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6日,随着一声发令枪响,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健儿从泰安岱庙广场出发,一路飞奔,经红门,越十八盘,向南天门而去。这些健儿头上滴着晶莹的汗水,身姿如豹,在五岳之尊的怀抱里飞驰。所过之处,游客们纷纷为之呐喊,加油。谁都在热切关注着,今年,泰山国际登山节的冠军花落谁家。
场面如此热烈,人们情绪激昂。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些穿蓝色工装的人,正在一天门、中天门、对松山和南天门那里,目不转睛,盯着保电设施。是的,他们在为国际登山节而紧张保电,确保它的成功举办。而就在前几天,巡线工还对景区所有输电、配电线路进行了特巡。他们穿密林,过山涧,经幽谷,攀悬崖,踏上那人迹罕至的“第五条路”。
自古,泰山就是“五岳独尊”,更是“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遗产”、世界地质公园……“泰山岩岩,鲁邦所詹。”早在2000多年前,先人们就用诗句记录下了对泰山的仰慕与崇拜。在人们心中,它“直通帝座”,处东方,孕万物,化天下,一览众山之小,镇坤维而不摇。相传远古时期,曾有72首领来此巡狩祭祀,自秦以来,中国古代共13位帝王到此封禅朝拜。“泰山安,则天下安。”泰山,不仅是一座山,更是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
为泰山展开线路特巡,其实,不仅是在国际登山节、“中华成人礼”等重大活动举办时。每个月,巡线工们都要对景区35千伏中天线,10千伏岱顶线、泰山线、中尊线巡视一次,遇到节假日、恶劣天气和重大活动,更会特巡,一年下来,巡线次数不少于三十次。自1983年以来,风雨无阻。巡线工们早已把命运与泰山紧紧联系在一起,如同泰山的一棵棵松。
作为一名电力文学爱好者,看到巡线工们早出晚归,风尘仆仆,我却一次也未敢踏上那条险僻的“第五条路”。直到一位兄长再三劝我,一定要走走那条路,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我方鼓起勇气,也做一名“巡线工”,闯进泰山的腹地。
上篇
我选择了九月初的一个清晨,跟着国网泰安供电公司输电运检三班的张爱国、马文臣和贾林法,首先踏上了巡视35千伏中天线的路。这条线路从红庙变电站出发,一直延伸到中天门变电站。
我们每人拿着一根手杖,张爱国他们扛着工具包,里头有巡线所需的望远镜、扳手、管钳、螺栓等,加起来超过20公斤。我的背包里只带了一瓶水,还有一部手机。
张爱国是输电运检三班班长,说起来,这是他巡线的第31个年头了。31年来,光巡线他已经走了十几万公里,鞋子也磨破了一百多双。马文臣和贾林法都是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打算像他们的老班长那样,把精力和热情投入到线路上。
虽是初秋,天气却仍有些热,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绿在无限地生长、蔓延着。各种颜色的野花,点缀在山的壁毯上。
进入大山,方知荆棘密布,藤蔓纠缠,树枝子来回挥打着手臂。张爱国噼里啪啦挥着手杖开路。我们紧紧跟在他后面。
忽地,我感觉脸上一粘,手一摸,原来是张废弃的蛛网。我使劲拨拉着,将它搓成了一个小线团。往前不远,又见到一张明晃晃的网。阳光下,它是那么华美、硕大,好似金线织成,一只很大的花脚蜘蛛坐在里面,虎视眈眈。我吸口气,侧身过去,真怕它像《西游记》里的蜘蛛精,化成一个妖女,放出万道金线将我牢牢绑缚起来。
“有种毒蜘蛛,不小心撞到它,就会在身上留下印记,好多天也消不下去……”马文臣一边说着,一边也侧过身去。
不知不觉,我有些气喘了。中天线虽然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但山势起伏巨大,几乎每往前延伸一公里,高度就抬升120多米,有时遇上一道深沟,得绕行半天。所以,一趟巡视下来,差不多得走上30公里。而且,每到一基杆塔,都要细致检查,看看线路环境,紧紧接地螺丝,查查绝缘子是否受损、构件是否被盗、避雷接地是否完好,遇到鸟儿搭了巢,还得爬上去将它拆除……
我们似只只蚂蚁,在山的脊梁上吃力地爬行着。
张爱国回过头,笑着问我累不累。我哪能说累呢?在他面前,我可算个年轻人。
走了一会儿,阳光蓦地不见了,天空暗下来。我们被一片密匝匝的丛林包裹了。它似一张厚重的帷幔,一丝风也透不进来。而风也不甘心似的,拼命扑撞着,于是,树木发出阵阵低沉的吼声。我抱紧胳膊,忍不住看了张爱国他们几眼。马文臣似乎看出我的顾虑,安慰我:“这里,我们称为‘遮天林’,怎么样,挺像的吧?”空气如此厚重,闷滞,汗水源源冒出来,淌到脸上,粘在身上。“夏天时,这里四十好几度呢,呆一会儿,就像洗了个桑拿!”他拉开背包,喝了几口水。根似条条虬龙,盘曲着,扭结着,布成一个个迷魂阵。好在张爱国他们巡线多年,这令人眩晕迷惘的阵势并不能唬住他们。我跟在他们身后,扶着树,踮起脚尖,一点一点绕着,突着,不知多久,终于走出了林子。
阳光呼啦刺到脸上,眼睛一时睁不开。等适应过来,感到脸上一阵奇痒。一摸,起了几个木疙瘩。贾林法嘿嘿地笑说:“被蚊子喜欢上了吧?泰山的蚊虫吸纳天地精华,可了不得呢!”他撩起袖管,几个明显的黑印子如炭点。“这还是上次巡线留下的,半个多月了,还痒得很呢。”我十分后悔没带风油精。不过贾林法说,就是抹几层风油精,跟没抹也没啥区别,那种“痒毒”已深深地钻进了骨子里。
我的眼前飘舞着一些飞虫,像团黑雾,走一步,它们便进一步,似乎要对我头脸夹攻。我卷起上衣,护住脸庞,逃了出去。
终于来到了第85基杆塔。这里处于一个山坳,我一屁股坐下来。张爱国他们顾不上休息,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势。之后,他们又目测树线的距离。泰山土壤好,树长得快,高到一定程度,就有可能危及线路安全,此时,就必须与景区管委会协商,予以处理。他们又看了看塔顶,有无鸟巢。有的鸟十分钟意这里,会搭起一座座“别墅”,张爱国他们就得爬上去,把它们拆除。“我们的工作是不得不做的。鸟儿回家,也许会对我们破口大骂,不过,那也是没法儿的事……”张爱国一边忙着,一边解释。
高高的杆塔矗立于山间,好似列队的士兵;银线似音符,弹奏在山顶上空。恍惚听见电流轻轻的吟唱。电,是多么奇特的事物,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它在管线里流淌,在变压器里喧嚣,在空中凝望着这个世界。“电力先行”,向来是经济社会发展久经检验的基本规律。近十年来,我国人均发电装机从0.84千瓦提升到1.7千瓦,规模以上工业发电量从3.9万亿千瓦时提升到8.11万亿千瓦时,而人均用电量从3600千瓦时增至近6000千瓦时。电在当今社会,就是经济发展最有力的保障之一。
“知道设计中天线的是谁不?”张爱国问我,一边把望远镜等又放进背包。
我摇摇头。
“于达元,我们的老前辈!”贾林法抢先说。
“1970年以前,泰山上压根没电,晚上一片漆黑。自然,也没什么宾馆、餐饮等设施。泰莱供电局——也就是国网泰安供电公司的前身看到这种情况,辛苦建成了泰山线。此后,泰山有了第一盏电灯。电有了,配套服务也慢慢兴旺起来了,人们越来越愿意在山上住下来,看看日出,感受一下与众不同的风光。到1981年,山东省和泰安市的决策者一致决定建立泰山索道。泰莱供电局为给泰山提供强有力的电力支撑,同时给索道供电,成立了由于达元任总指挥的索道送变电指挥部。经历几百个日日夜夜的艰苦鏖战,终于建成了中天门变电站和中天线。”聊起往事,张爱国的语气有点严肃。
我们继续往上攀登。不知什么时候,张爱国的裤管挂上了一些草籽。他一走,它们就似一弹,仿佛要他带它们到别处去,好生根繁殖。大山里,植物也有的是智慧。我一低头,也不由吓了一跳。我的脚尖摇曳着一团黑色的花丝。定睛细看,原来是只蚰蜒。可是,它的个头多么庞大啊,每只脚似乎都有筷子粗!它被我不小心踩着了头,愤怒地呼号着,又有一些蚰蜒纷纷从树叶下、草丛里钻出来,围住我的脚,似乎要对我发起攻击。我赶紧跳开几步,生怕它们追上我。
路似游龙,弯弯曲曲地攀升,左右一望,皆是悬崖,让人眩晕。山石或躺或卧或立,草木依石而生。不知名的虫声轻轻诉说着秋的跫音,展翅的鸟儿在无垠的天空昭示生命的自在。我真不知道,在这样险峻的地势下,在如此苍茫的深山里,该如何选线、架线?
