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乘着夜色回来的
这一次,我是乘着夜色回来的
不管小星星,不问老月亮
小城,灯火阑珊
滨惠大道,车来车往,车灯互相致意
我买的烤猪蹄、小黄花、炸蘑菇
香味搅在一起弥漫
已让我早早就想起饭桌上
父亲给我倒满的那一杯白酒
他不喝酒已有多年
他以水代酒陪着
母亲也陪着,她用的是惯常的微笑
九十七岁的姥姥已经睡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要叫醒她
这久违的、这熟悉的
天黑了,时光也暗下来
堆放的玉米一再把村路挤瘦
清秋冷冷
奔波的人继续奔波
老人、孩子和空而大的房子彼此照应
顽强延续着小村的血脉
车放缓、放轻,车窗摇下
我还是听不到多少熟悉的声音
乡村静得真叫人心疼
车终于停下了
父亲打开双扇大门的瞬间
小巴巴狗顺着门缝窜出来
跟在他后面的是驼背的母亲
哦,这久违的、这熟悉的
门洞里只有一小会儿的黑暗
小星星老月亮还在
依旧没人理会它们
我手提硕大的化肥袋子
里面有一个南瓜一个冬瓜几棵葱
它们和我一样
都是父母辛苦养大的
就当是我和哥之外的兄弟姐妹好了
小巴巴狗紧紧跟着
花斑猫却不知在何处
父亲在前边敞开了外门
母亲还在问这问那
我的回答依旧敷衍的成分过多
门洞里只有一小会儿的黑暗
它终究藏不下
一颗思乡却又急于流浪的心
愿再次归来你提前将我认下
九时多一点,哥突然变卦
说要回去,说是那样一家人就不用
都早起了。其实
我也早就困得想去睡了
之所以还坐着,是为了等千里之外的儿子
等他九点下晚课后
和他奶奶视频说几分钟的话
既然回去,我就发微信
告诉他不用视频了
儿子回复了一个失望的表情包
村中的路上,只有一堆堆的玉米
已无人,已不必问候
熟悉的长辈、眼巴巴的孩子
这么晚了,累了一天的故乡也该安静地睡了
还是悄悄地走吧
愿我们再次归来要早些
故乡你也提前将我认下
姥姥终于不认识我了
姥姥坐在椅子上
借着灯光不停地看我
那样子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
我放下酒杯
回过头向着她笑笑
母亲贴在她耳边大声问
——他是谁啊
她摇摇头
大姨早就说过她不认识人了
今天她终于也不认识我了
我这个她自小就娇惯着的小外甥
终于在她九十七岁时
也成了她眼里的陌生人
天说黑就黑了
天说黑就黑了,是那么迅捷
不做作、不迟疑
来不及掩耳
没有路灯,屋内的灯光
都被高高地围墙挡在了院子里
村外的风吹草动已与他们无关
偶尔的一二声狗叫之后
也就静了下来
此时的大地把它所有的耳朵
都直直地竖了起来
顿时,一个村庄、一个人内心上的疼
就深深地陷落下去
没有谁的命运是完整的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
这无需质疑
地上的薄霜和夜露
悄然不知所踪
秋阳早早升空,是否是要弥补
它前几天的缺席
没有谁的命运是完整的
包括这被我们代代称颂的太阳
我们被时光一再催老
它何尝又能躲过这不是魔咒的魔咒
还是老麻雀好
它盯着院子里金黄的玉米
哦,再也无需去四处流浪了
而我俯身于菊花的芳香
暂时忽略了它枝叶上的虫噬
和自身的暗疾
暮晚,院中
麻雀从树上飞下来
眼惹地看着四五只小鸡争抢
一个玉米棒子
猫四处撒欢
半大的花狗因偷吃了一只鸡而被锁了起来
核桃树上的核桃比去年多了
桃树上的桃子比去年少了
扁豆丝瓜还继续结着
母亲做饭,父亲收拾天井
一下午了,儿子捧着手机始终没动地方
我独坐院中
似梦又醒、如痴也癫
想自己梦一样的半生时光
就梦一样过了
过往
树上的核桃青着呢
我在树下抬头看着
不是盼望核桃熟透
只是想透过那密密麻麻的叶子
能看到一些过往
在过往里,母亲年轻多了
父亲还没做食管手术
我还不懂得生与死的内涵
过往里的核桃树
结着好多好多的核桃
如今,青青的核桃
东一个、西一个、南一个、北一个
似昭示着核桃树青春即将耗尽
而种下这棵树的母亲
也明显
头发更白了腰更弯了
手术后的父亲,也瘦弱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