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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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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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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里

1

梭庄村在益都县东南边,距离县城三公里,我出生那年,益都县改为青州市,村里人很难改嘴,习惯称呼益都县。我上小学的时候,听梭庄村的街坊邻居说,“益都县第一馋,赵铁军家的婆娘穆惠兰。”赵铁军是我三叔,穆惠兰是我三婶。三叔憨厚老实,嘴笨,平时说话不多,三婶却喜欢说笑,见了邻居三岁的小孩都嘻哈着打招呼。

三婶能被村里人视为“益都县第一馋”,自然有很多馋的笑料。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家户户都不富裕,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卖鹿肉的商贩,他把鹿肉说成天上的龙肉,却没有人信,或者说没人舍得花钱买。三婶围在商贩身边呆了好半天,很想尝尝鹿肉啥味道,兜里却没有一分钱。三叔知道三婶嘴馋,家里的零花钱不给三婶保管。三婶没钱,又想吃鹿肉,就动了小心思,把我爷爷留下的长杆烟袋锅,偷偷拿去换了鹿肉。我爷爷生前很珍爱这杆烟袋锅,每次抽烟后都要细心擦拭。据说烟锅是铜的,烟嘴是翡翠做的,能值上千块钱,三婶用它只换来三斤鹿肉。我爷爷去世十多年了,长杆烟锅一直放在奶奶的大衣柜内。三婶以为她手脚做得很干净,其实早就被奶奶盯上了。

奶奶一直不喜欢三婶,在奶奶的三个儿媳中,她最喜欢我母亲。奶奶不喜欢三婶是有道理的,三婶嘴馋,而且竟然偷吃奶奶的甜点。对于这件事,我母亲在我父亲面前唠叨了几次,说老三家的太过分了,没见过这么嘴馋的人。那盒甜点是我家一位亲戚带来的,“隆盛”牌,母亲没舍得吃,送给我奶奶。三婶家就在奶奶隔壁,奶奶肯定要防范她,把甜点藏严实了。谁都知道,嘴馋的人天生就有一个好鼻子,三婶去奶奶屋里走了一趟,回家对自己的儿子海涛说:“儿子,你想不想吃糕点?”

海涛比我小四岁,明年才上小学。都说儿子遗传母亲的基因,海涛确实跟他妈一样嘴馋,当时眼神立即亮了,抿着嘴唇使劲儿点头。三婶悄悄指指我奶奶屋子,海涛就明白了,趁奶奶不在,溜进屋里翻箱倒柜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三婶气得用手指戳了戳海涛的脑门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笨蛋,跟你爸一样笨。”三婶只能亲自出马了,她去了我奶奶屋里,皱起鼻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对海涛使个眼色,指指炕头叠放整齐的被子。海涛疑惑地跳上炕,伸手在叠放好的被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了用报纸包裹的点心。

奶奶发现藏在被子里的甜点不翼而飞,就明白被三婶偷了去。奶奶也不去问三婶,问也白问。但奶奶心里很委屈,于是故意趁我三婶在门口跟街坊邻居聚堆的时候,说家里遭了贼,偷走了自己的点心。“媳妇不贤,倒霉百年。”邻居们都心知肚明,目光落在我三婶身上。三婶若无其事地看着天说,“啊哟哟,我忘了关门,别招了贼。”说完,三婶扭着水蛇腰走开。

自从奶奶的甜点丢失后,奶奶就开始盯梢三婶了。三婶去奶奶屋里偷拿铜烟袋锅的时候,奶奶就藏在院子的厕所里。奶奶不确定三婶在她屋里抄走了什么东西,一路紧跟三婶去了街头,等到发现真相的时候,铜烟锅到了卖鹿肉商贩的手里。奶奶心里憋着一股怒气,悄悄把三叔喊到自己屋里,臭骂了三叔,说连自己的媳妇都管不住,真是个窝囊废。

三叔回到家里质问三婶,问道:“你把我爹的铜烟锅换了鹿肉,是真的?”

