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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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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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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有荚蒾及其他

园有荚蒾

 

一个更古老和风雅的名字或许

为你加分。但我宁愿更无知一些

——关于你,琼花,或荚蒾

你叫什么,远没有你是什么更迷人

你独一的形态,你的冷白

和你在四月微凉的风中轻轻颤动的样子

就是你的全部。名字或符号——

它们已经够轻,仍仿佛加重着你的负担

花语无论多美好,也终究是枷锁

而典故,比如皇帝为了一睹你芳颜

竟凿出一条运河,就简直是

一座牢笼——人们试图定义你

甚至意淫你,用这极端庸俗的方式

事实上你只是秘密之一种,坦白地开在四月

无关乎西东,无关乎残酷或浪漫

认识你,看和嗅足矣。唤你一声琼花

你或许还嗡嘤一声,那也是借了

蜜蜂的膜翅。唤你荚蒾,你一准缄默

且落满了青苔

 

 

迷迭香

 

我说的不是在老欧洲腹地或

地中海沿岸被匈牙利女王用来泡澡的香草

也不是与罗勒叶齐名的西餐佐料

我甚至不知道在迷航水手的嗅觉里

她竟然比一根救命稻草更具

救赎之魔力。我说的是小城市河的北延伸段

春天的乡村河道泛绿的两岸

那些不成其为景观的景观植物

它们从未引起我的注意——如果不是

某次散步时心血来潮,掐下一撮针叶来嗅闻

我将至今保持对它们的无知——

事实上我被某种闻所未闻的气味所迷

脑子里瞬间跳出的第一个词就是

“迷迭香”——早年在某美食节目中听过其名

在阅读中也不止一次偶遇,但从未真正

动用过嗅觉。感官的无知有多令人羞愧就有

多令人兴奋:我用手机软件

证实了我的羞愧和兴奋,然后轻嘘一声

哦这就是迷迭香。彼时我情绪的底色

不外乎对某种域外浪漫的想象或迷信

直至我在备忘录里写下:迷迭香

我想的才是一种春日开着紫色花却仍然

其貌不扬的植物。我蹲着观察它们

在黄昏的阳光下凑近细看,那些密集的

微小唇形花瓣正吐出淡淡的香气

只有当我揉碎那些针叶和花瓣

那著名的香气才会产生看不见的爆燃——

我在我的旧日时光里从未见识它们

当我看见它们时,它们正寂寞地开着紫花

在乡下,河道护栏之外,更贴近春水的一侧

 

 

安静

 

黄昏的涵养林没有一声鸟鸣

我能听懂,但我确信在

每一声鸟鸣里听出了欢愉或慵倦

就像各自忙碌了一天的夫妻

回到了同一张餐桌上,喁喁而语

就像左邻右舍说着家长里短

话着稻菽桑麻。就算我有窃听的嫌疑

鸟雀们却没有提防的必须

它们嘀咕的每一句话,都是密钥

和盲盒的集合体。我并不热衷于打开它们

坐在木秋千上听听那些啁啾——

那些羽国神秘的语言,足以让我

安静——那让整个涵养林安静的鸟鸣

也让我身体的里里外外

都安静了下来

 

 

莲子

 

黑夜并无形状

一旦下雨,且越下越大

就有了形状——

 

一个偌大池塘

容纳了雨和雨声,和躺在床上

毫无睡意的身体

 

身体越不肯睡去

黑夜就越柔软。黑夜越柔软

身体就越深陷,乃至

 

雨和黑夜构成对他的

双重掩埋。他像一颗深陷淤泥的

黑色莲子,没有动静

 

与黑夜包裹着闪电不同

他坚硬的壳包裹着的芽

像闪电的雏形,却不是闪电

 

 

槭树下

 

春风中槭树的柔韧和蓊郁几乎

臻于极致。它当然是春天的一部分

又似乎可以被单独定义为

一个美好的季节——春天本来

就应该是无数具体的分身——

槭树春和榉木春,朴树春和榔榆春

在任何一棵树下你可以直接

断定——这就是春天,无需旁征博引

在叶形、皮色、纹理、质地和

气息的生物多样性里,春天被细分

在感官的持续激活中春天

被感觉——你当然也接受一个抽象的

气象学意义的春天,毕竟春天

早已成为一门知识和一种价值,但在槭树下

你仍然是无知的,且摈弃了价值和意义

没有什么比一阵风和涌动的枝叶

没有什么比穿透叶子的光和

层叠、透明的叶子,更值得你确信春天——

不用虚弱的理性,用超重的身体

和重新活泛的感官,用你的自然属性

 

 

日志:园中三叠

 

1

几棵槭树立在园中,安静得

像刚从一场晨雨中跑出来的少年

 

它们生长着,有均匀的呼吸和

干净面容,枝条柔韧又修长

 

2

六时三十分的柘湖。晨光正好

从垂柳、海棠和樱木搭就的拱门穿过

 

潮湿甬道上蜜色的光在流淌

同事说有个孩子在那里出现就好了

 

我说嗯。我没说有个孩子刚从

那蜜色里走出去。她带走了一些光

 

3

同事们终于发现露天剧场一角的

一丛繁花,矮矮的,在发光

 

“那是什么花?”

 

“是郁李。”我说,“你们也该去看看。

她今年开得好,那么孤单。”

 

 

铁佛寺2

 

一夜风雨后

梅花落满了寺院

佛殿前铺着的花瓣层层

叠叠

 

老梅悟禅

尽在花开花落的

无言中

 

每一次开落

都是一次自我渡化——

一千年过去了

竟做了十世梅花

 

于是佛说,从此往后

你就世世做梅花吧

于是年年世世

看梅的人来了又去

去了又来。嘴里念着美

心里念佛——

 

像一瓣又一瓣的梅花

落满了人世

 

 

一只空马蜂窝

 

楼前盛开的白玉兰树上

一只马蜂窝空如废墟

在一树白花中它保持固有的灰度

 

在白玉兰凋谢之前它不可能

变得更灰。它已经够灰但也是

春天的一部分——

 

一树白玉兰没有拒绝它相反

用它们在春风中颤栗的、全部的白

衬托了它的灰——

 

仿佛它也是一朵盛开的花

不是一朵废墟——

从去年秋天,一直开到这个春天

 

或许,等白玉兰落尽了

它也不会落下。它的确像一朵花

更像一朵花的骨骼或遗址

 

 

坐对春风和青石裸露的山丘

 

席地趺坐

在一坡返青的草坪。隔水青冈横卧

任春风,料峭吹拂

 

低矮山丘,恰好用来坐对——

坐对而已,我无有一词用来抒情

或描摹

 

春风在触觉里如其所是

青冈在视觉里亦如其所是

横流或壁立,皆其物理所决定

 

我能做的,唯任由春风吹我

如吹过一座

更低矮的山丘

 

 

酒醒于雨声和鸟鸣

 

酒醒在凌晨。隔着窗的雨声

像一种抚触,一种隐姓埋名的赠予

 

世界正接受这赠予——

用它的黑暗或微明,而我

 

用突然清醒的意识。一切臻于自然

没有任何勉强或半推半就

 

仿佛不是耳朵听到了雨

而是耳朵即雨声——

 

听觉像一条小溪流本身

而非感官功能。在听觉的解放里

 

雨声,和被雨声激醒的鸟鸣

在持续赠予无需定义也

 

无需回报的美好——

世界在醒来的刹那如此湿润

 

如此清凉。睡眠和醉意,另一种美好

正被雨声和鸟鸣替换——

 

世界将是一件新瓷,我的听觉也是

我们将接受同一个黎明的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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