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长安的中元节是农历七月十四这天。古镇长安人是很兴过中元节的。
中元节的头十天,长安街便热闹起来了。但凡是具备交易功能的街道,这几天都摆满了简易小摊,琳琅满目卖的,也无非是纸钱、蜡烛、香火以及五颜六色用来裁剪纸衣、封记信袋的各种祭祀祖先的货品,可是这些小摊竟然能够从街头摆到街尾,从平时清闲的福广街、新华街、建设街,到商业繁华的牛屎街、和平街、菜市场、辣椒巷、大码头、唐码头,每条街都无不如此。挨挨挤挤地摆满了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如撞逢圩日子,那个热闹劲更不消说了。
记忆中过中元节,外婆总要上街采购两三次。第一次采购纸类祭品,第二次采购食类祭品,第三次采购上两次遗漏的物品。
中元节当天,早上七点多钟,长安街便已成市了。外婆在清秋的早晨早早起来,洗漱罢,坐在前院里把油亮的长发盘好,挽在后脑勺打个髻,簪上三两朵刚开的茉莉花,便提着个大藤篮子出门了。九点多钟,外婆回来了,藤篮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纸类祭品。外婆把这些散货倒在一个簸箕里,交代了我们:“莫乱动我的东西哦!”就到灶房做早饭。吃过早饭后,外婆提着她的大藤篮又出去了。中午十一点钟的光景,外婆提着满满一篮菜回来了。
一进门,外婆就问:“你们公呢?”
“在楼上看书。”我们几老表齐声说。
外婆不停脚不回头,说:“喊你们公下来帮我做活路了。”
我就飞快地跑上外公的阁楼,大声向外公传达外婆的旨意:“阿公,阿婆喊你帮她做活路了。”
外公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拿了毛笔、砚盒,找了浆糊,随我下楼来。
这时外婆已经在堂屋摆好了大圆木桌,把那一大簸箕红红绿绿的纸摆在圆桌上,问:“你们公还没舍得下来哦?”从木楼梯上走下来的阿公就笑眯眯地扯细了嗓音,学着京剧的腔调答应:“娘子,小生来了——”我们就一起笑起来。小表哥看到阿公下楼了,就搬来几张板凳围在圆桌旁,准备进行下一个重要而快乐的工作。
外婆看到外公下楼了,便把堂屋的活路交代清楚,她自己到灶房开始忙活晚饭了。
我们围坐在圆桌旁,小表哥将一沓厚厚的纸钱放在手背上磨开,让我一张一张地将它们卷起来,把左右两个折缝别进圆筒里,一个中间圆,两头尖的祭品便做好了。
“阿公,我做得对咩?”我举起做好的祭品问道。
“嗯,对啦。”阿公笑眯眯地说。
得到了肯定的我又好奇地问:“我做的这种叫什么?”
“你那种是‘铜钱’。”小表哥抢着回答。
“阿公,是咩?”我不信任地向外公求证。
外公说:“是啊。你做的是‘铜钱’,你表哥做的那种是‘金锭’。”
表哥做“金锭”是外婆指定的,这是一项技术含量较高的工作,需要把亮闪闪的长方形薄纸折成像小船样的,中间平两头翘起的“元宝”。金色纸做的叫“金锭”,银色纸做的叫“银锭”。外婆担心我年纪小折不好,又担心我逞能,把金纸、银纸弄坏,所以指定“金锭”只能让小表哥做。
小表哥无不炫耀地地说:“等明年你五岁了,我就教你做‘金锭’了。”
“噢!”我快乐地回答。
厚厚一沓的纸钱在四岁多的小手下,似乎永远也卷不完,于是就滋生了厌烦的情绪,漫无边际的话题便扯开了:“阿公,为什么七月十四叫作‘中元节’?”
