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性格内向、沉默少言,与他伟岸的身材不相匹配,当我们面他很少说话,即便在外面话也不多,我们兄弟三个都不随他。
父亲却是我们的表率,他事事替别人着想,损人利己与他无关。他一生中默默做了许多事情,既让人匪夷所思、又使人交口称赞。论大,举家搬迁借房居住,腾出房屋办食堂、开学校,还将大队五保户接来家里住;说小,他凭着一手无师自通的木工篾活手艺,经常利用农闲制作一些日用品,比如筲箕、斗笠、水瓢、刨子等等,都是农户人家少不得、离不开的,无偿送人,不计回报,九畹的乡亲们至今记得他的宗宗好处。
父亲待人真诚大方,对我们更是父爱如山。他年轻时勤劳能干,大多外出去做事,或在九畹溪赶溪(放木排),或在山洞里加工斗笠,或在老林子烧白炭,或在水磨坊压面条等等,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回来时少不得给我们带有好吃货儿。在我童年时代的眼中,他那个背筐最神秘。
那年初冬,暖阳融融。父亲翻山去了建东,帮他的舅舅修房顶,回来时已是深夜。母亲过来推醒我,剥开花生喂我吃,迷糊中吃得好香,第二天早上醒来嘴里还在香。起初我还以为是做梦,过细一想是吃了花生,原来父亲回家来了,因为我看见那只神秘的背筐挂在板壁上,那是父亲出门的行囊,经常为我们带回希望。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在我们吃饭的大桌上,搁着一只打有补丁的口袋,装的啥呢?鼓鼓囊囊的,足有半口袋,原来是花生。
我们九畹是低山,又是黄泥田土质,不适合种花生。除非是过年,平时莫说吃,见都没见过,只记得四爷打的谜子:“麻屋子、红帐子,里头睡着白胖子。”因此,在我们九畹,花生是稀罕之物,炒花生更是美食,平时舍不得吃,过年才会享用,炒好后还要掺上苞谷泡儿、红苕梗儿,用舀面的升子盛出来,让穿着一新的我们享用。每当那时,我们个个是馋猫,急切切扒拉着找花生,装在荷包里慢慢吃掉。
母亲是当家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既心疼自己的孩子,也心疼半口袋花生。花生和孩子,孰轻孰重?在她看来,两样都精贵。当她看见我如狼似虎地盯着桌上的花生口袋时,她奔过来一把提走了,我眼睁睁看着她进了卧房门。我吞着口水盯着卧房门,断定她在藏那只口袋,门旮旯、衣柜顶、米缸里……就像我们藏猫猫。幸亏她转来时,手里攒了一把花生,她把它递到我手上,又拣回去一颗,剥开喂给自己吃,一边吃一边说:“你是存不住隔夜食的老鼠,只能吃这多了,过年炒了再吃。”
我的童年时代生活拮据,花生无疑是最大诱惑,老鼠都存不住隔夜食,何况我们这些孩子。我也明明知道,“过年”时可以大饱口福,可花生就在眼前,面对眼前的诱惑,“过年”显得虚无缥缈。
急功近利是孩子的首选,我不声不响干掉了花生,食欲就像胃里伸出的钩子,径直钩向那只花生口袋。怎样才能弄到花生呢?只要“人不知”,不要“己莫为”。在老屋的孩子中,我可不是善茬,暗自打着主意。为了哄骗母亲,我故意去天井里玩,竭力表现出若无其事,让母亲看不出迹象,足以让她放心做家务。她终于拎着篮子去园田摘菜了,我迅速窜进卧房,门旮旯、床底下、衣柜顶、板壁上,连坛子盖都揭了,转了一圈又一圈,满世界找口袋,居然一无所获。卧房就这大,还能藏地下?还能搁天上?“花生口袋,你在哪儿?”我急得都喊出声了,花生口袋仍不吭气,它肯定是睡死了。“睡”让我联想到床,床上为什么不找?我们藏猫猫时,经常躲在床上,头上顶着被子。