“说起来,于达元他们六人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泪呢!你看,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目测也就三四百米距离,可真要过去,就费劲了。听说一次,庞兴山——那是个19岁的小伙子,刚从电校毕业——扛着塔尺到一个山头做测量,遇到一个陡坡,脚一滑,就摔进了沟底。他一次次往上爬,又一次次地摔倒。等他终于爬上那个陡坡时,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气候呢,也是一道不小的关卡,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呵口气都能结成冰……”张爱国一边走着,一边摇头。
这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斜坡,草随风摇摆,起伏成一波一波的巨浪。张爱国使劲挥着手杖。粗长的叶子摩在衣服上,发出嚓啦嚓啦的响声,粗粝,厚重。渐渐地,张爱国挥杖的手似乎越来越无力了,脚步也有些踉跄。“草的生命力实在太强了,你今天把它们打趴下,晚上一浸露水,第二天一早,它们又会挺直腰身,路就再次迷失了。所以,我们每次只好重新开路……”张爱国抱怨着。我看一眼身后,被我践过的那些草正借着风力,一点点地撑起身子……在万象峥嵘的泰山,草努力葆有自己的地盘,而巡线工为了线路安全,一次次踩踏它们。双方就像进行着一场场长久的战争,却每每以草的胜利而告终。
“快看,蛇!?”贾林法停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我们也停住脚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条拳头粗的蛇在草丛里一闪而过,在一块白花花的石头上,盘成蚊香状,示威似的向我们吐着信子。
我的脚好似被钉住了。我最怕蛇了,在这世间,谁见过没有脚却走得比闪电还快的东西?
“只有碰到獾或猫,它才会老实。有时,我们会见到一扒拉新鲜的土,尽头现出一个圆洞,那就是獾洞。不过,最好也绕着走……”
巡线,你永远不知会遭遇什么。你不仅是在与泰山打交道,更是在与它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打交道。
我们握紧手杖,更加小心地迈着步子。终于到了第87基杆塔。这里地势开阔一些。远眺,可以看到大汶河。这条发源于旋崮山的河流,汇泰山山脉、蒙山支脉的水,自东向西流经济南、泰安诸县市,汇入东平湖,出陈山口后注入弯弯曲曲的黄河。说它是一条牛气的河,一点儿也不为过,因为它哺育了灿烂的大汶口文化、儒家文化,因戴村坝南流到京杭大运河里,彻底解决了京杭大运河济宁南旺地带水位不足的问题。脚下不远,还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泰安城,楼房像只只火柴盒,高低错落。
张爱国他们巡视着塔线,又看看绝缘子,紧了紧接地螺丝。“2015年以前,这基杆塔还是水泥塔。后来,为了提升防风、防雷性能,将60基到97基杆塔中的水泥塔全换成了铁塔,对导地线也进行了更换。2020年,对76基到93基杆塔全都加装了‘分流加补强’装置,线上还加上了双重后备保护,安装上了监控、微气象等设备。”
一片“U”形的谷地在远处的雾霭里时隐时现,三面都是大山,愈加显出它的静幽,窈远。
“那里是白阳坊,于达元前辈就埋在那里。
“当年,于达元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才建成中天线。听说有次选线时,天突降大雪,他们在山上被封住了,只好在‘三所’住下。可‘三所’的饭备得不足,六个汉子只好一天到晚地喝面条,到第四天,面条也喝光了。他们只好一步步往山下挪。还没挪下来,天就黑透了。他们只好临时找了个地儿。大冬天的,滴水成冰,几个人难以入眠,不停地搓手跺脚。后来,不知是谁找到了一瓶白酒。他们欣喜若狂,酒能御寒啊!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打牌,谁赢了谁喝一小口。他们忘情地打呀,喝呀,酒瓶见了底,看看表,离天亮还早呢。有人又想到一个主意,端来了一盆雪,这下,谁输了谁吃一把雪。雪冰肚子,可不好受。结果呢,于达元输得最多。六个人捂着冰凉的肚子,望着黎明呵呵地笑……”张爱国语气有点幽咽。
“他们在这深山里待了六百多个日日夜夜,抬头是山,低头还是山。世界似乎被隔绝了。而那种艰辛,更是难以言说。等工程完工后,几个人的身心或多或少受到了损害。一天,于达元正在架电线,胸口一阵钝痛,他没有当回事。后来,疼痛越来越厉害,搅得他不得安宁。家人赶紧把他送到医院,一查,是肺癌晚期……于达元去世后,遵照他的遗愿,就埋在了白阳坊那里。在那里,他可以遥望到这87基杆塔……”
我们沉默着,站成一排,对着白阳坊的方向深深鞠了三个躬。之后转身,继续往前攀去。
汗水不断滴落,我的后背也湿了,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不停地爬着。路也愈加陡峭起来,我弓着腰,感觉每呼吸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到挥汗岭了!”马文臣说。
“挥汗岭?”
“每到一个地段,我们都为它取一个特别的名字。一则显示其特征,二则为了好记。之所以叫‘挥汗岭’,是因为这段路是中天线最难走的一段,就是一个大汉爬完,也会气喘吁吁。”马文臣擦着汗说,“对啦,刚才在87基杆塔那里,我们叫它‘快活崖’,因为前一段路太险峻了,一到那个地带,就像一下到了一个小天堂。77基到78基杆塔那里,有块大石头,我们都叫它‘引路石’,不知你注意到没?”
我想起,来的路上,有块梭子形的大石头,醒目地卧在那里,原来,它是他们的“路标”。
张爱国的手机响起来。他接起,是一条线路停电,需要他们配合检修。张爱国赶紧给班组其他人打电话,让去处理。
“中天线巡视,是我们工作的一小部分。运检三班一共负责着56条线路,总长度470多公里呢!嘿,干线路工作,得一天24小时开着手机,你不确定啥时一个电话过来,什么事儿都是紧急的。”他笑笑。
张爱国的脸上纵横着不少皱纹,眉头有个挺深的“川”字,这与他五十出头的年纪似乎不太相称。也许,这与长期巡线在外奔波有关吧?风里来,雨里去的,很少有安稳下来的时候。一天到晚地忙碌,灰头土脸,身上也脏兮兮的。当时流传着一句顺口溜:“远看像个要饭的,近看是个巡线的。”一件新衣裳,没穿几次就污渍斑斑了,脸上时不时这儿一道,那儿一道,偶尔还划开一些血口子。谁家也不愿把女儿嫁给巡线工,嫁给他们,无异于嫁给了孤独和寂寞。有时半夜正睡得香呢,一个电话打来,抓起衣服就走了。女儿在泰安上学的十几年里,张爱国竟然只参加过一次家长会。
不顾家还在其次,最初,尤其是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中天线一跳闸,还没有故障检测仪,张爱国他们只好绕着20多基杆塔一点一点地走,一点一点地排故障。有时候飞着大雪,有时候落着大雨,动不动就摔得鼻青脸肿,不知要排查多少回,巡上多少次,故障点才会被揪出来。
太阳升高了不少,光芒洒在林间,一切似乎白茫茫的。我的头发湿成一绺儿一绺儿,像条条黑色的蚯蚓。水已被我喝个精光,双腿也似灌了铅,再也迈不动了。我急切地想找块石头躺一躺。
“千万别休息,一休息,腿就懒了,想再往上爬,可就更难了!”马文臣拽了我一把。
而四处,也的确没有一块可供休息的石头。那些石头奇形怪状,生出各种各样的相貌。早在25亿年前的太古代,泰山地带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后来,大海发生猛烈震荡,岩浆喷涌而出,泰山从海中直起身子。距今六亿年左右的早古生代,华北地区再次遭受了“灭顶之灾”。直到距今约一亿年的中生代晚期,泰山才再次从海中昂起头来。新生代中期,造物主加续了泰山的三大台阶式构筑,泰前断裂、中天门断裂和云步桥断裂导致泰山岩石受不同方向的切割、断错,山石和山体有了奇异的排列组合,该飞溅的飞溅,该滚落的滚落,还有斜劈的、悬挂的,各种纹络或如水的波浪,或如火的喷燃,或如雷电的闪耀,泰山石成为名闻全国的灵石。人们相信它可以辟邪镇宅,带来好运。然而,望着那些大石头,我的心里却直发憷。它们让我苦,让我累,让我像只拉犁的老牛,四肢瘫软,腰酸背痛。不过,我们都无法回避它。前面不远,又有几块大石欹在那里,上粗下窄,我们只好从两块石头的缝隙中钻过。它粗粝粝、凉爽爽的,真怕它轰然坍落,把我们压在石下。
爬完“挥汗岭”,我的胸中似坠着一个长城。我再顾不上“体面”了,撩起衣襟不停地试着汗。仿佛我的身上藏了一个“汗眼”,汗水源源而出。
我有气无力靠到一棵大树上,喘息着。张爱国他们也靠到树上,稍作歇息。过了会儿,张爱国冲我招招手,笑眯眯地望着我。我只顾张着嘴,却挪不开步。张爱国走过来,摸出一个大肚水壶,往我的瓶里灌了些水,又把水壶递给马文臣。我仰起脸,咕咚咚喝下去,一股清香沁入心脾,身心似一下畅快了不少。我看看瓶底,原来是些绿豆汤。张爱国笑着说,“虽说‘千里不捎针’,水嘛,还是必需的。”
过后,马文臣才悄悄告诉我,班长怕我半路口渴,特意带了一大壶绿豆汤,平时,他们只带瓶矿泉水了事。
这个貌似粗糙的汉子,原来,有如此细腻的一颗心。
马文臣又压低嗓门说:班长可真是个细腻人哩。平时一上班,就留心大家的脸色。谁要有个感冒发烧或心情不好,他就尽量不安排我们户外作业。实在忙不开了,尽量让我们待在地面。说到底,输电运检可是高危专业呢,因为麻痹大意或其他情况被夺走生命的巡线工不是没有。人们都说“电老虎”,我们可真的在和“老虎”打交道呢!
