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雾渡河,路上有积雪。举目远眺,山峦叠嶂,云天雾罩,一片银色世界。
若兮在后座说话,语气带有惊喜:“哎,我的乖女儿,莫睡了,看雪呀!”又拍拍我的椅背:“你说看,路上不会绞凌吧?那黄粮爬得上去吗?要不我们回去坐船从香溪走吧?”
“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答道。嘴里吐词硬气,心里也有底气,这要感激一个人。年前单位放假,书记主动让切诺基跟我过年,说我是开车出身,用车不用司机,过年值个班、回乡去拜年用得上。书记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切诺基是刚买不久的崭板子,平时这辆车一直跟着书记。过年有切诺基陪我,而且还是四驱,回兴山拜年肯定方便,想走打着火就走,省去大公桥候船、葛洲坝候闸、香溪码头候车诸多烦恼,一路舟车劳顿不说,到了香溪还要碰运气,过路车有倒是有,神农架拖木材的车,郑家河运煤炭的车,但都是人家说了算,即便碰上过路车,让不让你上车、车上坐不坐得下……那还得两说,真要感谢老领导。书记如此高风亮节、心细如丝,作为他培养起来的干部,我理应知恩图报:眼下好好开车,上班好好工作。
切诺基嘶吼着驶往冰天雪地,车轮下的积雪冰凌四溅,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声。声响并未影响乖女儿婉儿酣睡,她可能梦中正和同学疯闹,她不想大年初几去兴山,说有同学相约要去三江桥,还振振有词地质问:“为嘛儿正月初二出门?”妻子若兮棉纺工人出身,说话习惯大声大气,沟通方式直来直去。她当即反驳女儿:“那你说初几出门?你爸爸是个小萝卜头,大年三十还在值班,初一去给爷爷奶奶拜了年,初二不给嘎公嘎嘎拜年吗?”提及她娘家的亲人,豪气油然而生,少不得重提旧话:“你说看,兴山是昭君故里,也是我的娘家,自古就有正月初二女儿回娘家拜年的习俗,谁让我们兴山山美水美女儿美呢?不信是吧?那你上街随便找个人问问,宜昌城里好看的女子一半是兴山的……”婉儿立马打断她:“那还有一半呢?”话头又喂到若兮嘴里了:“还有一半是秭归的呀?兴山、秭归过去是一家,都是归州人。”她还要展开“诗人、美人、野人”之述说,婉儿一吐舌头跑开了……我从内后视镜瞄了一眼后座,女儿枕在若兮腿上,睡得呼儿呼儿的。若兮倚靠着车门,两眼直盯着车窗外,看来她已被美轮美奂的雪景陶醉,宜昌城里没有这种景致。
往前就是界岭。这是一道海拔千米的分水岭,也是一道楚河汉界的关隘,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翻过界岭就是兴山,美人王昭君的故乡,也是若兮的娘家(她总夸口和王昭君同宗同源同姓同乡),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高岚、水月寺,黄粮、高阳,处处是美景。
景色的确美。随着海拔渐高,公路几乎隐没在冰雪里,两道发黑的车辙若隐若现,就像白纸上画出的两条不相交的线,弯弯绕绕一路向前通往界岭。
界岭果真是冰天雪地,公路呈S字形盘在坡上,盖着厚厚的积雪,车辙隐隐约约,留有侧滑的痕迹,还有纷乱的脚印,界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名不虚传。
