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便签
这棵香樟树一百岁了
是个长者。假如它是人
我该敬它为祖辈
但它只是高大和宽阔
并不苍老。它独自构成的穹窿
像一只倒扣胆瓶的
内宇宙。一座寺庙或
教堂,在立春日的微寒中静穆
静穆又清新——
而且并不孤独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比如
坐在树下喘息的
披覆人世烟尘的我
心如猿意如马几乎都写在脸上
触摸过爬满树皮的苔藓
确认过世事沧桑又漫漶
方觉鸟鸣脆生生如
童音咳唾:一百年了,还是新的
五月的园子归枇杷所有
作为嗅觉和味觉共同造就的私见
不接受反驳但允许
你们拿出感官的异质证据
请把证据摆在逐日热烈起来的
阳光下,请作完全立足于感性的论辩
请翕动你的鼻翼,鼓动你唇舌
但一切已注定毫无说服力
唯有枇杷的甜腐气息能把我
从劳绩中短暂救赎
用纯粹嗅觉和味觉的快乐
唤醒我沉睡在年龄里的乡村记忆
不。没有任何可能的微言大义
也拒绝任何牵强附会的演绎——
就把五月交给枇杷好了
交给它的甜,也交给它的腐朽
我对五月的服膺不会超过
一只啄食枇杷的白头鹎或珠颈斑鸠
我对一只枇杷的服膺不会僭越
鼻腔和味蕾的素朴权威
石榴
从一堆比喻的剥离开始
把石榴从修辞的泛滥和词语的
虚耗中拯救出来。一把陶瓷刀就够了
略有豁口的白瓷锋刃压进
石榴的酸性果皮,果皮开裂的
瞬间,我确信划开了秋天的
第一条裂缝。无需胆战心惊
但的确事有惊喜。殷红或
莹白的果粒就在狭窄的裂谷中
——稍一用力就可以掰开
这一掌难握的硕大果实——
秋天以某种凛冽的酒浆红或
玻璃种构成复眼形式,这不得已的修辞
裸露出秋天最不易保鲜的部分
唯有味觉的绝对真诚和视觉的服膺
方保万无一失。一旦错失
它将以你悔之不及的速度黯然
失色:作为对你的报复没有什么
比一颗石榴的瞬间氧化更加绝情
去年的无尽夏
去年的无尽夏
举着干花球在早春的风中
颤栗。无所依凭的
一抔骸骨,不甘散逸的灰烬
在审美的空白地带
一抔死亡意象正小幅
摇摆着哀歌之灰
它正在用三、五个小灰句
写一首轻柔的诀别诗
除了风没有谁轻声读它——
灰烬的位置,告别
一直在料峭地进行。乂割过的
茎秆低矮、枯索
又纤细。持续的告别将带来
雨水和新的颤栗
贫瘠的叶腋正在萌茁的
嫩绿星芽,作为惊蛰日的礼物
将献给雷鸣
梅花开,梅花落
你是来报信的
你让人们笃信春天来了
事实上春天还没过河
她要吹开冰——她正在吹
她要趟水过河来
她正经历着一场搏斗
你被吹过冰的风
吹开了花萼的夹衣
你裸出报春的花信——
你是不惮于被误解的
你替春天,扣动江南
你不惮夭折,早于春天
当你落满春水(那才是春水)
我就不再惊慌
因为你的凋零
我将接受我的凋零——
我将用整个春天
完成凋零的温柔部分
满园都是新的美学课程
一树玉兰白火一样
静静燃烧——
“一尊春天的白瓷胆瓶
如此纯粹和耀眼的
美的范本,如此鲜活……”
但它并非全部
几天之后
所有白火的尸骸会悉数跌落
烛台一样高耸的树枝
当你在某个午后踏过
满地锈蚀的花瓣
脚下干燥的碎裂声
是否会让你意识到并且接受
这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当你从美的废墟抬头
绿火已替代白火
攒动在枝头
你能做的,是对新的美学课程的
浸润和研习
而非无谓的多愁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