三婶愣了一下,明白事情败露了,就辩解说:“好多人都说鹿肉是仙肉,我忍不住想尝尝,其实味道不比驴肉好……”

三婶还没说完,三叔一把薅过她的头发。三叔虽然老实,但毕竟是个男人,有血性,而且老实人发了脾气,如同火山爆发。正是做晚饭的时候,邻居们听到三叔的叫骂和三婶的哭喊,都跑到他们家门口偷听。我和母亲也去了,有人看到我母亲,以为我母亲要进屋劝架,上前拦住说:“你别进去,让老三狠狠收拾这馋娘们!”

对于三婶的馋嘴,邻居们都一肚子怨恨。有人说自家还没成熟的大豆被人偷了,没准就是三婶偷去烧了吃。也有人说他们家的玉米棒子被谁掰了,或许也被三婶烤着吃了……海涛坐在院子的一个木墩上哭泣,他因为跟我三婶分享了鹿肉,被我三叔踹了几脚,赶出屋子。

母亲对我说:“小夏,去,把你海涛弟弟喊咱们家吃晚饭。”

我走进院子拽海涛,却怎么也拽不动。

我也坐在了木墩上,在夜色里陪着海涛发呆。

2

三婶细腰肥臀瓜子脸,笑起来满脸灿烂。或许因为长得好看,村里的男人并不讨厌三婶,寻着机会跟三婶搭话,甚至想占三婶的便宜。三婶虽然嘴馋,却不轻浮,从来不给村里男人存有幻想。有的男人就故意戏弄三叔,问道:“你怎么瘦了?是不是被媳妇啃的?你媳妇那张嘴,见了铁皮都想啃几口,你这小身板,经不住她啃呀。”

周围几个男人笑得前仰后合。三叔吭哧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反击。不巧被三婶听到了,三婶一把将三叔拽到后面,冲着那男人说:“你结实,你家媳妇啃不动,牵头母牛回家啃,啃你个憋头!”

几个男人见三婶来了,忙躲远。三婶这张嘴,似乎能吃人。

三婶馋,但不懒,她嘴馋腿勤,想着法子吃美食。夏夜,村里的孩子们打着手电筒在树林里找知了猴,三婶竟然也混在孩子队伍里,在树林里东跑西颠的。我和海涛跟在她身后,把她找到的知了猴装进罐头瓶子里。三婶好像知道知了猴的家,不停喊我们,“小夏海涛,快点,去那棵树下面找呀。”我和海涛跑过去,树根下面果然有几个知了猴。

村里的孩子看到三婶找了很多知了猴,心里不爽,冲着三婶喊,“馋老婆馋老婆,馋得简直没法说;看见人家吃饽饽,哈喇子流了二尺多!馋老婆馋老婆,原来她也要吃饽饽;一吃吃了二百多,小命就要见阎罗!……”三婶也不生气,朝着孩子们喊,“鬼魂来了,快跑!”三婶喊完,自己率先朝树林外跑去,孩子们受了惊吓,呼啦啦朝外奔跑。

三婶回家后,在铁锅烧热油,把知了猴油炸成黄黄的颜色,然后撒上细盐,给我和海涛吃。三婶捏起一个知了猴放进嘴里,知了猴很烫,三婶说话也就含糊不清:“哟哟好香……烫死我了,好吃吧你们说……好吃……”

三婶吃知了猴,也吃山里的蚂蚱,似乎什么季节都有三婶喜欢吃的东西。三叔也很无奈,跟我母亲说:“她当初不是这样,都是被我惯坏的。”

按照三叔的说法,三婶是从怀了海涛开始,慢慢变成了馋嘴婆。那时候三婶食欲很差,似乎什么都不想吃。三叔为了给三婶补充营养,想尽办法调动三婶的食欲,今天鹌鹑蛋,明天剔骨肉,只要三婶想吃的,他借钱都去买。儿子海涛生下后,三婶对于美食的欲望并没有减退,但三叔却不再满足她的要求了,只能靠她自己去想办法。

三叔希望三婶像村里别的女人那样,没事的时候洗洗晾晾。村西王二妮就十分懂得生活,不仅自己打扮得很是耐看,还会用碎布头拼出漂亮的书包、枕头,拿集上去卖,十分受欢迎。有次,三叔给三婶买来一顶红色绒线帽,三婶只戴了几次就丢在一边,后来被两岁的海涛扯成了“绒线条”。还有一次,三叔弄来一条漂亮的假领子,那个年代女人戴假领子很时髦,三婶却不稀罕,瞟一眼说:“啥东西嘛,是个累赘,我不戴。”

三叔有些生气,说:“吃吃吃,你就喜欢吃,别的都不喜欢!”

