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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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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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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的回眸

朋友到我家喝茶,进门就赞叹我家整幅墙的落地大书柜和几乎占满了整个客厅的大书桌,然后转头看到电视柜——“咦,你家的电视呢?”我轻描淡写地笑笑:“也不怎么看,就捎回老家了。”

确实,这几年我家真的不怎么看电视。原先是因为孩子们接二连三的中考,高考,不过是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看一小会儿新闻,平时不怎么有时间看。后来孩子们都去读大学了,看些什么东西也都用他们自己的手机、笔记本电脑看,我和徐先生亦如此。电视在我家的存在失去了必要性,放在那里还白白占一个空间,不如送回老家给老人看。

朋友离开后,我站在之前放电视机,而今放果盘的地方好一番感叹。

四十多年前,电视机这物件不管放在谁家,那都是个稀罕宝贝。我记得我四五岁的时候,融安老长安街上没有一家人买得起电视机,整条立新街只有棉胎社有一台大彩色电视机。也不知道当时的棉胎社为什么那样有钱,竟然买得起那么一台巨大的彩色电视机。大彩电端放在棉胎社的二楼,每天晚上七点钟准时开播。那时候的我还不大会看电视,只会满世界地瞎跑,跟小伙伴玩“踢棒救人”或者“蒙蒙躲”的游戏。玩这些游戏自然是要众人藏起来,一人去寻的,我便躲进聚在棉胎社二楼黑压压看电视的人群中。这地方人多,又昏暗,隐蔽性很强,不容易被找到。

在看电视的人群中钻来钻去,自然就遭到观众们的讨厌,于是总会有几个嫌弃的声音骂:“欸呃!这点鬼仔在这里拱来拱去的,讨嫌死了!”“吵什么?你们这点鬼仔!看个电视都没得安生!”

这个时候我就会涎皮赖脸地问:“这是什么电视啊?”

“《铁臂阿童木》!”总会有热心人告知根本无心看电视的我。既是无心,自然也就听不清别人说什么,所以我长到二十多岁了,还一直以为那个穿着红红蓝蓝,头上长个尖角,会飞的日本木偶叫“铁皮阿同木”。

大概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爸在全厂第一批买电视机的热潮中,买回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芦笛牌,桂林产的。

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家里有一台电视机,真是了不得的事。家里没电视机的,吃完了晚饭,就集中到有电视机的人家中等电视开播。那时候,一台电视机可以缓解两个家庭的矛盾,或者让两个家庭的矛盾升级——为了看电视,没电视机的家庭会向有电视机的家庭屈服、讨好;或者没电视机的家庭会眼红有电视机的家庭,说话含沙射影;或者有电视机的家庭会嘲笑没电视机的家庭,说话明讥暗讽……那时候,一台电视机,可以成为两个家庭和睦的粘合剂,也可以成为两个家庭闹冤家的导火线。

那个时候,电视节目只限在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播出,莫说是电视连续剧,连广告都觉得应该好好珍惜。

过春节了,阿爸把那台珍贵的黑白电视机带回老家。当我们坐在大货车的敞篷车厢里,吹着腊月的寒风颠颠簸簸来到偏远小镇泗顶街上,把那台带着“全厂第一批”荣誉的电视机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来时,泗顶街的人围满了老家门口,阿嬷一家人的自豪感顿时从心里蹿到了脸上。

信号当然是不稳定的,得从电视天线那里再接一根长线到室外高处,一阵屁大的风吹来,室外天线略有偏移,电视屏幕上的人便五官扭曲,撕裂,最后被大条小条的雪花条点覆盖,看剧正入迷的人们急得又叫又喊又跺脚。这样的电视播放场,得配一个专职的室外天线操控员趴在树上、屋角上,随时拨弄那根自制天线,才能勉强看得安心。可尽管这样,人们还是没有任何嫌弃,人挤人地看得津津有味。