“好笨的!”小表哥嘲笑我,“你看你做的那个‘铜钱’就是‘中圆节’——中间圆,两头尖的。”
“才不信你。”我不屑地说。于是外公便追本溯源地说起了中元节的由来——
中元节是道教的说法,中国古代以一、七、十月的十五日分别称为上元、中元、下元。上元节又称“上元天官节”,是上元赐福天官紫微大帝的诞辰;中元节又称“中元地官节”,是中元赦罪地官清虚大帝的诞辰;下元节又称“下元水官节”是下元解厄水官洞阴大帝的诞辰。因此,道观会在中元之日举办“祈福吉祥道场”并普渡孤魂野鬼。道士们相信,从农历七月初一起,阴间打开鬼门,放出孤魂野鬼到人间来接受奉祭。人间为了免受鬼魂的干扰伤害,就在七月十五日设“中元普渡”供奉食品及焚烧冥纸以安抚那些无主孤魂。 由此,在南方,人们把中元节称为“鬼节”。又因为有传说,宋代末年蒙古人入侵南方,南方的居民为逃难而提早一天过这个节,所以南方很多地区就在农历七月十四这天过中元节。道教说的是建醮。
佛教则把这个节称为“盂兰节”。 根据《大藏经》的记载,释迦十大弟子目莲在阴间地府经历千辛万苦后,见到他死去的母亲刘四娘受饿鬼折磨,目莲用钵盆装菜饭给母亲吃,菜饭却被饿鬼夺走。目莲向佛主求救,佛主被目莲的孝心感动,授予盂兰盆经。目莲按照指示,于七月十五日用盂兰盆盛珍果素斋供奉母亲,挨饿的母亲终于得到食物。为了纪念目莲的孝心,佛教徒每年都有盛大的“盂兰盆会”。 佛教强调的是孝道。
外婆抽空到堂屋来视察我们祖孙的工作进展时,禁不住也插了几句:“传说地藏菩萨的妈死后来到阴曹地府,被关在牢房里,受十八层地狱的折磨。地藏菩萨在七月十五这天就徇了私情,让看守牢房的小鬼偷偷把牢门打开,放她的妈出来。哪懂得牢门一开,牢房里头的小鬼全部跑到人间来为害百姓,所以就有了‘七月半,鬼乱窜’的讲法。那点跑出来的鬼回到家里索要钱财,好回到地府去生活,还有的讨要钱来打通关节,希望早日托生。大家就杀鸡煮肉敬他们、用彩纸来做成衣服烧给他们,后来大家就把这一天称为‘鬼节’。”
说话间,外婆把簸箕里剩下的那些一尺见方的深红色、纯黑色、藏青色、湖蓝色的纸剪成一套套男式的、女式的衣服模样,说:“现在我们做的这些‘铜钱’啊,‘金锭、银锭’啊,‘衣服’啊,等下都要烧给我们的祖宗老子。”
外公则负责依次在用宣纸做好的特大信袋上,恭恭敬敬地写好冥府先辈的姓氏称谓,将我们做好的纸质祭品分装进各个信袋里,封好口,待祭祀时火化。
管他建醮也好,孝道也好,小时候的我喜欢过这个节是因为它的好玩和缺油水的肚子得到极大的满足。
下午四点多种,外婆已把晚饭做好,在前院转了饭桌,摆上水煮全鸡、网油烧炙、酥炸茄盒、肉馅辣椒、糖醋五柳鱼,三碗白饭、三杯白酒、三双筷子,再插上一对红烛、三炷清香,祭起祖来。
香喷喷的菜荤味让我们垂涎欲滴,好不容易等到红烛烧尽,清香燃完,外公为祖先们斟完了三巡酒,外婆烧过了纸钱和纸质祭品,那从嘴角溜出来又被拉进去的馋虫才停止奔跑,好好地享受起中元节的美食起来。
晚饭过后,外公将烧剩下的纸灰用大大的荷叶包好,表哥带上一份纸钱、一炷香、一封火柴,我装上一口袋花生,到大码头放河灯。
来到河边,外公将纸钱别在一支香上,像帆一般,将这“帆”插在荷叶包上,叫小表哥点燃了香,放进河水中。荷叶包渐行渐远,香上的火光隐隐闪耀,成千上万盏河灯漂浮在融江上,犹如那河汉里无数的星星。有的香火正旺,又逢有清风奏来,那别在香上的纸钱便燃烧起来。外公说,一个鬼魂在七月十四这晚捞到一盏河灯,他就能托生。
天蒙蒙黑了,沿河的街道却是人头攒动,长安街的人们往来于河岸,将寄托着哀思的荷叶包放入清凉的河水中,让它随水漂流。
等到天色暗定,街两旁的人家纷纷在自家门口摆起祭品,燃起香火,烧化纸钱,让那没有去处的孤魂,那在战火中为保家卫国失去生命的英雄们的魂魄得到些许节日的安慰。那连绵的香火在黑幕中闪耀,映亮了古镇长安。这样的情景总惹得外公吟念起清代诗人庞垲的诗句:“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月上九衢明。 小儿竞把青荷叶,万点银花散火城。”
清风袭来,又是一年中元日,那昔日里为祭祖忙碌的“小生”与“娘子”早已作古,望着满河的河灯,不知道我故去的亲人来托去哪一盏。又念庞凯的《长安杂兴效竹枝体》,不由掩面失声,那满河的星、满街的星被泪儿浸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
2010年7月8日下午,于融安东方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