三婶理直气壮地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不图穿你的,还不图吃点?”

三叔长叹一口气,此后便再不给三婶买衣服了。

三婶确实不在乎穿衣戴帽,就喜欢吃。遇到村里有婚丧嫁娶的,三婶一定要去帮工,她可以坐在宴席上痛快地吃。这种宴席,主人家都是请乡村的大厨来做菜,自然味道鲜美。如果三婶吃到自己特别喜欢的菜肴,就会反复咂巴嘴品味,推断菜里放了什么作料,猜不准的,她就跑去问大厨,或者站在大厨身边,观察大厨如何烹调美味。每个大厨都有自己的“绝活”,不会把拿手好菜的烹调技术告诉别人。但有的大厨经不住三婶的缠磨,最终要把绝活告诉三婶。

后来,村里一些人家遇到婚丧嫁娶,就不欢迎三婶去帮工了,原因是三婶太能吃了。村里老孟的儿子娶媳妇,三婶要去帮工,被老孟的媳妇李兰花拒绝,说帮工的够人手了。三婶明白李兰花不欢迎她,于是去商店扯了一块红布,送到老孟家随礼。大喜的日子,不管礼轻礼重,是不能把送礼的人拒于门外的,三婶理直气壮地走进老孟家。

老孟儿子娶的新娘,小时候得过天花,脸上留下了一些麻点。当然了,老孟儿子也有毛病,左腿有点瘸,走起来一拐一拐的。新娘被迎进家门的时候,蒙着红盖头,看不清面目。三婶为了讨好李兰花,在很多客人面前高声说,“哎哟,恭喜你嫂子,看这新媳妇走路的姿态,就知道是个大美人。”随即,盖头被揭开,众人看到新娘一脸麻子,都去看三婶,看着看着突然哄笑起来,似乎三婶成心嘲讽李兰花。李兰花一脸不高兴,又不好发怒,狠狠地瞪了一眼三婶。

吃酒席的时候,三婶抢占了一个好位置,每道菜都是最先放在她面前,她也不讲什么礼让三先,见了美食眼睛发亮,最先下筷子。甚至遇到特别好吃的菜,她会接连夹上几筷子,放进自己盘子里。

事后,李兰花逢人便说,赵铁军家的婆娘前世一定是个饿死鬼,吃相太难看,恨不得把盘子都啃了,三婶“饿死鬼”的外号就在村里传开了。起初三婶并不在意,觉得不疼不痒的,随他们叫吧。那时候,三婶的儿子海涛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班里的孩子经常冲着他喊:“你妈是个饿死鬼!”

海涛哭着回家了,三婶问他怎么了,他不说。三婶就跑来问我,我在小学五年级,跟海涛在一个学校。三婶明白海涛为什么哭了,这才意识到李兰花给自己起的外号,影响到儿子海涛的生活了。三婶就去了老孟家,拽着李兰花朝小学校走,让她去学校挽回她的名声。两人拉扯着走到半路就厮打起来,三婶最终把李兰花摁在地上搓揉了半天,并发出誓言,谁再喊她“饿死鬼”,全家死光光。

3

我去镇上读初中的时候,三叔租了一辆货车跑长途,有时拉煤块,有时拉木材,还有时拉粮食,十天半月不回家。三叔对我父亲说,海涛一天天长大了,要赚钱为海涛娶媳妇。三叔自己出门挣钱,也逼着三婶去镇上的砖瓦厂打工。三叔说,你不去打工,就在家喝凉水吧,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

