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名四川人,身处四川家乡,不说普通话,那他说的一定是四川方言吗?
这个问题放在几十年前,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因为那个时候,四川方言受现代普通话、东北话、山东话、陕西话等的口音、用词、语法的冲击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大,四川方言的自有特色保持得较为完整,所以那时候的“四川口音”可以几乎等同于“四川方言”。
但有一点要搞清楚,什么是方言。光有地方口音,那不叫方言,只能仅仅叫方音而已。
举例子。一篇用普通话词汇写的东西,我严格按照原文的词汇,只是将那些词汇用四川话的发音去读,那我读出来的就不是“四川方言”,而仅仅是四川方音而已。更何况,和老一辈比,我们的四川话方音也离老四川方言有很大距离,越来越趋近普通话,字的读音与普通话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只有声调的差别而已。
真正的方言,是地方特色方音、地方特色词汇、地方特色语法等的综合。
以我自己为例,由于国内的大环境,使得我及周围同龄人们至少从幼儿园阶段,只要是在校期间,就会自觉不自觉地讲普通话,写文字也尽量用书面规范用语。即便到了校外,若是遇到老师、同学或别的同校生,依然用普通话交流。
使用方言的场景当然有,那就是在校外时,与家人、邻居、陌生人之间交流时。
但正如我前文所言,口音只是方言的一部分,而且受学校通话语言环境的冲击,尽管是在校外,我的方音发音在很大程度上趋近于普通话,远不如五零、六零后的方言口音正宗,因为他们受到学校普通话环境的冲击比我们小多了。在方言发音上的改变,有时不自觉的、被潜移默化的,比如是受到学校语言环境的影响。有的是自觉的、主动的,比如这个“去”字,同一个人,过去用四川方音念出来是“QIE”,后来由于跟社会上的不同人士交流多了,自认为“QIE”音太土有损自己的形象,就主动改念成更趋近于普通话的读音“QU”,虽然听起来还是四川口音,但实际上除了声调不同外,与普通话并无差别。
至于方言的另一大要素:地方特色的词汇,现在四川方言受到的冲击就比方音更大。
还是拿我本人来举例。在我们从幼儿园到至少小学六年级,几乎所有的课本上,但凡涉及文字叙述,那几乎都是用规范的普通话词汇来编排的,语文不说了,历史、政治、地理、自然、音乐,那一本课本不是用规范的普通话词汇来编排?方言词汇都很难见到,这自然也包括四川方言了。教学如此,我们作为学生,在学习中运用文字也是如此:在写作文或别的什么东西时,也尽量使用普通话词汇。假如作文中要写人物对话,明明写的是自己的父母,都是四川人,生活中也说的四川方言,但体现在自己的作文中,也很自然地改成了课本中所教的普通话式的语言。比如,现实中的我们说的是:“这本书是你买的嗦?”其中这个“嗦”字,在四川方言里有“吗”的意思,但我们在写作文的时候,会自觉把这句话改成:“这本书是你买的吗?”因为改后的句子,才是普通话的表达方式啊。既然是写作文,就要显得自己“有水平、不土”,“嗦”字是四川方言用字,很“土”,不能用!
事实上,四川方言跟普通话一样都是汉语,写在书面上也都用汉字。但因为且不限于普通话的推广等原因,很多四川方言用字在普通字典上查不到、在电脑、手机上打不出,还有些字虽然在普通字典里查得到、在电脑、手机上打得出,可是由于我们习惯于使用普通话词汇来书写,所以很多人,包括四川人,根本不知道四川方言汉字的正确写法,甚至根本不知道字典上有这个字、词,乃至于假如有人用普通话的方式读出这些字词,还会被四川本地人耻笑:“说普通话就说普通话嘛,还整个四川话,你说出来的这些词,连字典上都查不到,打也打不出来,因为太土了。”
正如我前文所说,冲击四川话词汇的,可远远不止普通话。因为除了普通话,经常出现在电视、广播节目中的,包括相声小品、影视剧及其他节目,东北话、山东话、山西话、陕西话、广东话的出现非常高,这些方言对四川话词汇的冲击是非常大的。
举个例子,现在很多四川人用四川话一说到“骗”的意思,要么就直接用“骗”字,要么就用“忽悠”一词。“骗”字不用说,这是一个标准的普通话词汇。而“忽悠”呢,这明显是让东北话给带跑了嘛,赵本山老师等人对东北话方言在全国的推广,功不可没!在老四川方言里是怎么表达“骗”这个意思的呢,如果用汉字写出来,那就是“忽”,但在四川话里,这个“忽”字可不能按照普通话的读音念“呼”,得念“火”,声调也得变。
再举例。比如现在的四川人说“熏腊肉”,往往就直接说“熏腊肉”,虽然是用四川口音说出来的,但其实已经是普通话的表达方式。事实上,老四川话可不这么说,而是说“煍腊肉”,在四川话里“煍”就是“熏”,但很多四川人自己,根本不知道“煍”这个字别说字典上有,就是电脑、手机就能打出来,如果有人用普通话说“煍腊肉”,说不定他还要嘲讽一番:“说不好普通话就别说,明明是熏腊肉,你说成‘秋’腊肉。”
我个人的理解,其实方言中蕴含了极为丰富的语文财富,有很多俗语、歇后语等,比如四川话中的“耷耳狗,嘴上不说心头有”,指的大概是“一个人看起来很傻或很低调,但是心中有数”;“鸡公屙屎头节硬”指的是“一个人看起来很硬气,但一遇到强力就服软”。还有“半斤花椒炒二两肉,你硬是麻嘎嘎哦”其中“嘎嘎”在四川话里指的是“肉”,这句俗语的含义就是“你好肉麻”等等。
另外,还有一些字词的用法,生僻字不谈。就谈平常能书写和能打出来的,普通话和四川话里都有这些字词,但含义却不完全或者完全不一样。可是,你不能说四川话就在标新立异,因为一旦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四川话里对那些字词的使用,虽然不符合常见的释义,但把常见释义稍微扩展,四川话里对它的释义就可以解释得通了。比如“拐”字,在普通话里没有“错”的释义,但在四川话里就有,“扯拐”一词在四川里的含义之一就是“出错”。再有,普通话里,“纸”就是“纸”,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用法。但在四川话里,“纸”可以说成“飞飞儿”——你看,一张薄薄的纸,被风一吹,自然就飞起来,“飞飞儿”用来指代“纸”这种物品,是不是很形象,还有一丝俏皮。
当然了,四川话里的一些字词,或许在普通话里不常见,又或许含义等方面与普通话的用法有差异。但实际上,四川话里的某些字词的用法,其实比普通话继承古典更多。
所以说,四川方言等方言并不土,它不但有浓郁的地方特色,而且还是普通话的极好的补充,使汉语在韵味上显得更为丰富,更展现出汉语的多姿多彩、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如果有一天,方言消失,普通话一家独大,那个时候的汉语将单调很多,也是中华文明的一大损失,会非常让人痛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