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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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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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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梧桐

刚出生的时候,父母在灶房旁栽了一棵梧桐树。当我五六岁时,梧桐树已长得比屋顶还高,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挡了一方天空,袅袅的炊烟也得从它的缝隙里钻过。

我娘警告我:千万别爬梧桐树。为啥?我仰起小脸问。我娘瞥一眼天空,笑着说:梧桐树上栖着凤凰。

凤凰是什么?我娘告诉我,它是一只长着七彩羽毛的鸟,它在哪儿,哪儿就有好运。

傍晚,我娘让我烧火。我把棒槌骨头放灶里,火一下一下舔着锅底。火真是奇怪,生着无数小舌头,新生的小舌头蓝荧荧的。等火势稳定下来,我便跑院子里看梧桐树。最下面的叶子像大巴掌,越往上,巴掌越小。凤凰呢?它栖在哪个树杈上?我左找右找。一只麻雀飞过来,落树枝上,一会儿,又飞来一只。我捡起一块小石头,把它们吓走了。凤凰也许还小,害怕受到惊扰。我一下一下望着梧桐树。树叶子飒飒舞动,仿佛唱起欢快的歌曲。我的心里也十分畅快。

我喜欢春天的梧桐树。那时,它会开出一串一串紫色的花,很香。清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又往天际飘去。凤凰也喜欢这种香气吧?要不,它怎么选择栖在梧桐树上?我被这香气熏醉了,想必它也被熏醉了。树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鸣叫,也许是它的歌声。我不舍得打梧桐花,我只打杨花、槐花。梧桐花留给凤凰好了。

毒辣的日头下,我折下最底下的一枚梧桐叶子,挡在头顶。我跳在大街上,去村西的育红班。隔壁张老头笑嘻嘻地说:哎呦,红红爱臭美喽!我用叶子遮住脸,白他一眼。到了学校,叶子已有点蔫了。不过没关系,洒上一点水,它很快又会清灵起来。

下雨的时候,我也喜欢撑叶子伞。雨点啪嗒、啪嗒敲在叶子上,像仙女在弹琴。“小雨沙沙沙,沙沙沙,种子种子在说话。哎呦呦,我要发芽,我要长大……”我哼着这首儿歌。凤凰呢?此刻,它一定躲在窝里吧。这几天,我发现树上多了一个老大的黑黑的窝。它敦敦实实嵌在几根枝杈间,比我看到的任何鸟窝都大。也许凤凰就藏在里面,风吹不着它,雨淋不到它。凤凰比我想得更聪明。

一场雨后,梧桐树下往往多出来一些小窟窿。我将小指头伸进去,没一会儿,指头麻酥酥的,一只知了猴攀了上来。我把它放蚊帐上,目不转睛看着。它会变成知了,在梧桐树上没命地聒噪。我不想让它打扰凤凰。安静的空气里,知了猴一点点地裂开背壳,探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湿淋淋的身子。它生出来一对透明的翅膀,两只眼睛又大又鼓。盯着盯着,我揉一揉眼,歪在床上。等我醒来,知了已不见了。我光着脚跑出屋,果然看到它抓着一根树枝,“知了——哈哈,知了——哈哈”地叫。我只能眼巴巴望着树枝。

我这么喜爱凤凰,终于有一天,见到了它的影子。那是一个午后,空气非常闷热,乌云浓浓地挤在一起。忽地,一道白亮的光划破长空,一个个雷滚落下来。闪电在偌大的天幕上不停地舞蹈,喧嚣。这时,一道刺目的光线落在了梧桐树尖上。仿佛一支火柴,瞬间,红黄橙几种颜色沿着树身慢慢晕开,一只大鸟从树冠里一窜而上,飞向遥遥的天心。灰暗的背景里,它是那么明丽,动人。我呆呆地望着。它消失在天空深处。等雷暴平息下来,梧桐树仿佛矮了一截。

我决定寻找凤凰。爹娘出去了,我抱住梧桐树,猴子样艰难地攀爬着。梧桐树这样的高伟,我小小的胳膊搂不过来。我一边爬,一边喘着粗气。我要到那高高的窝上看看,凤凰究竟还在不在。我一点点蠕动着,眼下的世界一寸一寸小起来。瓮变成一个盆,月台好似一张长长的桌子,被炊烟熏黑的墙面则像一支毛笔刷子。当我又揪住一根树枝使劲一蹭的时候,我的脑袋一懵。等我醒来,发现已躺在我娘的怀里。

我娘眼角残留着一些泪痕,浅浅的皱纹簇在一起,“死丫头,你爬树上干嘛?”

“找凤凰……”我小声地说。

我娘嘴角一动。

“凤凰还在不?”

我娘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飞走了。你一上树,它就吓得飞了,不过你还可以把它找回来呀。”

多少年后,我走回故乡的院子,首先会抬头朝高高的梧桐树上望去,望见那藏在心底的童话,望见童年的美好及母亲的爱怜。

 

刊于《新民晚报》2023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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