三叔说到做到,他不给三婶和海涛生活费,甚至连海涛买算数本的钱都不给,三婶没办法,只好去镇上的砖瓦厂出苦力,一个月能挣二百多块钱。三叔不在家,三婶说晚上睡觉害怕,让我晚上去跟她做伴儿。母亲怕我跟三婶学成馋嘴女人,叮嘱我说:“你只去跟她做伴儿,不能吃她家的东西,女孩子嘴馋,早晚会吃亏的。”

三叔每次从外面回来,先去银行存了钱再回家。我听母亲说,三叔跑车虽然辛苦,但出去一次就能挣上千块钱。有一次三叔回家,三婶突然问三叔存了多少钱了,三叔很警觉,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三婶吭哧半天,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开一个小餐馆,她想去一个厨师培训学校学习烹饪技术。不等三婶说完,三叔瞪了她一眼说:“想什么呀你!你开餐馆,能被你自己吃垮了。”

三婶做梦都想开一个自己的小餐馆,她没钱去烹饪学校学习,就决定自学成才,去菜市场买回做菜的原料,按照《烹饪大全》书里的烹饪方法,在厨房做实验。有一天晚上,我刚走进三婶家,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我走进厨房,看到三婶在炸土豆,那些切成块的土豆经油的浸润慢慢变成金黄,好似撒了一层蜜。旁边放着炸好的茄子和青椒。三婶抬头看看我,继续手里的动作。她将土豆捞出来,留些底油,放进葱姜蒜,爆香后,放进茄子、青椒、土豆。三婶做的这道菜叫“地三鲜”,出锅后让我先品尝。她说:“你尝尝小夏,好不好吃?”

我忘了母亲的叮嘱,尝了尝三婶做的“地三鲜”,说太好吃了。三婶似乎受了鼓励,又开始做四喜丸子。她把肉馅和剁碎的菜搅在一起,团成大小均等的丸子,先蒸一刻钟,再炖十分钟……那天晚上,我和三婶折腾到半夜。我对三婶说:“你做的菜比饭店的都好吃。”

从那天开始,三婶每天晚上都要按照书本上的烹饪方法做一道菜。

隔壁住的奶奶,深更半夜闻到三婶厨房传出的香味,觉得蹊跷,白天见了我,悄悄问,“小夏,你三婶半夜做饭吗?”我摇摇头,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担心母亲知道我跟着三婶捣鼓吃的,肯定会骂我跟三婶学坏了,学成了馋嘴女人。

三婶告诉我,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她要做“走油肉”。果然,三婶领了工资后,就去市场买了五花肉,将五花肉洗净,放进锅里,搁上几片姜,开大火,再转小火。我问三婶跟谁学的“走油肉”,三婶笑笑,说只要你嘴馋,想吃,没有学不会的菜。说话间,三婶把肉捞出来,重新起锅。她从油罐挖了一勺猪油,看看还少,又挖了一大勺。油在锅里滚成火烫的小湖,三婶把肉放进去,肉滋啦滋啦响起来。这时,外面有敲门声,我忙替三婶去开门,想不到是隔壁的奶奶来了。奶奶跟我走进厨房,看了看锅里的肉,忍不住说:“铁军不在家,你变着法子偷吃东西,真是个败家娘们,败家呀!”

奶奶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三婶撇撇嘴,冲着奶奶的背影说:“别理你奶奶,每次看到我买东西回来,都瞪我,好像我剥了她的皮肉似的!我就奇怪了,我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辛苦赚的钱吃点喝点,碍着谁了?我就不信她不爱吃好东西!”

三婶似乎跟奶奶赌气,学会了“走油肉”,又学着做“锅塌豆腐”、“九转大肠”、“糖醋鲤鱼”……

一个周末,奶奶喊我去她家,说要包饺子给我吃。奶奶的桌上放着一张案板,上面摊着饺子皮,一旁放着韭菜肉馅。奇怪,奶奶平时很舍不得去赶集,吃的最多的是饽饽青菜,怎么舍得包饺子给我吃?饺子下好后,奶奶给我捞了一大碗。她一边看着我吃,一边问,“好吃不?”我点点头。奶奶压低了声音问,“你三婶做的菜好吃吗?”我忙说好吃,比饭店的都好吃。奶奶噘嘴不相信,故意激将法,说:“我才不信,你偷一些给我尝尝,我就不信能好吃!”