前面横七竖八着一些乱石,张爱国首先攀上去,把住一块石头,伸出胳膊来一一拉我们。
约莫半小时后,我们到了一面山崖,上面长满颀长的桉树。它们挽着手,好似一个个舞者,迎接秋日明媚的阳光。桉树生命力极强,据说一株小苗五六年就能成为参天大树。不过,树一高,却容易产生树线矛盾,树线矛盾向来是巡线工比较头疼的一个问题。几年前,我曾听过一个故事,一个老人住在高压线不远的房子里,老人在房子周围种了些桉树。一天,来了几名巡线工,说为了安全,要将树锯短一些。老人抱住树,死活不肯,扬言谁动了树,谁就先要他的老命!……巡线工一回回做工作,不是遭到冷脸相对,就是扑个空……
“这些年,红庙变电站、邱家店变电站那里大力发展苗木市场,树线矛盾相对比较突出。我们都十分理解百姓们,树好不容易长高了,长壮了,却要生生被砍掉。尽管有《电力法》在那儿摆着,可以赔偿,但老百姓有时候不愿买账。”贾林法苦着脸说。
张爱国却咧咧嘴角,“人嘛,谁没个性格?谁叫咱和人打交道哩!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不过泰山不一样,它不和我们计较这、计较那,可有时候,也会产生‘树线矛盾’。比如2019年‘利马奇’台风来袭时,短时风力达到了12级,几棵古树就受不住,砸下来,顺势砸倒了第76基杆塔,发生了跳闸……”
“唉,我永远记得那次抢修!”一提到这次台风,马文臣的语调就不由高起来:“那天,我刚陪着妻子产检完,就接到抢修通知。我跑出去,和班长他们汇合。天呀,那么大的风,能把小孩刮天上去!雨也哗哗个不停。我只顾着跑,不知打哪儿飞来一块石膏板子,两米多长、一米多宽——马文臣胳膊一拢——一下就砸在了我腿上!……”
那次抢修,带给张爱国几个人无比深刻的回忆。马文臣顾不得剧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赶去汇合,抢修。第76基杆塔在罗汉崖旁,上面有道两丈多长、一丈多深的辙沟,相传是十八罗汉推车时留下的印记。传说是美丽的,现实却无比的冷峻。几个人冒着兜头大雨,逆着怒吼的狂风,一点一点,艰难地攀在“第五条路”上。天地一片昏暗,世界恍惚回到了混沌之初。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云,哪是山。甚至分不清了彼此。雨哗哗地浇透他们,狂风肆虐地拍打他们。几个人又冷又痛。这鬼天气,谁还会出来呢?市政府早下达了防范通知,人们能躲在屋里的尽量躲在屋里。几个人抹一下脸上的雨水,抱着东倒西歪的大树,扒住似乎也在瑟瑟发抖的山岩。就像一片片叶子,一不小心,就会被自然的巨手撕扯下来,坠入沟涧。他们一点点地挪着,一点点地巡查着。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谁的胳膊又使劲一拽,谁打了个趔趄,谁的额头上磕出了鲜红的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在和体力较劲,在和天公作对。等找到故障点时,已到了凌晨时分。浓重而巨大的黑暗又把他们牢牢裹挟了。心脏在急促地跳动,恍惚要跳出胸膛。饥饿,寒冷一次又一次席卷他们。他们顾不上多想,连夜展开了抢修。从凌晨直干到白天,又一直干到漆黑的深夜,终于恢复了送电。
也就是这次台风过后,国网泰安供电公司决定对杆塔改造,彻底解决树线矛盾。施工现场位于罗汉崖一处几十米的山坡上,坡度达到了40度,车辆上不去,而铁塔角钢、施工用具等加起来又有数吨之重。怎么办呢?张爱国他们一筹莫展。最后,他们决定用“手抬肩扛”的原始方式运上去。他们在山坡来来回回往返了40多趟,无路的山坡硬被踩出了一条路,而他们肩上、背上也被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瘀。经过四天奋战,终于完成了杆塔的改造工作,74号到76号杆塔从水泥杆摇身一变为结构稳定性更强的铁塔,此后,风雨无忧,岿然不动。
这时,我们不知不觉到了一道曲曲弯弯的山梁前,它像不知被谁抛下的绳子,扭旋着而上,似乎要拴住天庭的柱子。
“别急,千万别急,到‘莫急崮’啦!”贾林法提醒大家。
“莫急崮”?
“是啊。这可是最考验体力和耐力的一段了。还有一个,就是检修的时候,倒链、绳索、绝缘子等加起来一千多斤沉,只能手抬肩扛上来,要多费劲有多费劲!”
因为极度的疲累,我的全身都在微微发抖,身子像一个秤砣。看着这长而曲折的山梁,我的心沉下去。
贾林法瞧着我的神色,话锋一转:“不过,爬完这‘莫急崮’,就是89号杆塔了,它是中天线的最高点,相当于走完了全程的80%,胜利在望喽!”
我只好深吸几口气,跟在他们后面,慢慢地伏下身子。山势陡峭,手杖已无法使用,我们像猿猴一样攀援着,却远远没有它们灵敏、迅捷。
张爱国扶住一块石头,捶打了几下腰。
“班长,没事吧?”马文臣抢过工具包。
我这才知道,前一阵东平湖防汛演练,张爱国一直在那守了两个月,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回来住了半个月院,才稍微有所好转。
“没事,过会儿就好了。”张爱国摇着头,似乎在责怪自己的腰椎太不争气,“嗨,干线路的人,腰好不到哪儿去,尤其是45岁之后……”
其实,不说我也知道。长年在外奔波,雨打风吹,酷暑严寒,地面巡线,空中检修,饭也常没个准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身体哪能不提出这样那样的抗议?选择了线路工作,就是选择了与风雨为伴,与劳碌为伍。许多人都不喜欢干线路工作,觉得实在是苦、累,对身体也是一种折磨。熬不上多久,就想法儿调岗。
不过,我面前的马文臣、贾林法他们却支撑下来了。也许是出于对泰山的热爱,也许专业正好对口。“年轻人嘛,多吃点苦有啥?趁着年轻,多锻炼锻炼才好!”贾林法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青年之文明,奋斗之文明也,与境遇奋斗,与时代奋斗,与经验奋斗。”李大钊曾说。当命运把泰山抛给这些年轻人,当线路成为工作的必然,他们不气馁,不抱怨,而是以满腔的热忱,兢兢业业。有任务的时候,他们冲锋在前,做保电先锋;没任务的时候,就沉下心来,专心钻研专业知识。现在,只要哪条线路停电,他们的脑海首先会浮现出线路的影子,可能存在的故障点,简直像一幅活地图。
不过,对这些小伙子们,作为一个长辈和过来人,张爱国的心里却有点五味杂陈。一方面,输电运检专业需要补充新鲜的血液,另一方面,他实在不愿他们就像自己那样风风雨雨过一辈子。心长年被线路拴着,难得享受家庭时光。两个年轻人都有家庭,娃儿很小,比如马文臣,大宝5岁,小宝才3岁。只要一个电话过来,说走也就走了。
的确,从事线路工作,没有家庭的支持似乎是不行的。家庭就是巡线工们坚强的后盾。如果不是妻子默默地扛起家庭的重担,巡线工怎能将满腔精力和热血投入到线路上?又怎可安安心心地与千人怵万人怕的“电老虎”打交道?