去兴山拜年的车真多,轿车、吉普车、面包车,本地的、外地的,七七八八,停了一串,冰雪相映,黑白分明。和我的切诺基一样,这些车都没有防滑链,司机大多是侥幸心理,面对冰雪覆盖的险阻关隘,要想一口气翻过去,既要技术也要运气,谁都没有必胜把握。这不,都待在车上避寒,也有人下车玩雪,还有人站在路边看车,看着别人开车爬坡。爬上去的自然是好汉,界岭垭上略作调整,向坡下骄傲地挥挥手,鸣响喇叭风驰电掣而去,界岭再险挡不住回家心切。退回来的不一定是弱者,至少他们知难而退,当着众人面心又不甘,振作精神再来一次,挂上一档稳住油门,乌央乌央地往上爬,爬到半途车轮开始打滑,无可奈何只好退回来,缓缓地停住车,然后原地掉头,顺着原路返城,一路愤怒地鸣响喇叭。
喇叭一响,婉儿醒了,凭窗一看,哇的喊叫起来,当即闹着要下车玩雪。若兮无奈,只好让婉儿戴上手套,母女俩一起去路边树林间玩雪,我则守在车上排队。
排我前头是辆蓝色雪佛兰,坐着一老一小,发动机动静大,车身颤动不止,尾气喷吐急促,那个十字架车标很显眼。我想起那个故事:地区某局调来位新局长,省里配给他一辆雪佛兰,他闻声下楼查看,围着车转了两圈,一跺脚拂袖而去,呵斥司机把车开走,说看见十字架就来气,结果重新换来一辆车。
轮到雪佛兰了,该不是那位局长换下来的吧?只见它缓缓起步,屁股吐着粗气,前轮朝右拐出来,依照路上的车辙爬行,爬了大约三四十米,后轮呲溜一声开始打滑,估计司机松了一下油门,再加油打滑就更厉害了,而且不时侧滑,好在稳住了方向,车子弯弯扭扭退了回来。雪佛兰停下片刻,老司机下车换上小司机,小司机果然勇猛,原地一档起步,鸣一声喇叭,一溜烟向前冲去,看走势可能成功,旁人正要为他喝彩,没想到冲顶时重蹈覆辙,车子歪歪扭扭往后滑,司机有些手忙脚乱,左右打方向,频频点刹车,刹车似乎失灵,车速越来越快,连蹦带跳蛇形一般下来,差不多失去了控制,车屁股径直朝我而来,那十字架越来越清晰。我慌忙按响喇叭,高喊有车有车,它却无动于衷,一个劲往后滑,我眼睁睁看着它呼啸而至,发出嘣的一声轰响,紧接还有哗啦一声,雪佛兰的车尾撞上了切诺基车头,我的车震得原地侧滑,如果不是行道树阻挡,车子绝对会掉进路沟。天啦!我的切诺基,我单位的切诺基,我书记的崭板子切诺基!
雪佛兰借助撞力反弹回去,离我的切诺基两米处停住。开车的小司机跳下车,绕过车头跑去开门,搀扶老司机下车,两个人一同走了几步,面对我的切诺基,原地发愣,手足无措。我飞快打开车门跳下去,先去看我的切诺基,不幸,太不幸,也万幸,除了右前灯粉碎性骨折,叶子板有几处擦痕,其他部位还好,它毕竟是人高马大的吉普,雪佛兰还不是它的对手。回头看看雪佛兰,果真如此,一副惨象:尾箱严重凹陷,后箱盖翘起,叶子板内折,尾箱铁板回卷卡住后轮,难怪它一动不动哩,它已经半身不遂。
老司机突然发作了,跺脚顿足,骂骂咧咧,就像老子训儿子。是国骂还是乡骂,我一句没听懂。小司机被骂得满脸通红,搓着手缓缓走过来,弯腰给我鞠躬,看看切诺基,又看看雪佛兰,结结巴巴地说:“哥,对不起,真对不起!可我不是故意的……”回头看了一眼老司机:“我爸爸骂我哩,他不让我开车,我哪知道打滑呢?知道打滑我就不会开。喔,我姓洪,洪亮,都喊我亮子。亮子求您原谅,您看怎么办呢?不用说,撞车责任全在我,我必须赔,我负责赔,我赔您修车!”