第二天晚上,三婶做了芋头地瓜丸,我偷偷拿了一个,放在事先准备好的小纸袋里,假装到院子上厕所,给隔壁的奶奶送过去。奶奶拿过丸子,放眼下仔细瞧着,最后放进嘴里。由于缺牙少齿,奶奶的腮帮凹下去,此时却不断鼓动着。

“好吃吗,奶奶?”我问。

奶奶咽下地瓜丸,摇摇头:“呸呸,太甜了!”

尽管如此,奶奶还是叮嘱我说:“以后有别的东西,再拿来我尝尝。”

按照奶奶的要求,只要有机会,我就把三婶做的好吃的,偷给奶奶品尝。有一天晚上,我刚把三婶做的烤芋头送给奶奶,慌张地跑回院子,发现三婶站在院门前。我吓了一跳,正不知如何应对,三婶说话了:“你奶奶吃了我好几次东西了,她没说好吃吗?”

我如实回答:“奶奶说,不如她做的好吃……”

三婶突然咯咯地笑了。

4

我在三婶家住了大半年,三婶告诉我,她要开一个小饭馆,这辈子她如果不开个小餐馆,死不瞑目。我以为三婶只是说说,没想到第二年春天,三婶不去砖瓦厂打工了,把自家房子临街的西屋,从山墙那里掏了一个大洞。

三婶开饭馆的消息在村子传开后,很多人跑到三婶的西山墙看热闹,说好端端的山墙掏个大洞,把风水都破坏了。老孟的媳妇李兰花撇撇嘴,说馋嘴婆开饭馆?自己的肚子都填不满……更有嘴损的男人说,穆惠兰嘴馋又没钱,她哪是要开饭馆,是开窑子吧?

三叔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三婶已经把西屋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也没请泥瓦匠,自己买了白灰,粉刷墙壁和屋顶,让木匠在西山墙安装了门。奶奶不敢训斥三婶,看到三叔回来了,逮住他好一顿数落,说梭庄这么多年哪有开饭馆的,这个家早晚被馋婆娘败光了。三叔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让奶奶数落后,没好气地说:“你甭管她,让她折腾,我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其实三叔回来看到家里的情景,就跟三婶吵了一架,竟然没吵过三婶。他训斥三婶说,你开饭馆?咋不开酒店?三婶说她才不开酒店呢,就想开个小饭馆,她在娘肚子里就有的想法。三叔说:“你不好好过日子,折腾什么?开饭馆就为了自己吃,是吧?真是小驴推磨转着圈丢人,我咋娶了你这么个败家娘们!”

三婶并不示弱,问三叔:“我哪里给你丢人了?我在村里偷汉子还是掘祖坟了?天底下那么多开饭馆的,都丢人吗?”

“村里人谁不会做饭,你开饭馆谁来吃?谁有钱来吃?”

三婶噘了一下嘴说:“我开饭馆就没指望村里人来吃,咱村距县城也就五六里路,城里人骑自行车来吃饭,也就十几分钟。屋子西头的路虽然不宽,却是去县城的一条便道,附近村子的人去县城,哪个不走这条小路?再说了,我开的饭馆也就几张小桌子,来人多了,我还忙不过来呢,每天有三瓜两枣的就知足了,我就是喜欢捣鼓吃的。”

“你赔掉了裤子,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我又没多少的投入,几张桌子、锅碗灶盆,现吃现买的食料,怎么会赔?”

三叔说不过三婶,气哼哼地说:“行,那你就折腾!”

虽然没大的投入,但桌子、冰柜和厨房用具,也需要好几千块钱。三婶在村里筹措钱很难,谁都不看好她的饭馆,她最后只得向我父母求助。我父母苦口婆心劝她放弃开饭馆的念头,三婶却是一副雷劈不动的样子。我父亲不会说谎,对三婶说:“我家存单上也就两千多块钱,借给你,赔了咋整?”

三婶很失望地离开我家。父亲似乎有些愧疚,对我母亲说:“亲兄亲弟的,真不是不借给她,如果能挣钱,能不借给她吗?在村里开饭馆,胡闹腾。”

我在一边突然插嘴,对母亲说:“那年别人欺负你,和你吵架的时候,谁帮你忙的?”