我的脚下,倏地一滑,一块石头被我踩倒了,骨碌碌滚下山去。张爱国猛地拽了我一把。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说,这季节算相对好走的。一到了深秋,落叶一重重,叠在一起,动不动就会滑倒。而到了冬季,积雪又会凝成冰,想要攀上这样一道山梁,非得有岩羊那样的本领不可。
“为什么不用无人机巡线呢?我知道,西部有些山区是用无人机的……”犹豫良久,我还是抛出那个久已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几个人都笑起来,仿佛我这问题实在过于傻气。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马文臣还是认真地跟我解释:“每个班组配备了三四架无人机呢。无人机能飞到带电部位一米左右拍照,观察更细致、清晰。把照片放电脑上一看,就知道哪里有缺陷,方便得很。不过你知道,这是哪儿呀?可是‘五岳独尊’!是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遗产、世界地质公园、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天线从64号到93号杆塔都处在山区,用无人机巡线,一个不小心掉下来引发山火怎么办?再说了,景区管委会出于防火考虑,也是不允许用无人机巡视的……”
“哦。”
仿佛还嫌不够郑重,张爱国也板起面孔一字一句补充道,“我们哪怕累折了双腿,累塌了腰板,也绝不允许泰山产生一丝一毫的隐患!”
我默默无语。我知道,我的问题对他们内心造成了一次小小的冒犯。他们热爱泰山还来不及呢。作为一名供电人,风风雨雨,千辛万苦地巡线,不就是为了泰山有永恒的光明?
他们转过身,继续往前攀去,脚步从容而坚定。我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路虽远,而心里,却一片安宁。
下篇
中天门变电站于1983年建成,为山东省海拔最高的变电站,往下通联着100基杆塔,往上暗连着4000米地缆。35千伏中天线将电输送到这里调压,再变为10千伏,经由岱顶线、中尊线和泰山线地缆输至岱顶开关站,为核心景区40多家高低压客户供电。
巡视完35千伏中天线后,我一连休息了好几天。那高高的山梁,似乎永远走不尽的山路,使我一想起来,腿就不自觉地打颤。我知道,我不能算一个“勇敢”的人。兄长给我打电话,笑着问感觉怎样?我听出他的一丝揶揄。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可惜呀,还有三条10千伏配电线路呢,尤其是岱顶线,通往南天门,景色要多壮观有多壮观。七八年之前我去的时候,简直挪不开眼睛了。人们只知道从四条熟知的路攀登,有谁走过“第五条路”呢?……
身心有所恢复,我便又动了心思,想着既然巡线,何不走个有始有终,也好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许上次,过多地把精力集中在了线路和身体的感觉上,故而搞得自己狼狈不堪。何不像兄长那样,一边巡线,一边欣赏美景呢?
于是几天后,我又跟随泰山景区(旅游经区)供电中心的张圣富、李佩、韩军和王子鸽,踏上了巡视10千伏岱顶线的路。
张圣富是国网泰安供电公司泰山景区(旅游经区)供电中心的负责人,他有个绰号叫“拼命三郎”。每天不到五点他就起床,跑步到单位,才六点多。等别人都坐办公室里,他早已工作了两个小时,处理了一堆事务。
我们从中天门变电站出发了。一进林子,这一行人便脚步如飞。我有点疑惑,这是他们长久的习惯,还是仅仅为了赶时间?他们的背影很快隐没在茫茫绿色里。我赶紧放开脚步,追了上去。
因为岱顶线通往山顶,与中天线又有所不同,山势愈加峭拔,林木也格外丰茂,头顶只能见到稀稀疏疏的阳光。碎石尤其的多,一不小心踩到,就会滑倒。野花似乎也多起来,这里一丛,那里一片,散发出阵阵香气。
走了一会儿,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出了汗。手一抹,冷不防一阵刺疼。放下手一看,不知哪里过来了一枝藤蔓,露着尖尖的锯齿。我把它往下拉,它却十分执着,又剌了我几下。我叫了一声。张圣富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帮我摘除这可恶的袭击者。
他们调换了队形,张圣富、王子鸽在前头开路,韩军和李佩在我后面,我被牢牢地“保护”起来。
电缆如长龙,潜伏在泰山的身下,一直延伸到岱顶开关站。这幽黑的地龙,源源输送着能量,别人看不出,摸不到,说起来,也真是独特的存在。这么粗重的“地龙”,到底怎么运上来的?“人工呗!”张圣富一边挥着手杖,一边说,“在泰山施工,几乎所有物料都得手抬肩扛上来。因为索道根本装不下,更没法使用吊车。唉,我可见过2007年为泰山换新型交联电缆那次。300多个工人扛着电缆一步步艰难地挪着。几千米的电缆,就是分成500米一根,每根也有3.5吨重!他们额上青筋暴突,汗水啪嗒嗒打下来,号子吼得震天响。谁也不敢松口气,更不敢歇把肩。要把电缆再扛上肩头,可就太难了。游客们大约谁也没见过那场面,都掏出手机来拍照,还不时地鼓掌,加油。”一棵刺槐斜着长长的胳膊挡住了我们,张圣富弯下腰去,我们也弯腰过去。“施工队伍一连在山上住了好几个月呢,帐篷就扎在山坳里,露水重,湿漉漉的,晚上根本睡不着觉。吃饭也是送餐队送来,送餐人数就有30多人……”
林深木密,山路陡峭,我难以想象,这300多人的“长龙”是怎样迂回、前进的?这么庞大的工程,不仅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更需要超强的耐力和精诚合作的精神。听说岱顶开关站改造时,2400公斤的变压器同样由人力运上来,光设计队形、间距等准备工作就整整用了一天。300多人的队伍不住地盘旋着,攀升着。有路的地方还好说,而80%的电缆沟都不在登山道旁,根本没路。他们只好找着缝隙钻,钻着的就是这“第五条路”。
何况,泰山的森林覆盖率达到了81.5%,光古树名木有一万八千多株,还有一些树,有非常独特悠久的历史,同样不能触碰。比如秦始皇封禅泰山的时候,中途遇到大雨,他躲到一棵大松树下,便封那树为“五大夫松”;汉武帝七次来泰山,亲手种下了柏树千余株;泰山还有唐槐三十余株……工人们把这些古树名木视为灵祇,礼敬有加,分外爱护。为了与山体协调,施工结束后,他们还专门把电缆涂成了灰色……
过了会儿,我们看到一截电缆裸露出来,像一截树根。夏日里雨水大,虽植被深厚,仍不免被冲出一些斑痕。张圣富他们停下,就地取材,把电缆厚厚地盖住,压实,电缆又恢复了“地龙”的模样。
王子鸽拿着瓶红漆,走上一段,逢到醒目的山石,就喷几下,以作标记。这是个面相实诚的中年人。别看他不声不响,却已在山上待了20多年,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山民”了。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独自在山上待这么久。他不是供电公司的全民员工,最早做保安,后来岱顶开关站招值班人员,看到他忠厚老实,就让他去了山顶。开始,王子鸽还有个同伴,同伴回老家结婚后,就再也不肯回来了,受不了山上的苦。王子鸽一个人守着开关站,守着冷冰冰的机器,几乎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年四季,风光轮转,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也献给了泰山。他很少回家,从山顶下来,辗转到莱芜山区的家要三四个小时,待不了多久,又得匆匆往回赶。
