴角,便大声地应着:“回来啦。”
我也是幸运的,我也有一个堂哥,他家也有一台彩电,还配着游戏机,只是我也有我的不幸,我只能想方设法偷跑到他家里悄悄玩一会儿,趁着大人没发觉,又赶忙跑回家去。有时也会闯到枪口上,被爷爷寻了过来逮个正着,免不了一顿呵斥。
看电视的日子着实美妙,可惜这样的日子一周只有五天。顺子堂哥每周五要回城里去,本该自由的周末,反倒没了电视可看,大家伙儿只能在村里四处闲逛。许多时候,我和顺子都凑在一起,多半是在小卖部相遇,然后沿着大路一直往上走,挨家挨户找伙伴玩。那时候,打弹珠是男孩子们最风靡的游戏,打得好的在村里几乎能“横着走”。顺子是一个人菜瘾大的选手,打弹珠时的专注劲儿一点也不比看电视时差,整个身子低伏在泥地上,鼻尖几乎贴着地面,眼睛眯成一条缝,右手指关节抵住下巴,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紧弹珠,手腕悬空微颤,屏住呼吸——倏地一弹,弹珠飞速射出,撞上另一颗珠子发出一声脆响,顺带着鼻涕使劲一抽,发出一声别样的扑哧。顺子的弹珠技术是同龄中的佼佼者,挨打的能力也是一流,每次带着一裤腿的泥回到家时,我总能听见一阵一阵的哀号声,隔了一天,又能在泥地里看见他打弹珠的身影。我同他不一样,我一般不参与这类活动,只蹲在旁边看别人玩,一是害怕弄脏衣服回家被收拾,二是怕输掉一笔巨款。
那些年,村里有一帮比我们稍大的孩子,他们个个身手不凡,打弹珠、玩烟壳样样精通,除顺子外的少数几个孩子,没有谁是他们的对手。通过弹珠,村子里不少孩子欠下了一笔又一笔的“巨债”,动辄上万元,现在我自然知道这当不得真,但当时一些老实的孩子惧于他们的胁迫,只得想方设法地凑钱,甚至翻箱倒柜地去偷家里的钱。最终还是事发了,欠债孩子的家长冲到“债主”的家里大闹一番,随着两顿打,这件事也就翻篇了。至于为什么是两顿打,一则是欠债的孩子因偷盗家里的钱财被打,二则是收债的孩子因霸凌弱小被打,那时的人们文化水平不高,但大多明事理。
那些霸凌者,后来有的外出打工,有的早早结婚生子,还有的因违法犯罪进了监狱。欠下巨款的孩子被关在家里,家长不让他出门和别的孩子玩。那场风波过后,村子打弹珠的孩子渐渐少了,可精力旺盛的我们总要找点娱乐方式。因为顺子在弹珠风波中表现出色(没有欠债就是最大的成绩),逐渐成为孩子们的新头领。他也逐渐适应了大家的“追捧”,带领着大家上山采野果、掏鸟窝;下水摸鱼捉虾。也正是因为他的转变,最终造成了我们之间关系的决裂。
在暑假一个天气阴凉的中午,大家吃过午饭后纷纷出门玩耍,顺子提议去村西边的堰塘里捉泥鳅,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响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堰塘进发,不出意外的话,我又会是一个看客,顺便帮他们放哨。可最终,我们没能捉到泥鳅——堰塘里有两头老水牛在泡澡,没人敢下水,十来岁的孩子胆子虽然大,也没人敢与几百斤的老水牛对着干。可来都来了,总归不能空手而归吧,天色也还算早,有人提议去山上找野果子,自然得到了大家的应承。暑气正热,山上哪有野果的踪迹,走到半山腰,大家都累得走不动了,便寻了一块平坦的草坪地,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一群人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狗尾草,双眼空洞地望着天上缓缓游移的云,看麻雀在枝头飞来飞去,偶尔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脸上,暖意如母亲温柔的手掌轻抚过额角。有人提议去打鸟,没人应声,大家都这样静悄悄地躺着,一直到夕阳西下。不知是谁,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火苗“噗”地蹿起,舔着枯草尖儿,青烟袅袅升腾,这一下点燃了大家的兴奋劲儿。“玩火”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开始到处点燃山上的枯草枯枝,我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我一边捧着泥沙四处灭火,一边制止点火,放火烧山是要坐牢的大罪。我的姑妈在村小里教书,我耳濡目染,法律常识领先于同龄人。可我越是制止,他们越笑得响亮,更加放肆地点火。我急得快哭了,匆匆跑下山,冲到最近的农户家,告诉大人。
那天傍晚,村里此起彼伏的大人呵斥声和孩子哭喊声持续了很久,顺子家离得近,他的哭声我听得最清楚真切,竹片都被打断了。事后我才知道,法律无法追究一群未成年孩子放火烧山的罪行,可怕的是万一火势失控,所有人都会成为火中的灰烬。我一直为自己及时制止而庆幸,可在他们眼里,我成了胆小怕事、只会打小报告的软蛋,被彻底踢出了圈子,顺子憎恶的眼光让我望而却步,我成了一个不团结不可靠的异类。
时隔不久,我升了初中,去了城里,渐渐少了同顺子的联系,假期回村偶尔碰见,也仅仅是简单打个招呼,也许是因为我的告密,也许不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读高中、上大学、参加工作,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平稳前行。偶尔听妈妈说起顺子,知晓他家后来搬到了镇上,他更胖了,而我已经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细细算来,我们已有十多年未见。儿时那些趣事,也忘却大半,能记起来的,只有这些印象最深的片段,剩下的,都被时光冲散,湮没在岁月里,再也无人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