母亲被噎住了。有一次,村里一个胖女人欺负她,三婶知道后,跑胖女人家门口骂街,胖女人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我又说:“你们没吃三婶的饭,怎么知道不行?三婶可会做菜了,每天晚上我们俩……”

我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忙打住。

父亲瞅了我一眼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母亲追问:“小夏,你咋说的?每天晚上你们俩做吃的?”

我低头不敢说话了。

第二天中午,我小姨突然到我家里了,母亲去喊三婶,说道:“我这两天手腕疼,你去帮我做几个菜。”

三婶走进我家厨房,看到我母亲给她准备了十个菜的食料,惊讶地问:“你家来了多少客人,做这么多菜?”

母亲说:“我妹妹轻易不来,稀客。”

母亲显然在说谎,我小姨在县城卫生局工作,几乎每周都来我家。

三婶在厨房忙碌了一个多小时,菜都上了桌。小姨每个菜夹一筷子品尝,品尝一个菜,就看我母亲一眼,轻轻点头,品尝四五个菜后,小姨憋不住了,对三婶说道:“你这手艺,应该去县城开饭馆啊!”

小姨走后,母亲小心翼翼地把报纸裹着的一叠钱,交给了三婶。母亲说:“千万别嘴馋,别自己都吃了。”

5

三婶置办了一些厨房用具和小餐桌,特意去镇上请人制作了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春风十里小吃馆”。名字是她自己起的,我问她为什么叫“春风十里”,她说不为什么,就是自己觉得好听。

开张那天,三婶特地放了几挂鞭炮,声音响彻整个村落,落下红红一地鞭花。三婶嘴角翘起,头戴雪白的厨师帽,身系雪白的围裙,只等着宾客盈门,生意兴隆。然而,一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没有一个人上门来。从门前小路去县城的人,只是偶尔抬头瞅一眼小吃馆的木匾,并不停下脚步。

我暗暗替三婶着急,三婶却显得没事人似的。不管有没有客人,她每天都要琢磨着做两个新菜,并且让我给奶奶送去。

“送给你奶奶尝尝,我就不信她不服气!”看我走远了,忙又叮嘱,“别说我让你送的,是你偷去的。”也真奇怪,无论三婶做什么菜做得多么好,奶奶老不说好,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一天,我生气了,对奶奶说:“咸了淡了的,那你不吃呀?都吃光了。”

奶奶反驳我,说:“好吃?咋没人去?我就说嘛,开什么饭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终于忍不住,把奶奶的话告诉了三婶,三婶并不生气,照旧每天让我给奶奶送些饭菜。我问三婶:“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我奶奶的夸奖?”

三婶笑了说:“我想做个孝顺儿媳啊。”

小姨来我家,听我母亲说三婶的小吃馆开张后,半月没接待一个客人。小姨有些不相信,让我带她到饭店,她要成为饭店第一个顾客。三婶看到我小姨来了,就说:“妹子,你也别点菜了,我有什么料就做什么菜,你凑合吃一口。”

三婶将莲藕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用油条包起来。煎、炒之后盛到盘子里,放在我小姨面前。“你尝尝这菜味道怎样?”我小姨夹了一块放嘴里,说酸酸甜甜,有点像糖醋排骨的味道。三婶说,这菜就叫“糖醋素排骨”,世上最高明的厨师能用素菜做出荤菜的味道,能用普通食材做出山珍海味的味道。

小姨对三婶说:“你备些食材,明天晚上我有七八个客人来吃饭。”

第二天傍晚下班后,小姨从城里带了七八个人来三婶小吃馆,他们有骑摩托车的,也有骑自行车的,到了小吃馆门口,瞅着“春风十里”的牌匾问我小姨:“这什么风味的菜馆?没有鸡窝大,能好吃?”

小姨说:“如果你们觉得不好吃,我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请你们吃一个月,如果好吃,你们以后有客人都带到这儿来,公平不?”

