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不远处,渭河缓缓流淌。一条河,将岐山县分为南北两岸。
北岸叫北原,县城在那里。周公庙古柏森森,礼乐文脉绵长千年;南岸便是我的家乡,乡人惯称“南面”,倚秦岭浅山。三国演义里的五丈原鼓角争鸣,五丈秋分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诸葛庙香烟袅袅,在岁月风烟里静静浮动,如今成了旅游打卡地。
旧时乡邻间,偶有南北之分,北岸人多几分自豪和底气,南岸人则普遍老实,不善言谈,清简。我生在南岸,已过五十六岁,半生在外南北奔波,即将卸下行囊,重返故土。如今回望家乡的河,心境早已褪去年少浮躁,阅尽世事,多了点沉静与通透。小时候看渭水,在意的是两岸高低,中年渡风雨,计较的是得失进退、世事浮沉;而今临近晚年,似乎懂得,河水宽浅交替,恰如人生起落,皆是自然。
渭河河床开阔,气势安然。除了盛夏汛期,平日里河水清浅,也不汹涌,默默滋养着两岸的田野人家。水浅之时,河滩裸露,风吹过,带着关中的故事和秦腔向东而去。
南岸的石头河,源自秦岭深处,一路穿石绕滩,最终汇入渭河。河底都是石头,岸边散落着鹅卵石,黄的,白的,青的,红的,水清澈,有小鱼,这是我童年最真切的记忆。
小时候常与二哥一同到石头河打猪草,直到夕阳西下。少年的心无拘无束,在这条河里,我硬是凭着莽撞与倔强,偷偷学会了游泳。没有教练,只有模仿,在水波里扑腾、挣扎、沉浮,在与水的相处中,学会了坚持与从容。
这份野趣,终究惊动了家人。父亲得知我独自在河中戏水,又惊又怒,拿起树枝抽打我的二哥,要把他“日踏了”。我知道是父亲再警告我,怕我一时不慎,被河水吞没,村里有过这样的事情。他舍不得打我。我立在一旁,吓得噤声,那年夏天,再不敢靠近河边半步。
现在想来,那严厉的责罚,不是苛责,是父亲藏在生活里最深沉的牵挂与恐惧,只是苦了我的二哥。石头河教会我直面风浪,父亲的教训,则教会我敬畏生命、珍惜平安。
后来,我以童年记忆为底,写下散文《石头河》,被光明日报出版社收录出版,在全国新华书店公开发行,听说销量尚可。对我而言,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只是将故乡的水、少年的时光、兄长的情分、父亲的疼爱,一字一句,安放于文字之间。
半生漂泊,南渡北漂,终究抵不过故乡的一河清水。这个年纪,心已安定,不再追逐虚名浮利,不再介怀世俗眼光。北岸的礼乐厚重,南岸的山水清欢,同饮渭河水,皆是故乡情。昔日南北之分,早已随流水远去,只剩心底对故土的眷恋与安然。
余生愿归居渭水之畔,守着南岸的烟火,伴着石头河的清灵,再读《三国演义》,品味《红楼梦》,种一院青菜,守朴素安稳的日子。
一半躬身烟火,一半心怀清欢;一边看透世情起伏,一边坚守内心温热。接人间尘土,见小院繁花;拥抱人间温暖,诵读夕阳西下。
渭河之水,不舍昼夜,流走的是光阴,留下的是根脉与深情。
正月十三于太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