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奔丧

老李，叫李房军，姓李，房字辈，名军。他老爹叫李长贵，想培养他当兵，将来做个骑洋马、带洋刀的将军，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可最终呢，他高中毕业去了建筑工地搬砖。老老李的理想，在他儿子这里没能实现。而老李的儿子呢，按辈分是远字辈，老李给他起名李远鹏，希望他将来能够鹏程万里。历经三代阶层的接力，李远鹏果然不负众望，远赴重洋，成功入职美国。

越洋视频，一直是李远鹏解决思乡的常用方法。就在昨天，一个微信留言穿越太平洋，带着带着湿气和寒意，顺着洛杉矶午后明亮的阳光，投落到李远鹏的手机上，却是字字砸在心头：你爸快不行了，赶快回来见最后一面吧。

李远鹏入职这家公司不足半年，立足未稳。美国本土的丧事，按照公司惯例一般都是三天。他忐忑地敲开了老板的办公室，老板望着眼前这个勤奋务实的华人，权衡再三，破例批了两周丧假，老板说，你现在还不是丧假，人还活着，两周是极限，逾期未归，按自动离职处理。他只能道谢回国。

横跨太平洋的十余小时，李远鹏心绪万千，一遍遍回忆自己的成长历程中父亲对自己的关爱。落地后马上转车，风尘仆仆往家赶，他一进家就望见病床上的父亲，当年高大挺拔、肩扛百斤的父亲，此时已骨瘦如柴，皮肤干枯地贴在骨架上，双目深凹，气若游丝，只剩一口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老李这一生，大半辈子守着工地，日未出就作，日落还加班。一块块青砖，一滴滴汗水，老李硬是靠搬砖，把儿子搬进了高等学府，送出了国门，送到了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儿子是他一生的骄傲，是他熬尽半生的全部期盼，他想晚年一定是跟着儿子苦尽甘来，可是甘没有等来，等来的是油尽灯灭。弥留之际的老李，早已意识不清，不谙人事。可当儿子真切站在床前，他浑浊的双眼忽然睁开，精气神竟莫名回身，喉咙咕咕地发出声响，两行老泪无声地顺着满是囊皮的脸颊下落。

老李得的是肺癌，发现时已经晚期合并转移，脏器衰竭，医生断言撑不过五天。按照乡下的风俗，老人落叶归根，逝者归堂。家人不敢怠慢，匆匆办理了出院手续，把老李接回老宅的堂屋，亲友们守在一旁，静候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所有人都认为，儿子的到来就是老李的归期。

可老李却一反常态，见到儿子后，他却没有濒死的衰败，反而一日比一日精神好转，呼吸平稳，甚至眉宇间透着几分鲜润。村里几位老者纷纷摇头：该死不死，硬要回光返照，不是好兆头。这是心气吊着呢，没有享受到儿子的福，但也撑不了几日啦。

话虽这么说，大家都还是等着老李大限的到来，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大限已悄然划过，六天，七天，八天，九天……

堂屋里，寿衣、寿鞋、白孝、香蜡，一应丧物，整齐摆放，万事俱备，只欠灯灭。可老李执拗地躺着，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日子，转瞬便到了第十天了……

李远鹏从最初奔丧的痛苦与不舍的心情，变成了现在的焦虑心情。在漫长的等待中，他的孝心被一点点耗尽。孙悟空的紧箍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如来佛祖扣到了他的头上，勒的他脑袋要崩裂，而亲友们的议论更是压的他喘不过气。他早已订好了返程机票，时间上是环环相扣，容不得出入，第十二天必须离乡返程，第十三天才能到达洛杉矶，第十四天刚好两周，准时到岗，一旦逾期，几十年的寒窗苦读，瞬间崩塌。深夜，李远鹏看着气息平稳的父亲，他心里甚至想祈祷父亲快点、快点、快点……

李远鹏的焦灼此时已经盖过了悲伤，他挪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妈，爸再留恋，我真的来不及了。”说完这话，李远鹏连自己都鄙视自己，但他却无比清楚——他开始期盼了，盼望父亲早点离去、早点火化、早点安葬、准时返程、保住工作。天道无常，它就偏偏不遂你愿，硬生生将亲情与现实对立，让万里归乡的孝子，在生离死别时，熬出了最冷漠的邪念。

第十一天已经结束了，第十二天，归期已至。

李远鹏收起孝衣，走进堂屋，向气息匀称的父亲道别。没有痛哭，没有悲哀，只有不得不奔赴天涯的决绝。

老李静静地躺着，眼球微微转动看向儿子。这一次，没有泪水，或许是连日的精耗，泪腺已枯，亦或是理解儿子的取舍，他最后的自豪感也悄悄落地。

李远鹏转身踏上了归途，家乡的老宅、村子的亲人、濒死的父亲，被他一点点抛在脑后，此时他脑子里装满的都是保住工作。第十三天他如期抵达洛杉矶，第十四天美国的日光如常，写字楼灯火通明。

也就是在这一天，万里之外的小李庄，老宅堂屋，最后一缕青烟缓缓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