“赔?这是赔的事吗?”我的确生气,五脏俱焚、七窍生烟,我的切诺基可是崭板子新车,上路才几个月时间,老书记平时都舍不得用,交给我手上这才几天,好,就被你撞成了“独眼龙”。
老子骂够了儿子,控制住情绪,过来给我道歉,说着和亮子差不多的话。他自我介绍是浙江温州人,一直在宜昌做家具生意,儿子在宜昌航道上班,本来高高兴兴去兴山,不想就发生了撞车,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不该让小把戏开车。迟疑一会儿,他询问我如何是好,车子如果进厂维修,他承担全部费用。我无话可说,这是修车的事吗?都是回兴山拜年,一路顺风顺水,刚走一半,就被你一盆冷水泼在颈项里。看热闹的人不少,有的啧啧有声,说新车破了相,说崭板子可惜;有的看戏不怕台高,说不就是“独眼龙”么?顶多换个前灯总成,不影响我开车走路。
若兮在旁起劲埋怨:“你说看,昨天婉儿爷爷还劝哩,让我们坐船走香溪回去,坐船总比开车撇脱还安全,你倒好,死要面子,想炫耀你有切诺基,这下好了吧……”
“你说这些有嘛儿用!”我再一次检查切诺基,确认车身都还正常,除了几处擦伤,只是右前灯撞烂了,雪佛兰是怎样撞上的呢?切诺基车身比它高一截,难道它是跳起来撞的?
雪佛兰好像很委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后身惨不忍睹,只能享受拖车待遇了。肇事司机倒是乖巧,乖乖地跟在我身后打转,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就行了?你的车肯定要拖进厂,我的车也开回去修?那我的行程呢?一家老小的,兴山还去不去?给长辈还拜不拜年?
亮子好像看懂我的心思,他说:“哥,兴山也有机修厂,我陪您去兴山修车,费用我负责结算。再说,兴山机修厂我有熟人哩。”
他这样说我同意,像敢做敢当的男人。我暗自打定主意,去不去兴山修车,爬上界岭垭再定,否则就是纸上谈兵。为了安全起见,我让若兮和婉儿步行上坡,万一车子打滑哩,四驱车怎么啦?谁能保证不打滑?
若兮不高兴,径自踏雪而去,丢下婉儿在身后喊叫,亮子赶忙牵了婉儿手,两人有说有笑往前走。我望了望老洪,他也望了望我,算是彼此打了招呼,打开四驱,一档匀速爬坡,沿着车辙缓缓而行,爬至半山坡,左后轮有点打滑,我点了一下刹车,车身开始往后滑行。正在紧要关头,跑上来一群人,亮子也在其中,领头的高喊:“兴山人,上!自家人帮自家人!”切诺基后滑稳住了,借助众人推力匀速上坡,一鼓作气终于翻过了界岭垭。
驻车等了一会儿,若兮气喘吁吁上来了,大衣抱在手里,额头冒着热气。婉儿落后老远,一路步履蹒跚,走不动了干脆蹲下身玩雪,这时亮子回身去接她,一路拖拽着到达界岭垭。
亮子照顾婉儿上车后,转过车头对我说:“哥,带我一路吧,我也要去兴山,我的车开不动了,爸爸拖回城里修,我就负责陪您去修车。”
亮子说得在理,没有理由拒绝。这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故,既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因素,起码亮子不是故意的,而且当场道过歉还承诺修车。“独眼龙”进厂维修,要更换整个右前灯,还有叶子板好几处做漆,搞下地肯定要几个钱,有亮子在场自然顺利些。想到这些,我瞟了一眼副驾,算是默认他上车。
正要拉门,他说能不能等一会儿,他想回车上拿东西,去兴山准备的礼物。我从倒车镜里远远望去,雪佛兰还歪在那里,没拖车它动不了,可让亮子一去一回至少十分钟,十分钟要走多少路?于是我说不必了,礼物可以去兴山买,如果前面路上堵车呢?说完挂档欲起步,脸色估计不好看。
翻过界岭是兴山,道路崎岖,坡陡弯急,阴坡还有积雪,星星点点,酷似散养的羊。路面还有些湿滑,忌讳急刹车和猛打方向。我满脸严肃开车,心里五味杂陈,出城开的崭板子切诺基,走到界岭成了“独眼龙”,都是这小子惹的祸。想到这往副驾瞟了一眼,这小子规规矩矩坐着,眼睛却左顾右盼,似乎有点怕我,试探着和我搭话,“哥、哥”喊得倒是热乎,见我不搭话茬,转身和后座套近乎,“姐、姐”地喊得亲近自然,这小子情商高哩。我边开车边听乡音,听他说哥姐都是好人,好人有个好家庭,兴山好人就是多。他又说若兮看着面熟,好像他的一位朋友,相貌都是那么美丽,美得像画上的王昭君。
若兮一下子高兴起来,没人不愿听奉承话。她问亮子:“你是宜昌人吗?多大了?”车里原本尴尬的气氛缓和许多。
亮子嘴甜:“姐,我爸爸是浙江人,一直做家具生意,我妈是宜昌人,我也算是宜昌人,我快满二十二了。”
“说没说媳妇呀?”
