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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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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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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书包的旅行

每天上下班经过县城几所小学门口时,总是看到数不清的,焦急而热情的家长们挤挤挨挨地堵在学校门口,等待着自家的孩子放学。步行的,骑自行车的,骑电动车的,开小汽车、面包车、三轮车的……家长们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某个角落欢谈,有的透过校门的铁栏向着校园里翘首以盼,有的站在边上独自抽烟,有的似火烧房子般着急地在拥挤的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待放学铃声传出,家长们便如同得到了战斗的号令一般,一齐挤向校门,把校门堵得严严实实,以便自家孩子从里面走出来时,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扯出孩子,领回家中。

每每看到这众星拱月般拥挤喧闹的场面,我便想起我小时候上下学的情景来。

我上学那个年代不兴家长接送,不管是当官的家庭还是普通职工家庭,不管是做生意的家庭还是种田地的家庭,除非是因为孩子生病或者其他什么特殊的原因,才有家长接送,否则我们都是自己背着书包上下学的。一年级的小不点也好,五年级的小子闺女也好,落大雨也好,出大太阳也好,下雪也好,霜降也好,谁都享受不到特殊待遇,背着个不重也不大的书包,就快乐地走在上下学的路上。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年,那一趟趟背书包上下学的往返,真是一次次背着书包的旅行呢!

我的父母是县城氮肥厂的职工,我们氮肥厂的职工子弟都在长安镇第三小学读书。从厂子通往学校的路有三条:一条是大马路,绕一个大弯才到学校,所以我们几乎从不走大马路;一条是经过贮木场的小路,这条路沿河,还要经过贮木场职工的菜地,虽然有些远,但沿河又有树木菜畦,趣味无穷,所以放学时,贪玩的读书郎们喜欢走这条路;第三条路是铁道,它是通向学校最近的路,很多读书郎为了少走弯路节省时间,上下学都首选走这条路。

早上天门打开,天光放亮,读书郎们便吃了早餐,向学校出发。读书郎们背着军绿色的、米白色的,印着或是红五角星图案,或是天安门红日东升图案,或是“为人民服务”字样,或是“学习雷锋”字样的单肩帆布书包,呼朋引伴,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在氮肥厂“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七点整……”和贮木场的“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的广播声中上学去。冷清的路上因为有了无忧无虑的说笑声而变得热闹起来。放学时,口袋揣着或是弹弓,或是小竹管做的“啪啪枪”,或是一大把雪条棍,或是磨得滚圆的小石子等各色自制玩具的读书郎,攒三聚五,成群结队,吵吵闹闹,在谁谁谁说了谁谁谁的坏话,谁谁谁和谁谁谁打架了,谁谁谁在课堂上尿急不敢向老师报告,谁谁谁抓了小虫子吓了谁谁谁这些永远都说不完的话题里 “各奔前程”, 回到了自己的家。

春天,细雨绵绵,下氮肥厂的黄泥坡、上高岭头的黄泥坡又黏又滑,如若没有爬坡的技巧和经验,那就只能做好“驴打滚”“牛滚塘”的心理准备了。别看我们这些小姑娘细手细脚,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爬岭下坡个顶个是高手。踩住看起来硬朗的土块,脚趾用力抠住薄薄的胶布鞋鞋底,大小腿齐用劲,呲溜呲溜就上了岭下了坡,那爬上溜下的艰辛和快乐,不亚于攀爬某个名胜古岳的艰辛和快乐。后来学到了陆定一的《老山界》,我特别能理解陆老那段关于 “之”字路上绝壁的描写,仿佛自己曾经去过,亲历过一般。

夏天,读书郎们笑话着知了的聒噪,走在散发着机油味、松油味的铁道枕木上上学去。铁道的两旁长满了三叶草,因为它的茎吃起来酸得能让你打颤,读书郎们把它叫做“酸咪咪”。男男女女抓一大把“酸咪咪”,挑出一根又肥壮又葱绿的,从尾部“哒”地一声折断,轻轻地抽出茎里面那根像牙髓一样细小的草芯,慢慢剥离到叶片底部,小心翼翼地折断被抽离草芯的空茎,这就做成了斗草的“武器”。两人各执一根尾端,在空中一甩,手中的三叶草与对方的三叶草绞成个结,一拉,谁的草芯断了就是谁输了。赢的人眉飞色舞,输的人也冁然而笑。玩这个游戏孩子们乐此不彼,可以从家出发一直斗到学校,又从学校一直斗到家里。有时嘴馋了,还可以寻到一丛葱郁茂盛的三叶草,整丛连根拔起,那下面会有一个个形状像萝卜一样的,晶莹剔透的“小萝卜”,拿到清水沟里洗一洗就可以吃。几个清甜脆口的“小萝卜”能让整个燥热的下午都幸福起来。