为了让标记更醒目,王子鸽还细心地在顶端画上了箭头。一路上,他就像个闷葫芦。不知他在自己家里,是不是也这样。刚结婚的时候,妻子舍不得他,也来到山上找了份工作。雾气弥漫,云烟蒸腾,妻子天天盼着太阳,可太阳怎么也不肯出来,最长的一次,居然四十五天没见到阳光。妻子的关节越来越疼,最后,几乎快走不动路了。王子鸽赶紧把她送到山下医院,治了十多天,腿才慢慢好起来。自此以后,妻子再不敢轻易上山了,王子鸽只好又一个人回到了山上。2020年岱顶智慧供电服务站成立,一改从前的值班模式,9人分组轮值,3天一轮,王子鸽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了。不过,他似乎并不怎么情愿离开泰山,仿佛一离开,就手足无措,心里也空落落的。不在山上值班的时候,他便跟着巡线。
山鸟打头顶飞过,欢叫着,有的扑啦到前面的树枝上,好奇地张望着我们。韩军说,泰山的鸟有三四百种,不少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呢,比如青头潜鸭,这是全球的极危鸟类,光泰山就有1600多只,是目前发现的最大种群。白鹳、金雕、白尾海雕、白鹤等也是一级保护动物。但面对纷繁美丽的鸟儿,我只认识喜鹊、大山雀、蓝翡翠几种。我更喜欢它们的鸣声,高高低低,错落起伏,像一出最美的交响乐。偶尔几声婉转入云的歌唱盖过了其它声音,那一定是百灵或柳莺的鸣声。
我一边侧耳听着,一边走着。不多远,见到一个井盖。这是电缆井,张圣富说,岱顶线一共有八九个这样的井。几个人搬开井盖,安好无恙,再定睛细看,井盖一角,居然窝着一个小小的鸟巢,鸟儿却不在。李佩双手捧出鸟巢,它是那么纤巧、精致。李佩将它轻轻放到一棵松丫上。那只聪明的小鸟,也许空中有天敌,特意把窝筑在电缆井里。不过,为了泰山的供电安全,我们只好残忍地将它“搬迁”。
韩军不时弯腰,扫视着一棵棵老松。我问他找什么。他咧着嘴角说:灵芝,这是让死去的许仙复活的“仙草”!雨后最多了。有时,还能捡到黄精呢,“世界黄精看中国,中国黄精看泰山。”它和紫草、杏叶参、何首乌一起,被称作泰山的四大名药。
我的心情也愉悦起来,幻想着也能捡到一块“宝贝”。不过,这些珍宝东躲西藏的,并不轻易露面。
我不明白,已经升任景区配网项目部主任的韩军为什么还要跟着巡线。张圣富不让他来,他非要过来。也许与泰山的感情太过深厚吧。2020年岱顶开关站改造工程,基本是他靠上的,从车辆协调、物料运送到施工建设,他事无巨细,一年365天,200多天都在山上。听说不再担任景区供电所的所长,这个部队出来的近50岁的汉子居然哭了,以为再也不能为泰山服务了。
我的脚被硌了一下,低头一看,脚下是些橡子,毛壳都裂开了。松鼠最喜欢它们了,不过,也许食物过于丰富,这些橡子它们并未捡拾。还有一些核桃躺在叶间,像一个个石球。这个季节,花楸已挂满了一串串红艳的小果。“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可我觉得,要是把花楸的果实寄给心爱的人,更能表达相思之意。
我们出发的时候,不过六点半。此时,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氤氲开来,浮浮冉冉的,人如在仙境。
听说李白爬泰山时,遇到一些神仙,她们给了他一只流霞杯,他饮了,如啜琼浆。他还碰到一个绿发云鬓的仙童,和他聊天,他一踌躇,仙童却消失了踪影,让他很是遗憾。如果李白见到巡线的我们,该说什么呢?会不会也大吃一惊,惊为仙人?
又想了想,不会的。因为我们都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色安全帽,拄着一根藤杖,步履匆匆,一点儿不像仙人那么逍遥、自在。
终于到了朝阳洞旁,一片红掩映在青山之间。朝阳洞是座天然石洞,幽深得像个大屋子。它的旁边是五松亭,东北处有面绝壁,上面刻着乾隆皇帝的一首诗。当年乾隆皇帝来朝拜泰山,一下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他举目北望,白云缥缈,楼阁隐约,十八盘好似一挂天梯,垂向人间,不禁赞道:壮哉泰山,绝好图画!他写了一首诗,让人刻到石壁上,当了山水画的“印章”。
我远远看着,有所歆羡,却不能过去,一则隔着深壑,二则他们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了一面环网柜上。这是岱顶线唯一的环网柜,位置相当重要。几个人来回检查着,之后,王子鸽打开背包,掏出一块红色胶泥,用刀切成一块块的,堵在环网柜下面。我很好奇,问它的用处。李佩告诉我,冬天太冷,环网柜会发出一些热量,小动物有可能贪恋底下的温暖,钻进去,容易造成设备的误操作,形成短路,乃至引发火患。所以得赶在冬天前,提前封堵。
一朵朵黄花摇曳在环网柜后面,衬托着它绿色的身躯,煞是好看。还有一些树枝,长长地挡在环网柜上空,似乎要它风雨无忧。
检查好环网柜,我们继续前行。我的衣服不知不觉溻透了,风吹来,贴到背上,汗似凝成了细小的盐粒。我不知道酷暑时节,他们是怎么巡线的。
一棵焦黑的老树,横亘在我们的眼前,拦住了去路。树身裂开来,裂口如锋利的刀茬,一些火红的大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莫非,这树遭了雷击,烧起大火,才被迫倒了下来?泰山的雷,有这么厉害吗?我喃喃自语。王子鸽瞅我一眼,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不会的,不可能是雷……“是雷,是雷干的……”王子鸽突然开了口。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微微涨红,似乎和女性说话,让他感到不太自在,“嗯,泰山的雷,和别处的不一样。有次,我在岱顶开关站巡视设备,下起暴雨……一阵闪电过后,嗯,一个比扫帚还大的亮雷从窗子外飞过,一下撞到了一棵树上,嗯,那树,接着就烧起来了,我能闻到糊味……”张圣富接过话头说,“这是地滚雷,也叫‘球形闪电’,泰山可不少呢。它像个幽灵,有时还会飞进屋里,逮着什么烧什么,破坏力太强。有时,你看着它在地面上骨碌,它却突然弹起来,啪地发生爆炸。岱顶开关站改造时,有天晚上我住在山上,也见过这种雷。关于这雷的报道也不少。1962年7月的时候,一些科学家在泰山顶研究雷暴天气,眼睁睁见到一个大火球飘进了屋里,把桌上的热水壶和油灯都烧坏了,它还嫌不过瘾,又飞到床上,床单也被烧出了一个10厘米左右的焦痕。后来,它又飘出房间,在天空啪地炸裂开来……”我不由打了个哆嗦。这是多么恐怖的景象!天空的幽灵借着雷暴审视人间,摩挲万物。它有着或红或白或褐或青的眼睛,有着暴怒的脾气,还有令人心惊胆寒的手段。我仔细看着这树,不知它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挣扎,才被迫殒命。那锋利的口子,像大张的嘴巴,似乎在发出声声哀嚎,抱怨命运的不公。
我掏出手机,对着这棵大树拍照。韩军说,走吧,前面奇形怪状的树还多的是哩!
