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空荡荡
仍然是冬天。目力所及花园空无
一花。翻转的干土,被黑色防护网
遮覆的部分应该播下了花种
鸟雀匆匆掠过花田,不作任何停留
“它仍然是一座花园,空荡荡……”
坐在背风的干草坡上,我被
它的空荡吸引?不,我不作想象
也不作怀念。它仍然是花园的一部分——
不只是一个空间存在,也是一个
时间存在。它在休眠,在喘息
一头宏大的生物,既抽象,又具体
在苏醒的前夜,没有任何警惕性可言
它仍然是柔软的,只是无法触摸
它不复是视觉的,嗅觉的,也不是
欲望的。在裸露或被遮覆的干土上
有扦插的标签标明它未来的
色彩和芳香。它是知识的,理性的,可能的
它提供了另一种经验: 等待大于
想象或怀念。于是我在干草坡上躺下
看云。云呈凝胶状但
在风的作用下,出现了松解的迹象
秋天,榉木像一个导师
秋天重新回到了园子里
好像它才是园子的主人而我们
都是它的园丁或住客
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服膺于它而非
审美与评判,或多愁善感
草木半数已零落,只为遵循
它的律令——对草木而言最好的选择
就是不选择,只服膺——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它们用静穆
阻止了我们抒情的冲动
“管理好你们脆弱的感情,
和同样脆弱的理性。”榉木脱下
它的赭色外衣,像一个导师
站在它的所站之处。阳光从它头顶
淋下,仿佛施洗,仿佛
另一个导师微垂眼睑,平静又仁慈
我们在秋天的园子里走动、看见
不再有多余的行为和
泛滥的感情,也不故作深沉
我们是秋天的一部分,身份与境遇
不低于池荷,也不高于银杏
褶皱
吹皱一池春水的究竟是风
还是语言?是语言的暴力还是
风的柔情蜜意?
一池春水没有答案,只有涟漪——
是物理的,还是语言的?
一池春水只有涟漪,没有答案。
换一个问法:你脸上的皱纹,
是爱所致,还是恨所致?
你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你只有皱纹。
假如你足够狡黠,或足够无奈,
你可以说是时间所致,或无聊的生涯。
可你没说,只是淡淡一笑——
再淡的笑,也是褶皱的一种。
足见问题是傻问题——
也是真问题。因为世界无褶皱,不成立。
不信你再抚摸一下这个世界,
从你内心,到战火燃烧的国度都是沙砾,
和沙砾所构成的褶皱。
醒来
春分日醒来时鸟鸣噪耳
阳光穿过三重障碍——
玻璃,窗纱和窗帘
站到我床前。阳光并不催迫
它只轻轻触碰了
我的旧身体。碰到额头时
它似乎停留了片刻——
我仍然是幸运的
在一种慈悲的仪式中醒转
有光,有鸟鸣喧天
无需想象,只需推窗
就可收受递到眼前的春天
像这个小镇一样小的
春天,于我而言几乎是
最大的恩赐:我在吹进窗来的
一缕晨风里获得了
她的全部。在一棵新栽樱花木
尚显稀疏的开放中
获得了全部的她
秋意
再次进入秋天
才发现
你离秋天越来越近——
不,你早已身处秋天腹地
是她深处的一抹秋山
一泓
秋水
你还会遇见春天
带着再也褪不掉的锈色
和薄凉——
你仍然热爱春天
但春天所爱的,永远是那个
鲜衣怒马的少年
对你,只剩浅浅的怜悯
只有秋天敞开着她丰赡
又贫瘠的胸怀——
她生育你以稻熟的前夜
也终将收拾你的残局以迟桂花的
馥郁
所见
午后。云翳散尽的天空
恢复了深秋里习见的灰度蓝
一架客机在巡航高度的
寂寞移行,牵引了我的视线
一块纯粹的银子在高处,在闪烁
在楼宇切出的灰蓝泳池
静静位移,像一个真正的
仰泳者,信任浮力胜过
信任自己的泳姿
六点零七分的小镇
谁能相信早晨六点零七分,
阳光和鸟鸣可以互换物性?
——阳光在啁啾而鸟鸣
是金色的,而且微凉。
隔着窗纱和玻璃的小镇在鸟鸣中
完全醒转。它畅饮着
六点零七分的阳光,分泌着
淡淡的桂花香——
秋天深处,小镇没有秘密可言。
它是甜的。它将被更浓烈的甜香所
腌渍,正如此刻它被阳光和
鸟鸣——一种琥珀色的
充满细密气泡的液体,所腌渍。
语言之外,它丰富又简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