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岐山县蔡家坡人。大半辈子与文字打交道,直到这几年才知道作家张洁和我是老乡。准确的说她是在蔡家坡从小长大的。抗战时期,随郑州扶轮中学的母亲随校迁到陕西岐山县蔡家坡草坡村,也叫书房沟。她带着年幼的张洁到此安家,住进了2孔黄土窑洞。
这位唯一两次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女人到底在家乡的那片土地上获得了什么样的文学滋养呢?
带着好奇和探寻,我重读她的中小学课文选本《拣麦穗》,《挖荠菜》。
读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也许在我和不远的同一片土地上,一同拣过麦穗,一同挖过荠菜,她拣到了什么?又挖到了什么?
她写的就是我们那片土地,写的就是我们这代农村人的童年。
看着文章里写的场景:清晨下地、挎着篮子、顺着田埂拣麦穗、月亮出来才回家。这些事,我小时候全都经历过。我这一代人,谁没有在麦收季节弯腰捡过麦穗?麦芒扎人,太阳晒人,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在当时看来只是苦日子里最平常的活儿,谁也没觉得珍贵和不同寻常。
可张洁不一样。
同样的土地,同样的麦穗,同样的童年,我们一辈子经历着、感受着,只当成普通生活。她却能把这么细碎、这么普通的小事写得动人、走心、让人读完心里又酸、又暖。读到这里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茅盾文学奖的功底。
以前我也常在地里拣麦穗,也见过田里的蚂蚱、蝴蝶,也盼过一点点甜头、一点点欢喜。可我经历了,没想过表达,这又有什么可以表达的呢?日子过完就过完了,留在心里的只是模糊的记忆,不会回味,没想到提炼,更写不出让人共情、让人共鸣的文字。
我懂了:普通人看见生活,作家看见了人生。
文章里最打动我的,是她和卖灶糖老汉的那段感情。小孩子随口一句玩笑,说长大嫁给他。旁人都笑,只有那个老人当真、温柔、真心疼她。年年路过,年年带糖,守着一个孩子天真的梦。
人年纪大了,最吃不了这种温柔。
小时候,农村人情就是这样朴素、纯粹、不图啥、不讲回报。可随着年纪变大,生活变快,这些纯粹的东西慢慢不见了。读完文章我心里很有感触:人的一生,最珍贵的往往不是大富大贵,而是小时候那些干净、真诚、简单的温暖。
文章最后,老汉走了,只剩树上一颗红柿子。看着那段文字,我心里真的有点难受。
人到老了,最容易怀念,最容易读懂遗憾。
我们这一生,不知不觉丢掉了很多梦、很多纯粹、很多简单的快乐。小时候盼着长大,长大了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心境。就像书里写的,姑娘们辛辛苦苦攒麦穗、做嫁妆,真到出嫁那天,却再也没有当初那份热烈的期盼了。
这就是人生。
以前我总觉得,只有大事值得记、值得写。现在我改变看法了:真正打动人的,很多都是小事,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半生风雨,故土依旧,立秋后,玉米地里的庄稼也该收割了。我想到了自己和同伴偷生产队玉米,一起烤着吃的快乐,那份互相保密的约定,那份好几天的忐忑不安。现在想,田头鞍房看护的那个老头真的没发现我们吗?还是懒得和我们几个小孩子计较几个玉米棒子?一如卖灶糖老汉那份不求回报的宽厚,都是乡土里留存下来的朴素善意。
感谢张洁,让我在这个半百的年纪,重新看见了童年,回望故乡,用另外一种波澜不惊的心态阅读时代的历史,阅读生活。
平凡的日子虽不起眼,却悄悄的种下了我们一生的底色,让我们经历,观察,体验,成长,继而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