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洪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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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趁闲去看望朋友。正好朋友在忙着为他的女儿出嫁做准备。我顺便多问了一句，“你那么忙，准备给她嫁些什么呢？”朋友有些敏感，马上回答我说：“就是嫁个人，其他还有什么！”我听了这话有些不舒服。回家后，我给母亲说起这件事。我说我好心好意想帮他才问这话的，他，作为朋友却误解了我！母亲说：“你别把这话放心上。你那朋友是在说浑话。人家，丈母娘家房上没有瓦，嫁个女儿要骑马的。他还少得了备嫁妆的。”我听了母亲这话，好像耳目一新。心想我当时要知道这句话，就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回击朋友。
过了一段时间，朋友说他有了四岁的小外甥。小外甥很调皮，不怎么听奶奶的话。奶奶想管也管不住他。可年轻的父母又得去上班，孩子的外婆只好去管。朋友说要是孩子连外婆也不让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说他老婆天天在为这事忧心。我跟母亲说起这件事，并感叹：现在的孩子不知该有谁来带才好？我母亲说：“你那朋友太劳心了。人嘛，本来是火烧青竹杆，近一节热一节的。隔着一代人去管这孩子会管得好的？老话说得好，麻布袋子袋灌（管）袋，一袋灌（管）一袋。你劝劝你那朋友，叫孩子的妈去管他。那孩子，如果爷爷奶奶管不住，还真不能硬去管。”我看我妈随口就能来几句，遇到什么事，都能蹦出几句经典的话来，真让我从内心里佩服！
还有一位朋友，儿子大了要去给他相亲。朋友说，正好你来我们家，你也一起去看看。我说这是年轻人的事，你、我少去掺和！他说你见过的人多，看得准，看看无妨。在朋友的甜言蜜语浇灌下，我心里生出了几分兴致，就被他半拉半就地陪着小伙子去女方家了。一进门，我就感觉不好。女方父母脸上好像有些冷冰，几张脸堆不出笑来。坐了不多一会儿，朋友使个眼色给我，示意我该走了。走出不多的路，我问，那女方家是户什么样的人家，怎么会那么冷淡我们？朋友说女方家是个暴发户，前些年在房地产市场和出口服装方面赚了不少钱。我问:你儿子怎么会找到那么一户人家？他说是小女孩看中了他的儿子。估计她父母不知道这件事。“你来之前没有通知他们？”我急着问。朋友说：“电话是打了，估计时隔三天他们都忘了吧！”我把这件事回去说给我母亲听。母亲立即说：“你那朋友脑子不灵。三天前给女孩家打了电话，三天时间里人家早就把你朋友家摸得一清二楚了！你朋友是干什么的？”“修汽车的，”我说。“家不富吧？”母亲问。“中等户吧，”我说。“这就是了。人家嫌你朋友门不当户不对。这事儿准成不了！”“我也断定成不了了！”“现在的人哪，自己要饭棍还在门角落里放着，就看不起别人了！”我妈加了句感叹话。我觉得母亲这话很形象，很辛辣。我真没有想到母亲语言这么锋利。我为她语言的经典和多样性而起敬！
前一段时间，亲戚家叫我们喝喜酒。我和母亲都去了。酒摆得很体面。回家的路上，我跟母亲说：“这小伙子，自己明明是个残疾人，儿子也是老婆带来养大的。一家人本来就靠借着钱过日子，很不容易，还备这么铺涨的酒席！这是在干什么？”我妈说：“你这人不懂街坊碌事。他娶了个二亲，儿子又是媳妇带进门来的，一家人本来就是个走拢班子，要显得格外亲热些，热闹些才对。这叫借来的胡琴，赊来的酒，凑个热闹，越热闹越好！”我没有想到我妈还能把这事形容得这样简洁，形象！我真要称母亲为语言大师了！
孙子要辞职去炒股。我妈知道了，就问：“别人炒股是赢的人多，还是亏的人多？”孙子回答说：“各有各的本事！”我妈说：“你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六月里去黄河捞冰，心里有，实际没有！”全家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我对母亲这种随口而出的比喻、谚语越来越感到新奇。母亲没上过半天学，而掌握的语言就像是位文学博士，既丰富，又实用。母亲说，她的话全来自她的奶奶和爷爷。她小时候记性好，把听过的话都记住了。的确啊，经典的语言就来自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生活就是一个伟大的语言文库，每个母亲都是语言的传承者，语言的博士！
杭州余杭市民之家八楼八二三室
二零一五年九月十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