秋天,通往学校的路旁开满了毛茸茸的蒲公英,紫瓣黄蕊的马兰头。女孩子们吹着蒲公英,看蒲公英那轻轻白白的,如天使一般的种子在风中飞翔,快乐地念起课本里的诗来:孩子如果已经长大……植物旅行又用什么办法/蒲公英妈妈准备了降落伞/把它送给自己的娃娃/只要有风轻轻吹过/孩子们就乘着风纷纷出发……当然,这个季节也是苍耳成熟的季节,大概是得到“苍耳妈妈有个好办法/她给孩子穿上带刺的铠甲/只要挂住动物的皮毛/孩子们就能去田野、山洼”的启发,男孩子们就在上下学的路上采来一大捧一大捧的苍耳,往那些个最好欺负,最调皮,最善吵架的女孩子身上、头上砸去。不怕事大的还把苍耳往女同学头上搓,于是便引来哀嚎一片——女孩子的头发长,一旦被苍耳粘上,头发就会被绞成一堆乱丝,千绞万缠绝难解开,更何况是一把苍耳往头上搓!就有个性好强的女孩子不服气被男孩子欺负,于是也冲下路基,揪来一大把苍耳往“仇人”头上搓去。于是乎,一场男女生之间昏天黑地的“大战”正式上演。叫骂声、讨伐声、求饶声、求援声此起彼伏,从学校一直厮打到家。

在这每年秋季必会上演的“苍耳大战”中,珊珊是最容易被欺负的,而丽丹则是“女中豪杰”;至于男生,除了腼腆的洪以外,其余的个个“战绩”斐然,个个都是“英雄”。童年里最纯真的友谊,长大后最经典的笑谈,莫不都是在这一场场的“大战”中建立起,积淀下的。

冬天,华南的长安竟也青霜满天,偶尔也会白雪皑皑。读书郎们穿着极其不保暖的胶底布鞋、解放鞋,颤颤抖抖,走在铺满了厚厚滑滑的白头霜的枕木上。一步一个脚印,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会被摔个“狗吃屎”,这个时候是很容易理解“如履薄冰”是什么意思的。大冬天,就算是平安无事都还会被寒气冻得身体僵硬,十指肿痛犹如针扎,更何况摔一大跟斗!那钻心的疼痛不是“酸爽”“蓝瘦”“香菇”这些肤浅的词语能形容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没有暖宝宝,没有热水袋,冬天上学冷得手脚生冻疮,手指脚趾肿得像水灵灵胖乎乎的白萝卜,读书郎们就发明一个取暖“神器”:便携式火盆。找一个废旧的大搪瓷碗或小铝盆或烂锑锅之类的容器,在容器的最上边穿四个小洞,找两段细铁线穿过,做成两个长提手,从家里火盆中舀来一点灰垫在盆底,一个便携式取暖“神器”便诞生了。书包里悄悄藏些火炭,简易的火盆子里放些炭火,提拎在手上,一边走一边抡,一边抡一边烤,得意极了,惬意极了。

上课了,老师是不允许把这些取暖的家什带进教室的——个个桌下一个小火盆子,个个只顾着低头照看自己的炭火,还听的什么课!于是读书郎们就把自己的宝贝藏起来,有的藏在冬青树丛中,有的藏在教室墙角的撮箕后面,有的藏在老师菜园子里,有的藏在厕所后面……藏火盆的主意个个高明,让你见识到什么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待下课钟声“铛”地响起,读书郎们便如听到了百米冲刺的发令声一般,追风逐电地冲到自己火盆的藏身之所,薅出火盆抡了起来——再不抡,那可怜的星星之火就要灭绝了。下了学,读书郎们又提着火盆子,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踩在坚厚冰冷的泥巴路上回家了。

三四十年前的学生时代,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个寒来暑往,每一个开学放假,每一个朝往暮归,每一趟上下学的路程,都是那么的快乐。那自由愉快的上下学的路上,记录着那个时代的孩子们的无数童年趣事。几十年后,同学聚会,大家津津乐道的,大多是这些在上下学路上积攒下来的童趣了。

那年头,每一趟上下学,都是一次舒心愉快又回味无穷的旅行。

本文首发于《韶山日报》(2019年5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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