众人都说:“太公平了,不准反悔啊,你要在县政府宾馆请我们。”

小姨请来的朋友,有卫生局的领导,也有劳动局的领导,还有县城火柴厂和工具厂的车间主任,这些人在县城都是饭店的常客,自认为在本县,什么样的饭菜都吃过,不相信偏僻的小吃店能有美味。

其实小姨说有客人到小吃馆吃饭,三婶就猜到小姨是特意帮她,认真准备了一天的食材,把自己拿手的菜都亮出来了。小吃馆没有大桌子,他们把两张小餐桌拼凑在一起。三个菜上桌后,几个人有些惊讶。十个菜上齐了,风卷残云,几个人意犹未尽,觉得没吃饱。小姨说:“没吃饱就对了,留点念想。”

很快,三婶的饭店兴旺起来,每天都有城里人骑自行车专门来吃饭。去县城办事的乡里人,看到小吃馆挺热闹,也试探着进来吃个便饭。人多了,三婶的两间房子接待不下,便又在山墙边临时搭了个棚子。

村里的一些男人觉得有些蹊跷了,馋嘴婆穆惠兰有什么招数,能吸引城里人来吃饭?稀奇归稀奇,却没有一个男人去三婶小吃店,他们害怕被村里人看到了。自家婆娘做的饭你不吃,去吃馋嘴婆的饭,你能被村里人的吐沫星子淹死。

这天晚上,小吃店客人淡去,小孟媳妇挺着肚子蹑手蹑脚走进屋,把三婶吓了一跳,忙问:“小云,有什么事情?快坐!”

三婶给小云拉过一把椅子,小云坐下后,有些羞涩地说:“我想吃酸的……吃糖醋鲤鱼。”

又说:“可别跟我婆婆说,我来过你这儿。”

三婶立即明白,忙去厨房忙碌。

小云嫁过来后,一年多才怀孕,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恶心,突然想吃糖醋鲤鱼,知道三婶小吃馆火爆了,就假装出来串门跑来了。她吃完三婶的糖醋鲤鱼,直夸好,三婶就说,“以后常来,喜欢吃什么跟我说。”小云连连点头。

然而第二天,三婶就听村里人说,小云被婆婆李兰花骂了。三婶跟我说:“有这样当婆婆的?李兰花真不是东西。你弟弟海涛娶了媳妇,想吃什么我都给她做,这人啊,东跑西颠的,都是为了一张嘴,谁不喜欢吃啊。”

6

三婶嘴上骂李兰花不是东西,可听说李兰花去县城医院做了个手术,刚回到村子,她就让我去老孟家,喊来了老孟儿媳妇小云,熬了一锅乌鸡汤,又炖了一盘萝卜排骨,让小云送给李兰花,说对恢复伤口有好处。三婶特意叮嘱小云,“跟你婆婆说,是你做给她的。”第二天,三婶又做了鲫鱼奶汤和西红柿牛腩。一连好几天,三婶都换着花样为李兰花“定制”菜谱。

李兰花不是傻子,她第一次喝乌鸡汤的时候,就知道是小云从三婶小吃馆端回家的,只是不知是三婶免费送的。李兰花做的不是大手术,一周后就能下地走动了,她把几百块钱塞给小云说:“不要花钱去小吃馆买了,再这么吃下去,我也成了馋嘴婆了。”

小云没接李兰花的钱,说:“我没买,是穆惠兰三婶自己找我的,说你恢复伤口需要营养,她一分钱也没收。”

李兰花瞪大眼睛不相信,自语:“她有这么好心眼儿……”

其实三婶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她只要听说村里有人病了吃不下饭,就会精心做两个菜,让我或海涛弟弟送过去。有个男人为了品尝三婶做的菜,竟然装病不吃不喝,不料被自家媳妇看出破绽,宣扬出来,一时成为村里的笑话。

说不清从哪一天早晨,三婶小吃馆门口的台阶上,出现一堆一簇的青菜,不用问,这是村里人从自家菜园摘来的。农家的菜园,随便撒些种子就绿油油一片,不值钱,但对于小吃馆来说,青菜却是必须的,尤其大清早从菜园采摘,又香又鲜嫩。当然,村里人背后不叫三婶“馋嘴婆”了,更不叫她“饿死鬼”,反而说,“益都县第一馋,春风十里小吃馆。”

