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母亲没有回老家。晚上,她在路边,烧了几刀黄纸,那地方紧挨着36路公交站。我不知道她在北京这种地方是怎么买到专门祭奠用的黄纸。
去年,六十岁的母亲还在照顾九十岁的姥姥。
只有母亲姊妹三人和大舅在轮流照顾,二舅和小舅早就不在了,那个时候姥姥已“躺下”,当地的俗语,躺下意味着家中老人进入生命的倒计时。照顾躺下的老人比照顾刚出生的婴儿要难一万倍,生命的开始和生命的结束,心情差了一万倍。我不知道母亲心里是怎么想的。一天三顿饭,大部分时间只吃两顿,其它时间就熬着。她们四个人一个人照顾一天,大舅每天都过来,他也在这边吃饭。
姥姥一直住在二舅家,小院角落里,有一棵葡萄树。四间大瓦房,姥姥住最东边的一间,进到里面,光线变暗,地面是铺了很多年的红砖,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跟泥土一个颜色。四周的墙壁都是黑色,在屋里烧火做饭熏的,露出斑驳的白色线条,画满了数字或者记事,比如,馒头房三十斤小麦,一组电话号码,几个数字。里面是土炕,右手边锅台。我从记事起,过年来姥姥家都是这个样子,姥姥和姥爷轮流住大舅和二舅家,一住一年,后来,一直住在二舅家,有十多年了。土炕上有一台那种老式的电视,彩色。每天都开着,放着山东电视台的电视剧和不孕不育的广告。一台风扇平静的摇着头。姥姥还能说得出话。
大妮没来?姥姥问。大妮是我表姐,二舅的女儿。
她要看孩子,那有时间天天来,星期天就能来了。母亲以前打过我表妹。不是那种真的打,倒像是母亲教训女儿。表妹小学毕业,头脑简单,像二舅母。
我们都天天守着你,她能照顾你啥。母亲边叹气边说。你就光想着这个孙女。 姥姥的回复很轻,胡说八道。
那次打架是在过年,大年初二,我们几个在二舅家的客厅里,我父亲、二姨夫、三姨夫、大舅还有大舅家的两个表哥以及表姐夫在喝酒。母亲、两个姨、二舅母、表姐和孩子们在姥姥住的那屋吃饭。院子里两个女人在大声吵架,听声音就知道是表妹,我和两个表哥跑了出去。表妹被母亲推搡着,她身材矮小,又没有力气。又不能骂娘,毕竟她娘就在屋里。大表哥说,大妮,大过年的你做啥。两个人不是那种撕破脸皮的真打,是那种恼羞成怒的打。表姐没了力气,撅着嘴,进了姥姥住的屋。母亲还能笑得出来。表姐不是跟这个男的跑了,就是又跟另一个男的跑了。表姐夫是个老实人,喝多了酒,才敢和表姐吵架。母亲想借着过年都在一起,教训下表姐。姥姥说,大永这孩子(表姐夫的小名)家里也没人管,真是要来的孩子,就不是亲生的。光知道哈酒,哈酒就砸东西。
姥姥开始最宠的是小舅,也是盖了大瓦房,个子矮,没说上媳妇。分家要轮着住,小舅不同意,都没给我说上媳妇,我不管。只好大舅和二舅两家轮流住。后来姥姥又宠二舅,二舅家的表哥和表姐自然也包括在内 。二舅因为年轻时贪酒,五十岁时就去世了。几年后,二舅家唯一的表哥大涛意外去世。对表姐的偏心就非常明显了。上初中那年,父亲和母亲在镇上开了家饭馆,空闲时间会捎些鱼肉给姥姥家。姥姥都给了这个表姐,那年,表姐刚结婚。这件事我跟母亲聊过,为什么会有老人偏心某个孩子这种事,母亲说,偏心小儿子,这不是很正常的吗?这是母亲的说法,她觉得这是正常现象。那年我刚上大学,学的是心理学。我对这种现象感到奇怪。
我都是开车送母亲到姥姥家,晚上再开车回去。送下母亲后,我一个人回车里坐坐,或者开车出去转一圈。我不喜欢在那间小屋里陪着她们,没什么可聊的。打记事起,也没怎么和姥姥聊过天,她不认识字,也不会像有些回忆姥姥的文章说的,晚上讲鬼怪神话传说,说自己或者家族的故事。甚至单独和姥姥在一起的时间也很少。天越来越热,我把车开到一棵大槐树底下,打开四个车窗。乘凉的村里人问我是谁家的。她们说你姥姥寿命长啊,你姥姥能干。
