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

阿福终于决定回南雄老家参加十年一兴的大祭祖了。

妻子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数落他：“要去就早两年去啊，现在你心脏不好，还出远门！那边条件又差，我真是不放心你耶……还是多带些药过去吧……”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买菜回家的老李夫妇。他们一边抱怨着好些物价又涨了，一边抱怨早上又停电了，实在不方便。阿福急急地躲开他们的余光，钻进计程车里。

老李的儿子在那边读书，只在过年的时候才回台湾，老李夫妇还笑嘻嘻的，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大陆好挣钱，好多大学生在那边打一个暑假的工，学费都可以找回来了！”当老李夫妇炫耀般地跟他说这些的时候，他在心里不屑：“骗谁呢？大陆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为了面子真是什么牛都敢吹，拿个尿壶当古董！反正我的儿子是绝对不可以到那边做事的！”但这话他憋在心里，始终没有说出来。几十年的邻居了，他们好意思跟他唱反调，他却不好意思反驳，反正李老不蓝不绿，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行李箱太大太沉，他需要办理托运才好。其实他的衣服只是装了几套而已，装得更多的是送给老家亲戚的礼物。他告诉妻子，那边真的好穷好落后，礼物一定要多带，免得到了老家两手空空，显得自己也像他们一样的穷酸。

四十年前，他正二十岁，跟着阿爸从当年的中正机场坐飞机转澳门经广州到韶关去南雄，一路波波折折，辛苦不堪。如今有了从现在的桃园到广州的直飞，方便多了，要不他一个六十岁的人，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也是难出门。

飞机在广州白云机场降落，下了飞机，阿福夹在人潮里，心里不免担心起来——白云机场的规模太大了，似乎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出口大厅，会不会走错路，找不到跟未曾谋面的侄子约定的碰面地方？好在所有的路径都有标识，跟着人潮走总不会错。

取了行李再跟着人潮往前走，越走心里越疑惑：这是大陆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气派了？在他的记忆中，大陆是凋敝颓败的，落后得像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而眼前的大陆却是如此的阔气，机场又大又亮又先进，像走进了一个科幻世界，根本不是他原来认识的那个样子！

到了约定的地方，坐上了年轻帅气的侄子的越野型私家车，像风一样往南雄奔。漂亮的绿化，洋气的楼房，高端的商铺，便捷的交通……一帧帧像画一样的的景色从阿福的眼前飞过，让他如梦如幻。眼前的大陆与四十年前他看到的那个大陆简直是天壤之别，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也许台湾还要奋斗五十年，才能赶得上大陆现在这个样子吧？他心里竟然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他对自己感到吃惊——怎么会有这种红色的想法呢？自己的思想向来是绿色的啊！

不过三个多小时，他就从广州来到了他阔别四十年的老家门前了。

记得当年这条巷子坑坑洼洼，他跟在阿爸的后面，挑挑拣拣地走，还是弄脏了他的皮鞋。巷子两旁的房子又矮又旧，他伛着腰走进姑妈的家门，只怕伸直了身子会被门梁撞到额头。而今的小巷已然成了一条宽敞整洁且飘满花香的大马路，姑妈的矮砖房变成了一栋带露台的洋房别墅。他的心里怯了起来，他带来的那一大堆礼物在这座洋房别墅面前，显得太寒酸了。

八十九岁的姑妈神采奕奕，早就领着一大家人在门口等着了。熟悉的是乡音，陌生的是除了乡音之外的一切。不知什么原因，阿福看到这个只在四十年前见过一面但并不十分熟悉的姑妈时，倍感亲切，眼泪莫名地就流了下来，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特别容易伤感？姑妈紧紧地握着阿福的手，一阵悲一阵喜，一场哭一场笑。表姐劝姑妈：“阿福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骨肉团圆是喜事，阿妈莫要伤心多。”

“姑妈，大陆的变化好大哦，完全不是四十年前的样子了！”阿福由衷地赞叹。

“是啊！以前你来的时候，睡都没得地方睡，你还要和你大表哥小表哥挤一张床！你和你阿爸去台湾前，把你们带来的所有的衣服都留给你姑爹你表哥们，现在他们兄弟几个，个个都好过了，个个都起大房子啰。你表妹在韶关工作，也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咧！”姑妈笑眯眯地说往事，精神矍铄，一点不像接近九十岁的老人。

“你们去台湾后的这几十年，我们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过。我卖凉茶赚得钱起了这栋房子，人家都喊我作凉茶阿嬷，都喊成招牌了……”姑妈开心地笑着告诉阿福。四十年没见了，姑妈有说不完的话要对阿福讲，夜深了，表哥催姑妈休息了，姑妈才喋喋叨叨地回房睡觉。

陈氏十年一兴的祭祖活动在庄重肃穆中开始，在豪华热闹中结束。阿福站在陈氏祠堂里，看着祠堂的香火牌位上的对联“国宝家声远，乡贤世泽长”久久不能平静，他抚摸着族谱上印着的他的阿爸，他，他的儿子的名字——陈世平，陈泽福，陈长东，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以后等长东有了孩子，就是‘国’字辈了！”

匆匆回乡几天，阿福又要离开故土去台湾了。阿福对侄子说：“你带我坐高铁去广州吧，我想坐一坐祖国的高铁。”

开往广州的高铁启动了，阿福坐在清洁、宽敞、平稳、高速的高铁上，看着从减速玻璃透进的国际化气息，阿福心想：幸好这次回来，亲眼看到了大陆的变化，要不真的被那群整天歪嘴拉选票的骗子给骗了。长东要来大陆做生意就让他来吧，大陆的人多，万一以后他娶一个大陆的姑娘也是好的，这样也好一家人每年都回老家一趟，跟兄弟姐妹们聚聚，还可以帮祖籍江苏的妻子寻一寻故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