果然不多时,我们就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在这里,树呈现出各种样貌,让人心神难安。一棵老树枯死了,身上却爬满了厚厚的苔藓。枯黄与碧绿,形成生与死突兀的对比;一棵树在石缝里弯弯曲曲的,似乎奄奄一息,而一脱离石头的桎梏,它马上抖擞精神,伸枝展叶,占领了方圆十余米的天空;两棵大树扭抱在一起,直冲云霄,不知是打小这么相亲,还是半路相爱,仔细一看,一棵是杨树,另一棵却是苦楝树;一棵树身子中间爆开一个圆形的窟窿,不知被刺猬还是狐狸做了窝,里面胡乱塞着些树叶;有棵树坠着一个硕大的瘤子,枝叶“刷刷刷”的,似乎在不停地呻吟……一棵树,就是一整个世界,写满了长长短短的故事。
“无限风光在险峰。”我不由想起兄长的话。自古登泰山有四条路,即红门线——也叫泰山中线,这是历朝皇帝登山的御道,景色深幽,向来被称为泰山的“幽区”;天地广场登山线——也叫泰山西线,以“旷”而著称;桃花峪登山线,位于泰山西北麓,以“秀”著称;第四条是天烛峰登山线,以“奥”著称。千百年来,多少的文人雅士、凡夫俗子踏着这四条线路,登临山顶,抒怀感志。孔夫子、张衡、曹植、陆机、李白等来爬泰山,无不是从这四条路尤其是中路上山。他们阅风景,览陈迹,挥笔写下洋洋洒洒的诗文。742年李白来泰山时,被泰山深深地折服,一下子为它写了六首诗,比给大唐第一美人杨贵妃的还多。在他眼里,泰山“北眺崿嶂奇,倾崖向东摧”,“千峰争攒聚,万壑绝凌历。”……走遍名山大川的李白甚至想跪倒在泰山的脚下。征伐四方自认功高盖世的汉武帝来到泰山,也是瞠目结舌,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直呼:“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明朝皇帝朱元璋不识几个大字,却使出浑身的解数写了篇《岱山高》:“岱山高兮,不知其几千万仞;盘根齐鲁兮,亦不知其几千百里。影照东海兮,巍然而柱天;益于民庶兮,兴云吐雾,神龙出乎其间…岱山之高也哉,柱天之势,其可云乎!……”
而这些人,包括当代人,除了巡线工,谁还走过这“第五条路”呢?它集幽旷秀奥于一身,又僻险至极,绝非其余四条路能比。
山势越来越峭拔了,手杖已经派不上用场,我们只好趴下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不停寻找着合适的抓手,一点一点朝前挪着。
往左不远就是索道。一个个轿厢在悠然地上上下下。我可以想象轿厢里的人,一边看风景,一边在惬意地谈笑。那条索道,就是于达元他们历尽千辛万苦为之送电的索道。泰山每年的游客接待量多达500万人次,该有多少游客尽享了索道的便利!除去中天门索道外,1993年,又先后运营了桃花源索道和后石坞索道。而为它们选线、架线,又不知费了多少的工夫!
我们的行动简直似蜗牛。到处都是机锋,到处都是危险。电缆百转千回,我们也只好跟着百转千回。汗水不停地滴在石头上、草木间。我的衣服紧紧裹着身子,全身又热又黏又痒又痛。自我出生以来,似乎还没享受过这种滋味。不由想起中天线那段“挥汗岭”,那么,这里该叫什么呢?也许应叫“挥泪岭”吧!
不知攀爬了多久,终于得以直起身子。迎接我们的,是两座对立的山崖,崖上长满了松树。“这是对松山。”张圣富说。松风阵阵,鼓荡起一迭迭涛声,响彻耳畔,似乎千军万马在呐喊,在奋战,要让敌军陷入阵中,再也出来不得。
“岩岩气象岱宗开,五岳首推信壮哉。”泰山的宏伟气象,在此得到了极好的印证。
在我近前,有两株松,相隔不远,它们的身上,一个皮环套着一个皮环,分外美丽。一阵风吹来,窸然有声,似乎在低语,又似在呢喃。
“泰山好看不?”张圣富笑着问我。“好看。”我老老实实回答。
“看过了泰山,就不想看别的山了,对吧?”“对!”我又老老实实地回答。
两扇石崖就这样长久对峙着,也许某一天,会訇然作响,山的大门砰然合上。而那涛声,想必更会翻江倒海了。不过,那也许是亿万年之后的事儿了。
不远,来到了一处山坳。视线立即宏阔起来,云烟渺渺,泰城在脚下隐隐约约。一汪水在远处闪闪发着光,一些远山,与泰山遥遥呼应着。“前面的是傲徕峰,那崖叫扇子崖,因为形状像把折扇。有亮光的地方是天颐湖。”张圣富说。我很吃惊,天颐湖我去过好几次呢,没想到在这里看到它。“最左边是曲阜,前面正对着咱们的是徂徕山,就是李白隐居的地方,再往右,就是平阴了,属于济南地界……”
我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江山如画,我空有一张口,一支笔,却难以形容它的美丽之一二。
张圣富他们也屏住呼吸,默默地欣赏着。这苍茫而幽远的景致,好似一贴清凉剂,又似天外来风,将满身的疲惫顿时消解了许多。几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似忘记了一切,任时间远去,任天地轮转。
良久,韩军轻轻地叹了口气,几个人才似从梦中醒来。
这一行人,除李佩外,都是土生土长的泰安人,日日与泰山相伴。一年四季,日落晨昏,泰山成为随处可见的风景。然而,面对泰山惊心动魄的美,他们还是感到震撼、沉醉、沉沦。
此时,我才似乎理解了王子鸽,为什么独自在山上待了八千多个日日夜夜。要说工资,他的薪酬并不太多,虽然这些年国家电网公司薪酬逐渐向一线员工倾斜,但他到手的收入估计也就几千块钱。他对泰山的热爱,应是发自肺腑的,也许也正好与他的性情契合。
而当这座大山与自己的事业连在一起,与心之所爱连在一起,那么,为它而服务,为它剖肝沥胆,也便成了一种快慰,一种幸福,绝非金钱、地位等俗世标准能够衡量。
2018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分会场之一设在泰山脚下。当来自内地与港澳台的演员齐声合唱《龙的传人》、《天耀中华》,当近300人的交响乐队弹奏起钢琴曲《黄河颂》,人们的胸中涌荡着万丈豪情,节日的气氛达到高潮。而谁也不知,为了确保这次演出成功,张圣富他们会同单位先后出动了保电车辆290台次,保电人员1600余人次,准备了应急发电车1辆,飞轮发电车1辆,并新增了环网柜2台、箱变4台,调配6台发电机,实现会场的双电源供电。第36届国际登山节之前,张圣富他们也与主办单位多次对接,安排了1辆500千瓦发电车、1台5千瓦发电机、5台1千瓦移动UPS电源,所有临时接线提前2天完成,所有保供电人员活动开始前2小时全部就位,每20分钟汇总分析保电设备运行情况,确保登山节成功举办。
而假若泰山遭受一丝一毫的灾难,张圣富他们更是忧心如焚,恨不得旦夕不寐,掏心掏肺,确保它安然无恙。2022年7月12日,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席卷了泰安,大雨倾盆,天好似戳了一个窟窿。这场强降雨造成严重的山洪灾害,泰山景区大津口乡、黄前镇、下港镇不同程度受灾,冲倒了100多基杆塔。张圣富第一个冲到现场,指挥抢修。他难以想象,受灾的人们没了电,该会多么不便。早日送上电,就能早日恢复生活秩序,重燃生活的希望。一天天,一夜夜,他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嘴上起满了泡儿,眼里充满了红血丝。许多人劝他休息,可是他不肯休息,也不能休息。他总觉得,没有完全送上电,他有什么资格休息?下港镇的路刚一恢复,张圣富就带着几个人来到山上,查看有无受损线路。群众看到他们,十分激动,抓住他们的手大声说:他们可是第一个上来看看自己还活没活着的人……说罢,眼圈红了,张圣富的眼圈也红了。这次抢修,张圣富一直在现场守了6天5夜,直到一基基杆塔重新稳稳地竖起来,一盏盏灯明晃晃地亮起来,他憔悴至极的脸上才浮出一丝笑容。
可以说,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张圣富他们的身影。他们早已把自己化为泰山的一粒土壤,一株草木,生生死死与它连在一起。
这壮丽的风景,让我又积攒起一些勇气。此时,我们已几乎与索道平行了。索道可以直达南天门,我们却要徒手攀爬上去。
等我再一抬头,猛地晕起来,或者说,我被吓住了。山体已竖成了八九十度,树木很稀疏了,灌木也少得可怜,只有一些草棵子,零零星星挂在土壁上。是的,土壁!似乎连石头也无法在此安身了。这如线如削的山崖,让我倒吸了几口凉气,脑袋一片空白。
王子鸽和张圣富偏着身子,抓住草棵,一点一点挪动着。他们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我贴在壁上,不敢迈脚,怕一失手,就会跌进万丈深渊。
我看看身后的李佩和韩军,他们的眼里充满鼓励。我只得抓住一把草。草簌簌落下一些灰,在我手里散开了。它是死的。
我的高度,这时该在一千多米了吧?!上面是峭拔的崖头,下面是幽黑的渊薮。我就像一只蜘蛛,挂在壁上,上不去,也下不来。我不禁有些后悔:来巡视什么“岱顶线”,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又死死揪住了一把草,身子贴着崖壁,将右腿缓缓一抬。腿在不住打着哆嗦。土壁有些松,浮土刷啦啦落下来。汗水再一次浸透了我的脊背。
“盛夏,别怕,你一定能上去!”“盛夏,你是最棒的!……”身后,传来李佩和韩军大声为我鼓劲的声音。山风嗖嗖,他们的声音也像拐了弯,听上去不怎么真实。我的眼泪一下冒了出来。原来,先前我所见过的那些美景,不过是一个个迷人的“幌子”。它们就像花儿,遮掩了后面尖尖的刺、嶙峋的枝干。我只闻到了幽香。我太高估自己了。泰山,可是天下第一山啊!有着唯我独尊的气势,峥嵘崚嶒的面貌。我迅速在脑海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结局:一,我成功地抵达南天门,不过现在看来,太不现实;第二,我一不小心失手,跌落悬崖,摔成粉身碎骨,不过,那会连累后面的韩军和李佩,他们是无辜的;第三,我就这样吊在崖上,等着直升飞机来将我救下。可这分明是痴人说梦,直升机不会飞来这里,更无法垂下一根搭救自己的绳子……
我一动不动地贴着崖壁,命运好似一根飘忽不定的线,已不由我做主。
张圣富听到我半天没了动静,回过头,又一步一步退回来,到了我前面。他一边给我鼓劲,一边帮我扯掉一根根扎人的荆条,告诉我,一定要抓相对湿润的草棵,这样才有附着力。他大手一抓,一把野草到了手里,又一抓,将身子斜着慢慢往上移去。我学着他的样子,抓着他揪过的那些草棵,慢慢移动着发抖的身躯。一个崖头、一个崖头……崖头似乎看不到尽头,而我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丧失。
当我看到一个一米多高的崖头时,我的勇气立刻沉没了。我没有长颈鹿那样的腿,也没有豹子那样矫健的身姿……我的哭声大了起来,预感到今天,泰山老奶奶也许要将我收走了。
奇怪的是,我却没听到身后李佩的一点儿响动。难道,她一点儿都不害怕吗?她1988年出生,可比我小很多呢!
