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集忆旧

记忆中的苏北小镇，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安宁祥和的氛围里度过了春夏秋冬。小镇像把老琴，拨动着岁月的琴弦，轻轻地弹奏出思念的曲子，乡愁就浮现在过去的时光里。

小镇叫唐集，相传因唐朝驻军而得名，至今留有前营、中营、小营等地名。小镇依河而建，靠路而兴。唐响河将唐集划分成东西两大部分。一条宽阔的石子路与河流呈“十”字相交，交点处是一座赵州桥样式的大桥。大桥主跨高阔，其下可以通行轮船。大桥两岸铺砌石头护坡，护坡辟有台阶通往浅水处，可以同时容纳五至六人淘米和洗菜。虎头鲨、虾、蟹等常潜伏在乱石间，稍有动静就忽地没影了。

夏天，有很多脱得光溜溜的小皮猴，站在大桥栏柱顶端，一排排地朝下扎猛子。技术好的能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扎进水中激起一朵朵的浪花，几秒钟后就会浮出水面，踩着水招呼着小伙伴赶紧地扎下来。这是童年最欢乐的记忆。

唐响河向南流淌百余米分成三支水系，一支折向东，一支继续朝南，一支拐个弯向西流去。朝南、朝西两支水系交汇处建有一座砖桥，桥身平直，线面硬朗，风格古朴；桥墩两组，桥墩与桥墩间隔较小，只能过往小渔船。桥栏是用青砖堆砌的矮墙，桥体用白石灰顺着砖缝勾勒出直线，显得好看与醒目。

小镇隔三差五的逢集。逢集，也叫赶集，一个“赶”字极为贴切和应景。天还暗着，四面八方的人挑着肉担，推着菜车，拎着装有鸡鸭鹅的笼子，赶着牛驴骡等牲口……在桥上路边占个好位子，以图个好兆头。这是第一波的人，卖自家田里长的圈里养的，不介意能挣个多少，运气不好时还会赔些本，再买些油盐酱醋茶就急急地朝回赶，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忙那。

天刚亮，各村各庄的妇孺老小都赶往集市。所有人都面带笑容，穿得干净体面，像走亲戚。一大早，街上挤满了人，吆喝买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牲口嘶叫声，甚至争吵声像大锅里沸腾的水，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集”的地气、热气和人气弥散在唐集的上空。这种景象常会浮现在游子们的梦里。

猪肉很紧俏。师傅刀功真是了得，一刀下去斤两分毫不差，再麻利地用草绳一系，收钱找零走人，同时吆喝着下一个。新华书店挤满了孩童，眼馋馋地盯紧玻璃柜里小画书的封面。老人们卖了禽蛋等土产会秤些肉，还会给孙子孙女买些拨浪鼓、泥咕咕、发卡等小玩艺，中年人则选配农具、弹床棉袄、补个轮胎什么的，青年小媳妇们通常买些布料、洗发膏、香皂……总之，集市上能找到一切想要的东西，熟人还可以赊帐。这热闹劲要持续到下午一时多，人们才逐渐地散去，“集”就过去了。

唐集西端是中学，含初中、高中，称唐中。生源主要来本地及周边乡镇，同学按照远近可以申请住校。唐中在全县率先成立了文学社，校内校外学生以拥有一张文学社报为荣耀。每年唐中都会考上几名大学生，成为现实版的“跃龙门”，赢得了良好的口碑；小镇东首是小学，称唐小，是全县规模较大、师资较好的中心小学。那时小学生没有家人接送，全是自个儿风里来雨里去。三五成群，打打闹闹，一路嬉笑，成为少年最温情的记忆。

小学向东约三里地有一座古塔，乡人称月塔，月塔下的村庄就叫月塔村。县志上说月塔叫法济塔，建于宋朝，和县城里的妙通塔是姐妹塔。妙通塔毁于解放战争，月塔幸存至今。月塔顶部毁损，残存半壁，数块砖石摇摇欲坠。塔身、塔基保存完好；塔形如笋，纹饰精美。塔内有台阶通达顶部，空间愈上愈狭窄。年少时和小伙伴身材瘦小，动作敏捷，很快就蹿至塔上，放眼看去是平畴千里、村庄点缀、牧童炊烟的景象。中学老师常会放假半天，让学生们自行去登塔，写关于月塔的作文。这属于唐中学子独有的回忆。

街中有个大型的农具厂，内设厂办、车间、门市、运输、修理、库房、宿舍和食堂等多个机构，有上百名职工，相当于独立的小社会。上世纪80年初，农具厂生产过农用型机动四轮车。试车时，长达百米的车队急驰在马路上，引起行人纷纷地驻足观看、惊叹不已。这代表了小镇有史以来工业化最高的水平。还是人的原因，农具厂倏忽地没落，唐集痛失发展的机遇。

大浪淘沙，既无情也有情。唐集是苏北小镇的缩影，令人惆怅却又无可奈何。捡拾记忆的碎片，常温过去的岁月，真诚地对自己说：感恩时代，感恩亲人，感谢一路跋涉的自己，在时代的洪流中活成喜欢的样子！

2025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