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祖母

在我的印象中奶奶总是干干净净，平时穿着一件蓝花褂，黑裤子，紧口鞋。头发总是梳得那样好，一个饱满的云髻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住，简单利落，没有一丝乱发，尽显妇人的温婉矜持。奶奶最有特色的是她的小脚，呈三角形，除了大脚趾外，其余的四个脚趾都强直，脚面骨被裹得畸形隆起。奶奶脚虽小，但走路还是飞快，做起家务干净利索，从无半分懈怠。她常说“做人做事，最忌邋遢敷衍“,这干净利落的品性，深深刻在了我心里，教育我养成良好的劳动品格。

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命根子，这话一点不假。我是家里的长孙，奶奶非常宠我，视若珍宝。我幼时特爱哭，奶奶始终柔声轻哄，悉心照料，未曾睡过一夜安稳觉。夏日酷暑，她便摇着蒲扇为我驱暑驱蚊，自己汗湿衣衫也浑然不觉；冬日严寒，怕我冻着，她总把我裹在自己的旧棉袄里，用体温暖着我。长大后我经常听别人讲起，我刚学语时，独对村头抽水机痴迷，每每夜半三更，哭闹着要去“看机”，奶奶不顾夜深霜寒，披衣起身，抱我前往，陪我静立凝望，哪怕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也从未有过不耐烦。想来便是这份毫无保留的纵容，在我心底种下了对科技的好奇之种，伴我一路成长。

我是一直跟着奶奶睡的，最爱她那床老粗布缝制的棉被，经暖阳晾晒，裹着淡淡的阳光清芬，温暖又安心，冬天钻被窝里，总是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奶奶会提前睡，给我捂被窝，我上床后，她又把我冰凉的双脚搂在怀里，暖意漫遍周身，我总能伴着这份温情，酣然入梦。俗话说“疼儿疼女，疼在心里；护孙护辈，护在细微”，她的疼爱，从来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里。

及至年长，每次归家，我仍贪恋与奶奶同眠，她亦如幼时那般，默默为我暖被。奶奶说：你这样最让我欢喜，我虽老去，孙儿却不曾嫌我脏兮。奶奶便觉自己依旧有用，这份朴素的知足，藏着最深沉的疼爱。

及我入学，奶奶辞去生产队劳作，一心在家照料我们兄妹，操持全家三餐。每日放学归院，远远便见厨房炊烟袅袅。踏入庭院，饭菜馨香便扑面而来，只见奶奶在锅灶间忙碌不停，手执锅铲，娴熟翻炒，铲与锅相击，清脆作响，宛若天籁，勾得我饥肠辘辘。闻我脚步声，奶奶的呼唤声，便伴着面筋胡辣汤的醇厚香气，从厨屋飘出。我总急奔锅台，不顾滚烫，掀锅取窝头。奶奶笑着轻责：“慢些，莫烫着，还得再吃些青菜，才好长身体。”年少无知，我偏厌大白菜与绿豆稀饭，奶奶就悄悄把家里仅有的白面蒸成慢头留给我们兄妹，自己却吃粗粮窝头，她说“孩子长身体，可不能亏了嘴，我老了，啥都吃过“。如今思及，满是愧疚与悔意。

小学毕业后，我到了镇上读初中，一周才能回来一次，还要备一周的口粮，初离家门，乡愁满怀，夜夜暗自垂泪，思念奶奶。奶奶就鼓励我不要想家，将来你要骑洋马、带洋刀、威风着呢。她怕我在学校吃不饱、穿不暖，每次我离家，都在我书包里塞几个煮鸡蛋、几块烙饼，把自己攒下的零钱塞给我，让我买些爱吃的，自己却省吃俭用，从不舍得花一分。后赴县城读高中，一月一归，渐渐学会独立自理，不再依赖奶奶呵护，乡愁亦渐淡。再后来读大学、入职谋生，与奶奶相伴之日愈少，可奶奶对我的牵挂，却日胜一日。闻我将归，她必早早伫立村头，望眼欲穿，盼我归来；待我远行，她又静立村口，目送我背影远去，直至消失不见，那份不舍与牵挂，刻满岁月眉眼。

我辈渐长，奶奶却日渐苍老，脸庞刻满沟壑纵横的皱纹，青丝尽染白，慈目微微凹陷，望向儿孙，却依旧笑意盈盈，语声清脆，温润如初，那双操劳一生的手，粗糙干裂，青筋蜿蜒如蛛，每一道纹路，都记着她八十余载的辛劳与沧桑。为生计前程，我仍需远走他乡，屡屡别离。每次远行，奶奶总不舍呢喃：可能再见到你了唉？我总含泪宽慰：您能长命百岁。可生命轮回，终究无人能违，苍生皆过客，生命有限，唯情永存。

2013年春，奶奶骤然沉疴，渐不能语，时常昏迷。众邻皆言，奶奶心中独念我，若得相见，便了无牵挂，安然离去；若不得见，便凭一口执念，苦苦支撑。我满心纠结惶恐，怕相见便是永别，一度不敢直面。然思念蚀骨，血脉情深，四月二十五日午间，我终匆匆归乡，村口再无那个翘首迎我的身影，刹那间，鼻酸泪落，满心怆然。到了家里，我看到躺在床上的奶奶，已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原本饱满的眼睛和嘴巴已经深深的凹陷。但是精神很好，还睁开眼看了我，我想奶奶还能坚持很久的，一家人都很高兴。到了傍晚，当最后一抹夕阳照在奶奶散落的银发上时，奶奶的病情急转直下，依乡俗，老人需在堂屋安度终时，我们轻移奶奶，俯身之际，她忽睁眼，嘴角微扬，露一抹释然笑意。我轻轻为她梳拢银发，一如她年轻时那般齐整，为她换上爱穿的蓝花布衣，奶奶依旧温婉安然，容光不减。夜幕沉沉，奶奶脉搏渐微，体温渐凉，呼吸从急促到归于平静……那一刻，我没有悲恸，只觉奶奶是安然睡去，脑海中尽是往日温情：想起奶奶坐家门口打麻将、聊家常，想起她夏夜为我摇扇、冬夜为我暖脚，想起她把好吃的尽数留给我们，而此时爷爷离开我们也 20多年了，愿你们在那边团聚过得幸福。奶奶，您要记住我送你的戒指，那上面的字是我特意给你选定的，来世我还做您的孙子，那是我们相认的信物，祖孙情深，永不相负，您的养育之恩，疼宠之情，我此生难报，唯有永记于心。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此时又是清明时，奶奶临终前微喘的气息总绕在我耳边，奶奶临行前那一丝笑意更像是一双隐形的翅膀，载着我的梦想，横渡荒漠，穿越急流，飞向远方！我想对奶奶说：奶奶，您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人帮您捶腿，有没有人帮您梳头发，有没有人听您唠叨，是否不用再操劳家务，安享清闲？我深信，您定能感受到儿孙满溢的思念。如今子您的子孙皆安居乐业，生活顺遂，不负您的期许与教诲，愿您九天之上，无忧无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