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香的饭

我们中国有一句俗话叫“民以食为天”，正因为中国人注重饮食文化，把一日三餐的饮食做成了艺术，几千年的岁月积淀，炊烟里生出了八大菜系，各种小吃美食更是层出不穷。可你要问我最香的饭是哪一味？依我看来，上至山珍海味，下至粗茶淡饭，茫茫食海中，最香的饭莫过于包含着有“爱”的那一味。

掀开记忆的窗帘，时光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些冬天，对于生活在物质贫的时代的我而言，首屈一指的最香的饭，定是那简单又美味的猪油拌饭了。

那时整个大中国的经济非常落后，物资极其匮乏，一个水煮鸡蛋揣在兜里，半天都舍不得吃；一分钱两颗的水果味硬糖，可以兜到化；一分钱一串的萝卜酸，可以从学校舔到家里还没吃完……现在的家常菜，放在那个时候就是豪餐。

天寒地冻的冬天，读书郎们衣单鞋蔽，鼻孔前流着神出鬼没的“青龙”。简单的早餐已在寒风中消耗殆尽，中午放学时，早已饥肠辘辘。兜里揣着冻僵的双手，脚下步子生风，顾不上和小伙伴分享当日的趣事，卷着冷飕飕的风冲回各自家里，书包还来不及放下，就钻进厨房找吃的。

冬日，每一个读书郎都在严寒的面前变成了按时回家的乖孩子。每到放学回家时间，我和妹妹匆匆的步履声在厂职工宿舍的“七家巷”头响起的同时，就闻到白米饭的香味从厨房散出来，把我们迎进屋。厨房里烧着炭火，小小的空间充满了炭火的味道，暖暖的。妈妈一边从碗柜里拿出碗筷，一边嘱咐我们：“快烘烘手，马上就得吃饭了。”

我和妹妹把冻红的手放在炭火上烤，只觉一阵暖气袭来，不由得浑身打个哆嗦，恨不得将手直戳进火里，让它们变成两块炭，与火一起燃烧起来。

妈妈打开窝在火盆边上黑黢黢的小鼎罐盖，一股混合着鼎罐铁味的米饭香，拥抱着带白雾水的热气扑面而来，把我和妹妹都熏暖了。妈妈手脚麻利地舀出一碗白蒙蒙的热饭，打开小心屯着猪油的瓦罐子盖，抹上一点雪白的猪油，再淋上几滴散装的酱油，用筷子迅速地拌几下，一种简单而又特殊的香味，顿时霸占了小小厨房里的每一个空气分子，钻进我的鼻子里。口腔里的唾液立即像得到了号令一般，疯涌出来。“垂涎欲滴”“垂涎三尺”这些词语的意思，在这个时候被我领悟得透透彻彻，“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夸张也被我在心里运用得贴贴切切。我咽下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妈妈将那盛着香喷喷热腾腾的猪油拌饭的碗递给妹妹，眼巴巴地看着妹妹欣喜地接过那散着殊滋异味的碗，眼巴巴地看着妈妈以同样的操作也给我拌上一碗，那香喷喷的猪油拌饭才终于来到我的手中。

那泛着微微猪油光，散着浓浓酱油香，闪着浅浅褐色的猪油拌饭，把冬日的严寒驱赶得一干二净。手中的碗是热乎乎的，口中的饭是香喷喷的。我们把脚搭在火盆边上，一边大口地吃着饭，一边和妈妈说起在学校里的趣事来。妈妈扒拉着她碗里只有几片青菜叶子的白米饭，笑着听我和妹妹的发言，笑着看我们把猪油拌饭吃光。

“妈，猪油拌饭好好吃，你怎么不吃啊？”妹妹看到妈妈给我俩拌好饭后，又小心翼翼地把装猪油的瓦罐放回到碗柜的最顶层，收起来，好奇地问。我们不知道，在那个年代，即便是猪油，也是普通人家的高消费品，得省着点吃。

除了猪油和酱油拌在白米饭里，除了几片隔夜的蔬菜叶子之外，碗里一点荤腥都没有，两张小嘴却叭叭地吃得齿颊生香，似乎碗里盛着的是珍馐佳肴，嘴里吃着的是甘旨肥浓。不多一会，饭吃完了，身上暖起来了，劲也生出来了。耳听得外面的风声似乎也变小了，望望窗外，好像天也开了不少，于是想到谁谁谁还帮我收着跳绳，于是就顾不上妈妈“饭后乱跑，肠子烂掉”的忠告，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寻伙伴，继续上午的跳绳游戏了。

对于那个短衣少食的年代里的孩子来说，一碗冒着热气的猪油拌饭，不输于一盘色彩斑斓的凤髓龙肝！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对于无数个家庭的孩子来说，猪油拌饭是最香的饭。大人们总是把最好的猪油细细留着，拌在饭里，和着家人的爱搅拌着，把我们这一代人喂养大。

对我们长安古镇那些经过了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得上肉的岁月的人来说，除了猪油拌饭是人间美味之外，用剩饭菜熬的油水饭、添了红薯丁南瓜丁的红薯饭南瓜饭、豆腐乳加山楂茶水泡饭、猪油渣熬头菜……甚至于一碟加了葱花蒜蓉的辣椒盐水，都是八珍玉食。因为在这些用料简单，吃起来香甜的饱腹之物里，无不浸透着家人们给我们的疼爱。这些谈不上美食的美食，吃进去的是美味，滋养身心的是幸福。

现在的生活比四十年前不知好了多少倍，海错江瑶已没什么稀罕，膏粱子弟日日嘉肴美馔，餐餐大烹五鼎。入个秋还要配上一杯奶茶，美其名曰“秋天的第一杯奶茶”，过个小节都是焚香列鼎。走在美食街上，各色美食店让人目不暇接，点开外卖软件，各种美食图片琳琅满目，可就是这样一个物质丰富、美食遍地的年代，却常常听到人们叹：今天吃什么？不知道吃什么！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每当我在为美食太多而不知道如何选择时，我都会下意识地回忆四五十年前的那碗猪油拌饭。我想，食材的贵贱与否，工序的繁简与否，味道的好差与否都不是饭菜香的关键，能让你念念不忘，食不停箸的，是藏在饭菜里的那段时光，那份爱，是有着特殊情感的回忆。

生病时的一碗粥，夜晚归时的一碗面，失意时的一碗甜品……只要是用心而为的，哪怕再简单，你吃在口中的一定是天下美味，是最香的饭食，因为，那里面包含着疼你的爱。就像那简简单单的猪油拌饭，能让我至今回味，是因为那里面有妈妈冬日守候的温情，有妈妈舐犊情深的爱。

问世间，最香的饭是哪一味？无论东西，无论南北，无论古今，无论中外，只要是盛满了“爱”的心意，那一味，便是世间最香的饭。

2020年12月27日星期日 于苗乡侗家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