张圣富首先攀了上去。他紧紧把住一株灌木,将整个身子趴下来,向我伸出手。与此同时,我的脚下,忽地多了一股力量。是韩军,他结结实实托住了我的脚底。我就这样被他们一个托着一个拽着,神奇地到了崖上。
…… ……
整个悬崖,我简直不知怎么上来的。我的全身软绵绵的,耳边嗡嗡作响。我死死抱住一棵树干,看着这刀劈斧削的悬崖。
他们正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地上来。
我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这耸峙巍峨的泰山,这让人们高呼“突兀与天齐”的泰山,让我魂儿不知何往,而他们,却一点一点地在把它征服。
不过,他们有别的选择吗?热爱固然是一方面,而让泰山永葆辉煌的使命更是牢牢悬在他们的心间。为了它的光明永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征服、不能付出的呢?
这险峻的“第五条路”,不也正是由这一代代巡线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四十年的光阴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吗?诚然如鲁迅所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而这陡僻的“第五条路”,即使你爬上百次、千次,也并不意味着就可以顺畅无阻,相反,每一次的攀爬,都是生与死的考验,每一次的巡线,都是人与上天的较量。
“高处不胜寒”。此时,让我痒涩难安的汗湿炎热似乎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
过了悬崖,野草开始疯长起来。被我丢掉的那根手杖,又从韩军手里回到了我手里。我们在草的领地上踽踽行走,两旁的沟壑,也被草一一填满了。这坚硬的草,挺拔的草,将树木逼走的草。
我心神甫定。李佩告诉我,刚才我们爬过的悬崖,距离不到一公里,高度却一下子抬升了400多米。这似乎为我的胆怯找到一点儿情有可原的“借口”。想起自己刚才的狼狈相,我提提嘴角。
经历这道“鬼门关”后,也许,我们很快要到山顶了吧?
张圣富说:快了,没多远了……
我的鼻孔,蓦地飘进来一股异香。如烟似缕,让人心神一荡。一时间,我恍惚处在一个幻梦中,又疑心自己刚才过于紧张,嗅觉发生了某种偏差。
可是,香气却十分执着,袅袅地在体内贯行。是荆棵吗?不。是艾草吗?不。是芝兰吗?也不像。可是,它到底是什么,我却一时弄不明白。
李佩看我东张西望的样子,笑着说:是“山香”呗!人有自己的味道,山也有哩。
也许,山的味道就隐藏在大山内部,不到绝地,难以寻觅。
泰山,就这样为我打开它最深的一页,让我神迷,让我痴醉。
毫无疑问,我是与泰山有缘的。这些年来,它一直在这儿等我,等待我来巡线,向我展示别人难以企及的东西。
我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李佩说,她自己也是被泰山千里迢迢召唤而来的。她老家在江苏泰兴,在南京读的大学。一次回老家,她看到电视上弹出“好客山东”的广告,泰山一下就进入了她的眼睛。快毕业时,山东省电力公司到学校去招聘,她毫不犹豫地参加了。笔试面试过后,让填报志愿。她在首栏郑重写下了“泰安”两个字。现在,年轻的她已是景区供电所的所长了。
其实,古往今来,谁见了泰山又不会怦然心动呢?它的魅力是那样独一无二,让人一眼倾倒。它雄起华北平原之东,凌驾于齐鲁平原之上,东临大海,西毗黄河,绵亘100多公里,盘卧426平方公里。早在古代,它就已走出国门,走向了世界。公元前110年,汉武帝来封禅泰山时,伊朗等国众多的使节随行;唐高宗、唐玄宗封禅泰山时,日本、高丽、印度等数十邦国的使节到会;宋真宗封禅时,更是增添了阿拉伯半岛和东南亚印尼等国的商人队伍。明清时,高丽名僧满空、诗僧元玉远渡重洋,来泰山主持寺院,重整殿宇……近代之后,更有大批的欧美人士来访古览胜,并从泰山文化等不同角度展开了深入而广泛的探讨。德国汉学家卫礼贤称赞泰山是“中国的奥林匹斯山”。1987年,泰山被列为中国第一个“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遗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它作出高度评价:“泰山把自然与文化独特地结合在一起,并在人与自然的概念上开阔了眼界,这是中国对世界人类的贡献。”
随着脚步前移,异香又袅袅地淡去,眼前的世界再次清晰开来。一个山头,一个山头,连绵不止。
地缆藏在我们的脚下,沉默不语。悬崖之上时,它犹如飞龙,贴附在壁上,似乎要飞到云霄之上。
算起来,我们已差不多走了四个小时。张圣富说,这只不过是岱顶线,中尊线和泰山线更加陡峭,耗时也更长。
等转过一个山头时,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架近乎九十度的“天梯”!
这是哪朝哪代搭的梯子啊?梯身生了锈,显出一种古怪的颜色。有的阶梯缺了一级,中间的距离看上去足有一米多长。有一块扶手的铁丝散架了,在风中来回晃荡着。它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无力,仿佛风一吹,就会垮掉。
难道,我们要跨越这架“天梯”??