没过多久,厂里也出资买了一台跟棉胎社那台一样大的彩色电视机,作为厂职工的福利,放在厂食堂大厅,工会主席让它占据居高临下的位置,方便更多的人观看。钥匙专人管着,到点开电视,那管钥匙的人可神气了。不过也有触霉头的时候,如果那人去哪里多喝了几杯,晚到来开电视,食堂里操娘什妈的骂声就会此起彼伏。管钥匙的如若不服气顶上两句,整天跟机器打交道的粗汉子们便会涨红着脸,抽起板凳来,准备开战,那紧张的气氛好似“再向虎山行”的架势。不过,这么剑拔弩张的喧嚷,也会在“快看快看,放正片了!”的欢呼声中戛然而止,大家拉拉扯扯着坐下来,准备享受视听大餐。

正片开始了,看电视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坐在后面的干脆站在长板凳上看,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上了一天班的工人们并不觉得腰酸腿麻。看完电视,也忘了之前闹的矛盾,攀肩搭膀地讨论着剧情回宿舍。

《霍元甲》《陈真》《上海滩》《一剪梅》……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港台剧占领了电视频道的大半江山。电视剧热了,电视剧的歌曲也不甘落后。大街小巷飘着“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激越,飘着“枯了树干再生花,肩过重担再上吧,黄炎传万代”的豪情,飘着“浪奔,浪流,万里江水滔滔永不休”的叹息,飘着“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的柔情……《射雕英雄传》的播出更是到了万人空巷观看的高潮,机灵聪慧通透的黄蓉住进了无数少男少女的心里,这也为后来兴起的“明星粘纸”做了坚实的商业铺垫。

随着港台电视剧的热播,内地的电视剧也不甘示弱,《渴望》《便衣警察》《济公传奇》《聊斋》等优质电视剧得到观众们的好评,王扶林执导的《红楼梦》、杨洁执导的《西游记》更是成为了经典之作,后人难以超越。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我国的经济越来越繁荣。前几年还是稀罕宝贝的黑白电视突然就不香了,更多的人买起了彩色电视机,屏幕大小不怎讲究,只要是彩色的,就能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眼看黑白电视机就要落伍了,换一台新的嘛,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那台黑白的还好着呢,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于是一种“代彩电”的商品就腾空出世了。不知是谁发明出一种贴膜,贴膜上有一条条赤橙红绿青蓝紫的色带,贴在黑白电视机的屏幕上,里面的画面果然也有了色彩,只是那颜色不怎么地道,随着镜头的转换,人脸就挂上了赤橙红绿青蓝紫色。本来银屏上映的是个粉红佳人,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却被“代彩电”弄成了个红额头,青鼻子,蓝嘴巴,紫下巴的怪物——不仅是人脸,屏幕里的万事万物都莫名其妙地变换了反常的颜色,比看《聊斋》还要精彩。于是很快,这种“代彩电”贴膜就被淘汰了。人们只在暗地里积攒着钱,期待不久的将来也能换上一台大彩电。

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黑白电视机渐渐被淘汰,人们大多换上了彩色电视机。彩电,也占据了很多地方陪嫁单上的“正位”,列入娶媳妇的必须条件里,成为了婚嫁的“新三大件”。那年头,没有大彩电,连老婆都娶不上。然而后来,随着科技的进步,体积庞大的彩电也成为了被淘汰的对象,取而代之的是薄屏电视;电视的屏幕也原来越大,从最初的十二寸到后来的五十寸,六十寸……再后来,小年轻们嫌电视缴费麻烦,就用连着Wi-Fi的投影屏取代了电视机。现在,我家连投影屏都省去了,直接一个随身携带的手机就解决了看电视的问题。

我不知道未来谁会取代它,但我相信,在高科技时代的未来,一定会有代替它的新生物件问世,然后,在很久很久以后,我们的后代只能在博物馆里端详它,透过它去回看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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