卧房一隔两间,外间一张架子床,我和二哥的地盘,带有宽宽的踏板,我经常半夜里滚到踏板上,迷糊中翻上床再睡;里间是父母的厢板床,床顶很高,比父亲还高,我够不着,母亲也够不着,花生口袋不会藏那,要藏也只能藏在低矮处。我锁定目标区域,从里间找回外间,先看看我的床再说。一揭床头被子,哈哈,果然藏着花生口袋……
父亲回家时天色已晚,桌上的罩子灯亮着,一道光射在天井里,我跪在灯影里反省。父亲身材高大步子也大,跨过门槛走了几步,差一点一脚踩着我。
他发现是我,并没有吱声,也没有过问,径直去了灶屋,他向来不过问我犯错。等到抽筷子吃饭时,他掌灯看了看我,一手将我提上了板凳,又把饭碗推到我面前,拿筷子轻轻敲一下,意思是让我吃饭。母亲似乎不甘心,她说莫给他饭吃,吃那多花生还饿?说罢做个刮包手势,警告我小心点儿,小心夜里揭我的皮。
夜里我果然小心,惧怕母亲揭我的皮,迷迷糊糊地睡去,不停地做着梦,都与花生相关。先是梦见捡到一口袋,都是香喷喷的炒花生,正要打开口袋,一股风吹走了;后又梦见满天井都是花生,我一进天井它们都活了,变成一群“白胖子”娃娃,吵吵闹闹说我吃了它们兄弟……一觉醒来,满头大汗,花生的诱惑、昨日的教训、灯影里罚跪,一起向我袭来。我翻身下床,一眼看见楼梁上吊着一只口袋,这不是那只装着花生的口袋么?
卧房楼层很高,当年做教室时光线弱,父亲拆去了全部楼板,只剩光秃秃的一排楼梁,那只装着花生的口袋就吊在梁上。我在心里嘀咕,口袋是如何吊上去的呢?父亲为什么要把口袋吊在梁上呢?
那一天,整整一天,我魂不守舍,记不住去了卧房多少次,只记得房门老在吱呀响。那只鼓鼓囊囊的口袋,在我眼里一直晃荡;口袋上那块分不清颜色的补丁,就像一张咧着的嘴不停地嘲笑我,它装的哪是花生,分明是诱惑。等着吧,梁上的口袋!
终于等到母亲出门,她要去姑妈家剪鞋样。出发前她特意走到卧房门口,探头看了看梁上的口袋,父亲的主意她一百个放心。我估摸着母亲走出天井、走到稻场、走上大路,赶快关上厢房门,跑到磨屋找来竹竿,有如战士肩扛一把枪,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卧房。梁上的口袋,我来了!我试着捅了一下,口袋原地打转,花生簌簌作响,响声是那样清晰、悦耳、诱人。我连续捅了几下,口袋仍在空中打转,吊它的绳索很结实,那是父亲手搓的棕绳。我生气了,双手高高举起竹竿,忍着手臂酸痛再捅一下,就这一下戳漏了补丁,终于漏出几颗花生,砸在地上,又蹦又跳。真是天上掉了馅饼,我捡起来揣进口袋,扛着竹竿得胜回朝,分手时让它莫多嘴,因为这是我的秘密。
一天一天过去了,竹竿果然可信,对外守口如瓶。母亲一直没发现我的秘密,隔三岔五仍出门,让我看家大可放心。我虽说是个孩子,还是知道担心,我担心的是父亲回来,他一眼就能看穿我的秘密,因为梁上的口袋不是圣天观的碓窝——总有舀不完的米,眼看着梁上的口袋渐渐空瘪,不见了先前的鼓鼓囊囊,以至于最后只剩下碗大一坨。我开始害怕了,连续几天停止动作。我害怕的是,如果梁上的口袋空空如也,父亲回来了如何交代?大哥出门学艺、二哥在外读书,家里除了母亲就我一个,日白撒谎都没用,这是癞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转眼就到了年根,父亲在腊八那天回来了,那个背筐依然神秘。他取出来半口袋花生,又将它吊在卧房梁上,顺势取下那只干瘪的口袋。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过去了好多年,往事总在眼前回放,每当我看见花生,就会想起那只梁上的口袋,口袋里哪是装的花生,分明是沉甸甸的父爱。
(2026年1月24日键盘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