小云生了个胖闺女,婆婆李兰花做主,请三婶做大厨,给她家办了三桌酒席,亲朋好友吃得很开心。从这天开始,村里人有红白喜事都去请三婶做大厨,邻村也慕名来求。三婶一个人忙不过来,客人多的时候,我母亲便去打下手。再后来,奶奶也忍不住去帮忙摘菜。

三婶一个人支撑了两年,实在撑不住了,有一天对三叔说:“你能不能不跑车了?回来帮我搭理小吃馆。”

三叔在外面跑车,吃饭没个准时间,有时候忙得一天吃不上饭,而且冷热不定,很容易患上胃病,早就不想跑车了。听三婶这么一说,三叔借梯子下楼,回家给三婶帮工,负责早晨买菜、端盘子搞卫生,被三婶吆来喝去地指挥,外面来的客人不了解实情,都以为三叔是小吃馆请来打杂的。于是客人也对三叔吆来喝去,三叔也不生气,两条腿不歇着跑动。三婶看在心里,不管自己多忙,每天专门给三叔准备养胃的饭菜。

我考上县重点高中,三婶似乎比我父母还高兴,对她儿子海涛说:“向你小夏姐姐学习,也考一中。”

三婶让我母亲邀请亲朋来家里为我庆贺,她要为我办两桌酒席。我母亲不同意,说:“又不是考上大学了,不值得张扬,惹村里人笑话。”

三婶一脸不高兴,说道:“谁笑话?不去一中,能考上大学?上了一中,半拉腚已经进大学了。”

那天中午,三婶做了我最爱吃的“走油肉”,还做一道我从没吃过的菜“佛跳墙”。亲朋散去,三婶累得直不起腰,靠在椅子上跟我说:“太累了,我想关了小吃店,不干了。”

我猜想三婶只是说说,并没当真,问她:“你不是还要去城里开饭店吗?你早点去吧,我在城里又能吃你做的菜了。”

三婶说:“拉倒吧,我和你三叔想多活几年,以后给你海涛弟弟看孩子去,给我儿媳妇和孙子做菜吃。”

我忍不住笑了。海涛才上初中,三婶就想抱孙子了。

县城一中是我们本地最好的学校,学生都住校,只有周六晚上可以回家,周日晚上又要返校。尤其第一个周,感觉度日如年,好容易熬到周六傍晚,我出了校门一口气跑回去,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三婶的小吃馆。我愣住了,小吃馆的门封堵严实,那块“春风十里小吃馆”的牌匾不见了,封堵的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小吃馆停业,谢谢。

我忙去了三婶家,瞪眼看着三婶,问:“你真关门了?”

三婶看到我夸张的表情就笑了,说道:“害怕吃不上我做的菜了?知道你今晚回来,食料都准备好了,我马上给你做。”

我不解地看着三婶问:“小吃馆这么火,怎说关就关了?你不是最喜欢开小饭馆吗?可是你说的,这是你一生的梦想。”

三婶反问:“我为什么要开小吃馆?不就是嘴馋,喜欢捣鼓着吃,可自从开了小吃馆,我就忙得像头拉磨的驴,从早晨忙到晚上,累得一点食欲都没了,图个啥?”

“挣钱,给海涛弟弟娶媳妇。”我竟然学着大人的口气冒了一句。

三婶说:“开小吃店挣了些钱,你三叔跑货车也挣了些钱,多少是个多?”

这时候,三叔走进来,气哼哼地说:“你关了小吃馆,咱们做什么呢?这两天我手脚都觉得没地方搁,你不会让我还去跑货车吧?”

三婶说:“我关了小吃馆,可我还有顾客。”

“关了门,哪来的顾客!”

三婶笑着说:“你呀,你是我永远的顾客,还有小夏,以后还有儿媳和孙子,我能把你们这些顾客照顾好,就美滋滋的了。”

三叔顿了顿,不再说话了,目光落在客厅的墙上。我这才发现,那块“春风十里小吃馆”的牌匾,挂在了客厅最显眼位置。

刊《山东文学》2025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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