母亲的情绪和往常不一样,感觉要发生什么。送母亲下车后,我也跟了进去。我坐在角落的马扎上,母亲斜坐在坑上,姥姥花白的头发朝向外边。
大妮好几天没来了。姥姥说。
娘,你就知道偏心。我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的话。
你天天胡说八道,我怎么就偏心了。姥姥有些生气的回答。
怎么偏心来,这些年,我都不说。你还说怎么偏心来。以前开饭店,我捎来的东西你不都给了大妮。
我也没都给。
那还怎么都给。鸡啊鱼啊给了多少。我是给你和俺爷的,不是给她的。
姥姥不再说话。
我们捞着一点好没,我们也不用捞你的好。你也不能都给了大妮啊。你就光这一个亲孙女啊。么多孙子孙女还有外孙啊外孙女。
房间里是无聊的沉默。墙上电子钟的指针沉重的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母亲情绪激动,眼角里有了泪花。我平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和母亲交流的少。我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这样。我缩在角落里,等着她们之间的对话。姥姥一句话也不说。可能她也不知道说什么。能说什么呢,一个农村老太太,一个不识字传统的老太太能说什么呢?我想起那些在北京胡同里的老太太,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生活。这也是我把母亲接到北京住的原因。
俺爷那年是怎么没的,我回娘家,他还笑着脸接我。也没见你笑脸接过我。光有那个外孙女。母亲说着哭了起来。
我心里有些慌,好歹我还是个心理医生,不算一个成功的心理医生,但我知道这种情况下,还是沉默的好。我是第一次见母亲哭。
我们天天说你就是不听,你就是不听啊。娘啊,你就是觉得自己对。这家里发生了多少事。俺二哥四十九就没了,不是天天喝酒喝得。还有大涛,你天天惯他,连孩子也没有留下一个。我是亲闺女,不想着能捞多少好,你也不能太偏心。什么东西都给了她。
我想起这个叫大涛的表哥,他去世有十多年了。当时他结婚才五年,一直没有孩子。有天晚上,出车祸没了。表嫂办完丧事就回娘家了,再也没回来。
能有什么东西,姥姥说,声音很轻。
能有什么东西?还想什么东西?这是没有。有房有车不还得给了她。当老人的没有不偏心的,你也不能偏的这么厉害。我们的东西是白来的吗,我们是孝敬你和俺爷的。你不能全都给了她啊。你又不是就一个孙女。大刚从小也没捞着你什么啊。
大刚是我的小名。小时候姥姥会去我家住几天,但没记得给过我红包或者买零食。可能那个时候没钱吧,毕竟是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我奶奶也是这样,母亲有时也抱怨。
母亲的哭声有些大。她在历数这些年来姥姥的偏心。这是小事也是件大事。她一定要说出来, 对一个养育她的生命进行总结。可能再没有机会了,这是人生最大的遗憾。我坐在角落里,这屋里黑乎乎的,还是老样子。那台电视关着,所有的节目停止了。
第三天,姥姥去世了。
我带母亲和父亲回了北京,继续做我的心理医生。
小区保安告诉我,你母亲在烧纸,我不好撵她。
娘,这里不让烧纸。
我知道了,母亲说,以前清明节是要回家给你姥爷上坟的,今年去不了,还有你姥姥。总得烧刀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