回答是肯定的。
我的心立时被按到了水底,之前升起的一点乐观倏然烟消云散。
小时候,每到秋收时节,父亲就会竖起一架梯子,将剥了皮的玉米一一掷到屋顶上,让它经风吹,日晒。干了后,再搭上梯子,把它们取下来。父亲的身影在梯子上上下下。我一眨不眨地看着,怕他一扭身,就会摔落下来。我和母亲死死把着梯子,让它一动也不动。
张圣富和王子鸽已经迈开长腿,跨上了天梯。
我呆呆地看着,感觉他们不像一个人。
天像蓝墨水,兜头朝我泼下来。那些云彩,也沉沉的,似乎要薅起我的头发,一下将我抛掷开去。我一阵眩晕,赶忙闭住眼睛。
泪水无声无息地又涌出来。
平时,我可不是个爱流泪的人。尤其年纪见长,知晓了许多的人情事理,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够击碎我心底的脆弱。然而,在这“天梯”面前,我向来的自信、执着却流水一般溃败了。我可以肯定,我无法攀上它。
哭声渐成雷霆之势。我无法控制它。
张圣富听到我的哭声,只好又一级一级下来,到了我身后。“别怕,有我们呢!”他摸摸这里,试试那里,看哪处最适合放我那不争气的脚。就这样,他摸一下,我踩一下,逢到中间缺失的阶梯,他就使劲往上一托。王子鸽也退回来了,伸出长长的胳膊,拉拽着我。
每一级都是那么艰难,让人魂飞魄散。有只大鸟在我身旁一掠,飞走了。我多想也生出一双翅膀,哪怕做一只猴子、野猫、豹子,甚或一只老鼠……我感到了生而为人的无奈。
跨越这“天梯”,我简直像做了个噩梦。我曾梦过自己在刀尖上走过;梦到被人穷追猛赶,我拼命爬到屋脊、树杈上;梦到我滑下冰山,差点坠入地球的另一面……可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我的魂儿都飞了,胆丧云中。
泰山,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小视它,我要时时顶礼膜拜它,对它俯首。
我全身打着颤,巨大的紧张牢牢裹挟着我,眼前飞着无数金星。
张圣富为我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窝下来。
远处,山峦层层叠叠起起伏伏,近处,“天梯”笔直一线。想起泰山,它原先就叫“大山”啊!那是多么形象而直观的称呼!东夷民族热衷祭祀,崇拜太阳,认为泰山如太阳遥不可攀,把它叫成了“太山”。《诗经》中最早出现“泰山”一词,“泰”即极大之意。后来,这座山又有“岱山”、“岱宗”、“岱岳”不同的称呼。但无论哪种称呼,无不表明,眼前的这座山,只可瞻仰,难以攀越。
韩军、李佩一个接一个地上来了,冲我咧下嘴,没怎么停,又继续往前走去。我缩在原地,不敢迈腿,不敢往下看,更不敢往上看。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鬼门关”在等着我。
“快来呀!”他们冲我喊。
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才发现,真的快到南天门了。虽然路还是崎岖陡峭,但再没有一架那样的“天梯”矗在上面,也没有刀劈斧削的悬崖。
我抱着树木走,抓着长长的灌木走。一到这里,草木一下子峥嵘起来,似乎刚才的“天梯”和如削如线的悬崖,也让它们产生了无边的骇怕,不敢轻易抛下自己的种子。又或许经过千次万次的尝试,它们最终放弃了那两处绝地。
胜利在望,紧张感在慢慢地消散,脚步也不由轻快了一些。恍惚听到游人在远处的说笑声、赞叹声。
不知何时,韩军和王子鸽已攀住一根粗长的管道翻越了石栏,冲我们不停地招手。
我又像一块货物般,被他们连托带拽弄上了石栏。
李佩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擦脸。一个上午的巡线,我的脸上早已灰灰花花,再加上眼泪一浇,想必“好看”得很。
我问李佩,难道,她一点儿都不害怕吗?
李佩笑笑,没有回答。
几名外地游客在拍照。拍照的那人问倚在石栏的同伴:“泰山美不美?”“美!”他们不约而同地喊。我们的动静惊着了他们,他们转身,看我们一个一个地从绝壁上钻出来,张着嘴巴,不停地问这问那。
我紧紧扒住石栏,回望来时的路。云气弥漫,哪有什么“路”呢?那道悬崖直直地没入云里,底下,是深不可测的幽暗。一时间,我有些恍惚:难道,刚才我真的是“爬”上来的?
我们走向索道运营中心。中天门索道站副站长李建勇一见我们,热情地为每人泡上一杯茶。得知我们刚巡线上来,他啧啧着竖起大拇指。我知道,在他心中,我们一定像“蜘蛛侠”、“武林宗师”。想必他也知道,那条路,绝非是常人能走的路。
张圣富他们和李站长热络地聊着天。看得出,他们是老朋友了。电力和索道,就似盐溶于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些年来,因为电力可靠的供应,泰山索道从未发生过一次事故。而碧霞祠——这泰山上最大的古建筑群、碧霞元君的祖庭,由于长年开着电气设备,一天的用电量多达1200度,也从未发生过一次跳闸现象。2018年,景区管委会提出了“煤改电”、“气改电”计划,泰山所有能源转为电力,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山上的消防隐患。
电对人们来说,就象征着一种安全,一种便捷,一种承诺,也是一种信任。
尾声
玉皇顶的西侧,是岱顶智慧供电服务站,海拔1489米,是山东省海拔最高的服务站。2020年8月成立伊始,便对岱顶开关站进行了升级改造。改造后,一路电源失电,另一路马上自动投切,泰山迈进了“不停电”时代。
一到服务站,王子鸽便活跃起来,水也不喝,就打开电脑,查看邮件。张圣富问他要不要跟随下山,因为明天才轮到他值班。他摇摇头,说想留在山上。
这几条配电线路一直通到岱顶开关站。通过开关站,源源的电力输送到泰山各个角落。35千伏中天线——中天门变电站——10千伏岱顶线、中尊线、泰山线——岱顶开关站,就像一道钢铁脊梁,挺起泰山永恒的光明。
泰山作为国之瑰宝,同时是世界瑰宝,相应的电力服务也必须是独一无二的,第一流的。这些年来,在张圣富、张爱国为代表的电力人不懈努力下,泰山有了与它地位完全匹配的第一流电网。而这些电力人的步伐,并没有丝毫止步。2021年,他们又对中天门变电站进行了智慧化改造,对10千伏泰山线、中尊线实施了升级,原先老旧设备全部换为智能化、自动化程度更高的设备,在线路安装了150台电缆局放在线监测装置。2022年6月,他们开工建设了中天门变电站第二电源工程,沿东御道新敷设一条35千伏电缆,随主路又敷设一条10千伏电缆。2023年,将开工建设110千伏马套站及10千伏配出工程,届时,泰山西麓景区10千伏线路将进一步延伸,泰山的供电可靠性将得到全面的提升。
“那么,需要巡视的线路是不是又多了一些?”我问。
“当然了。”张圣富笑笑。
我们往下走。空气中不时飘来草木的清香。几只野猫倏然划过,让人疑心是道道闪电。一些喜鹊站在不远的一株花楸树上,争相啄食鲜艳的果子。这泰山的独特果实,将成为它们今后的主要食物。
随着时序深入,绿意会慢慢褪却,红红黄黄将像油彩一般涂抹在广阔的山林间。泰山将成为一幅浓重的画卷。
而到了冬天,万物萧条,天地一片洁白,台阶、松柏、变电站、服务站、山崖……都将被皑皑白雪覆盖,世界恍惚回到了原初。
“冬天的时候,我们还要不要巡线?”一想到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我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张圣富说:“当然得巡了,每月至少一次,是雷打不动的!事实上,冬天气候恶劣,节假日又比较多,巡视次数反而会更多一些。”
看我惊讶的样子,他又补充道,“不过,我们会尽量选择晴好些的天气,最好等冰雪化了。结了冰,抓手太少,手脚僵硬,太容易发生危险。”
其实,何止是隆冬时节,就是在这明丽的秋季,我都已手脚哆嗦,不听使唤。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巡线更艰难困苦的事情。它是上帝对人的考验,不止是体力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巡线一长,人的心理素质也许会不自觉地攀升。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天街”那里。正是中午时间,人烟鼎沸。一个满月脸的女人瞥见我们,扯开嗓门招呼:“喂,老张小李,又上来啦?来张煎饼吧!”她正在摊煎饼。说是“摊”,其实是用电鏊子,把面糊放鏊子上,一点开关,在电的带动下,一张香喷喷的煎饼很快就出炉了。张圣富笑着摆手,女人却走出门来,将几张煎饼硬塞到我们怀里。
路过一个文玩店时,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喊道:“哎呀老张老韩,上次多亏你们帮俺查了线路,要不这会儿短路了还不知道哪!”
老汉说的应是供电服务站提供的用电检查服务。每个月,服务站人员都会到商户尤其是重点客户那里开展安全用电检查,顺便询问他们有没有用电需求。
韩军咧着嘴笑,“这么些年,大家都打成了一片,成自家人啦!有时候看到我们巡线上来,他们还开我们的玩笑,说我们不是人。问是啥,大鸟!哈,哈哈哈……”
秋风吹来,吹起发丝,吹起衣襟,又吹进暖融融的心田。望一眼泰山,苍茫、雄伟,云在山间不停地缭绕,弥漫。世界似乎一下开阔了许多。想起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泰山,就是有这样的襟怀,这样的高崛。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在多种场合提到:要以永不懈怠的精神状态和一往无前的奋斗姿态,勇做新时代的泰山“挑山工”。张圣富、张爱国他们,何尝不是电力的“挑山工”呢?“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们挑担不畏难,登山不畏险,坦途不歇脚,重压不歇肩,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满腔的热爱和血汗,挑起了泰山的光明,使得泰山之光与天地同在,伴日月同辉。
而我们民族,不也正是有了千千万万巡线工这样的人,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路上,在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进程中,才会昂然前行,一路高歌,我们的国家才会更富强,民族更振兴,人民更幸福!
至于我自己,在今后的岁月里,我想,无论再碰到多大的风雨,多高的海浪,我都将从容面对,微笑而行。因为,我走过最为险僻艰难的“第五条路”,我攀过至为高耸巍峨的“天下第一山”。
刊《人民文学》2023年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