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六年的冬天,窗外飘着不大不小的雪花。
关中凤翔的府衙内,苏轼正展读弟弟苏辙寄来的书信。
他赴任关中未久,抬眼便是巍峨秦岭,耳畔渭水自西向东,奔流不息。
信中苏辙以一首《怀渑池寄子瞻兄》追忆二人途经渑池的旧事,如一颗石子投在了湖心,泛起一层层涟漪。初入官场的他,怀揣着济世安民的心,也生出异乡漂泊的孤寂。
冬夜灯下,品读胞弟的怀诗,往昔那些鲜活过往历历在目,恰似飞鸿踏雪留痕,转瞬便被新雪覆盖,无处寻觅。
苏轼提笔挥毫,写下流传千古的和诗——《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
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
路长人困蹇驴嘶。
成语“雪泥鸿爪”,也由此诞生。
也是在数年前的冬日,兄弟二人骑着跛驴奔赴汴京赶考,一路风尘仆仆。途经河南渑池时,于古寺歇脚,在斑驳的墙壁上搓手哈气,笔墨抒怀,题写了满腔的热血和对前程的期许。
古寺、老僧、残壁、跛驴。
光阴弹指而过,嘉祐五年,苏辙授职渑池主簿却未曾赴任,那方土地终究只停留在书信与回忆里。而苏轼远赴凤翔,开启人生第一段仕途,远离京城繁华,告别手足相伴。
这首诗道尽人生的偶然与无常:世人皆如天地间飞鸿,四方奔波,相遇离别、过往印记,不过是雪泥之上偶然留痕,风过雪融便渐次消散。可即便如此,一同走过的路、历经的苦、怀揣的梦,早已入骨。
凤翔的冬日,比起家乡眉山与京城开封府更为寒冷。苏轼落笔成诗后,心间却添了几分暖意。兄弟相隔千里,诗文相连,心意相通。案旁的凤翔豆花泡馍还冒着热气,嫩滑的豆花配上筋道的锅盔,淋上本地特有的油泼辣子,一碗入腹,暖胃,暖心。
千百年后,再读此诗,依旧能从雪泥鸿爪的意象里,触摸到苏氏兄弟翻山越岭的手足情深。这份根植于传统文化的温情,在寻常烟火里代代延续。二人以诗寄情,感念年少赶考的崎岖,将牵挂藏于字句之间。
前些时日,我与六十三岁的兄长微信闲聊,也在话语间打捞起岁月深处的细碎过往。兄长忆起年少时不懂食材宜忌,炒了发了芽的土豆给我吃,险些闯下大祸,自己也因此被父母责罚的旧事,我听着不禁失笑。我亦想起儿时在石头河戏水,被父亲知道后,兄长替我背锅担责的时光,这般无言的守护与绵长牵挂,恰如千年前的苏氏兄弟同样动人心弦。
我问:“哥,还记得我当年在石头河戏水,被父亲知道后打你的事吗?”
兄长答:“怎会忘了呢,为你挨过不少打。那时哪懂发芽土豆不能吃,做给你吃闯下了祸,被父母责打,也只能无奈。”
案头的豆花泡馍温暖了苏轼的寒夜,兄长念旧的唠叨,暖了我的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