“姐,还没,正在努力……”
婉儿插嘴道:“努嘛儿力呀?让我妈帮你,就在宜昌城里找,找个兴山秭归女子。我妈常常说,宜昌城里好看的女子一半是兴山的,还有一半……”
若兮打断她:“你说看,女孩家家的,插嘛儿嘴呀?”
亮子就笑了:“好,就请姐帮忙。不过,我还是说实话吧,我已经找了个女朋友,也是您们兴山人,不过还没通过她家长,我去兴山就为这事,借口去拜年,其实是过门,我和女朋友年前约定好正月初二,我和爸爸开车去,她在兴山大桥接我。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去兴山,到了大桥请哥帮我带一脚。”
若兮兴趣更浓了:“你女朋友是兴山人?好、好!你说看,有眼光,祝福你,到大桥我让你哥带一脚。”
我减了个档,驶往一架缓坡,心生几分妒意:大桥是兴山县城门户,可以帮你“带一脚”,但你别想溜之大吉,修车的事还没完哩。
亮子好像读懂我的心声,语气平缓地对我说:“哥,您放心,修车肯定是大事,祸是我闯的祸,责任自然我来负,爸爸的车我不管,他说拖回城里修,您的车我来经手,一定让您满意为止,何况机修厂我有熟人。”
路面有个水坑,切诺基猛地一个颠簸,车和人都抖了起来,我赶忙点住刹车,缓缓降下车速,“机修厂”的话题断了。
说话间,切诺基就到了河谷,我在岔道口踩住刹车问若兮:“比照界岭的情势,黄粮山上肯定绞凌,我车子没有防滑链,车头又被撞成这样,我怕亲戚们看笑话。我的意思是走峡口稳当些,等我们转来时再从黄粮走。”
若兮没吭声,等于默认我的意思。其实,去黄粮也没别的事,原定顺路给她住在黄粮山上的几个伯伯拜个年。拜年啦拜年,果果儿上前,我们不会空手去,也不会空手回,何况还带着婉儿,婉儿最喜欢吃黄粮山上的腊蹄子煮干洋芋果果儿。
稍停片刻,分岔走峡口,河谷有公路,通车没几年,路面不平,坑坑洼洼,好在没有积雪,河谷毕竟海拔低,气候温润如春。
出峡就是香溪,山青如黛,水清似镜。经郑家河越过香溪河,顺公路溯流而上,穿过峡口集镇,不远处就是高阳。
高阳是县城,位于香溪河畔,依山傍水,群山环绕,正应了“环邑皆山,县治兴起于群山之中”兴山之说。
车到兴山桥头,只见桥边有个红衣女子来回踱步,长长的红大衣,披条雪白的长围巾,一道引人侧目的风景。
“若兰!”亮子突然喊道,急促摇下车窗,朝红衣女子挥手,又急促回头:“哥,带一脚、带一脚!”
红衣女子闻声,尖叫着“亮子”跑过来,长长的围巾一路飘飞。
“若兰”不是我的小姨子么?现场有如演戏,居然如此巧合,我握方向盘的手有些颤抖,若兮则惊得目瞪口呆,婉儿起身朝窗外一看,立马高喊:“小姨!”
翻过界岭去拜年,原来拜的是同一家,我突然想起岳父就在机修厂上班,难怪亮子说他机修厂有熟人哩,而且“熟人”还是未来的丈人老头,真是不打不相识。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们两家恰好在界岭相遇,亮子开车单单撞了我的车,驱车进城一对恋人在鹊桥相会……这一切,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细想只有一个因素:亮子是未过门的女婿。
面对激情飞扬的一对恋人,我探出头高声喊道:“上车,都上车,回家给爹妈拜年!”
(2026年1月15日键盘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