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阀

每个坐便器的落水阀都用不长，几乎用几年就得换一个。我的坐便器买了才三年多，落水阀却结满水垢，满身污迹，陈旧不堪，还闸阀关闭不严，漏水不止，几经修理都不管用。

昨天，我拿着这个落水阀在市场上找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同品牌的坐便器门市部。厂商售货人说，你这落水阀早就不生产了，这款式太旧了，现在的坐便器更新很快，你这种又矮又粗的落水阀跟不上时代了。我说，我的坐便器是当时最贵最好的一种，整个瓷体并没有坏，只要换个落水阀就行了，你们难道不生产这个部件了吗？再说我买的时间并不久远，你却把它说得像老古董似的，能更新得那么快吗？

        她笑笑说，我们早换新产品了，你还是买一个新的坐便器为好。我说，你们动不动就出新款，把旧的一股脑儿抛去，这不是浪费人力物力、浪费能源吗？为了一个小部件，要叫人换几千元的新产品，不合适吧！不料这位销售员变了脸色，说，产品不更新，我们怎么站稳市场，怎么赢得客户，怎么生存和发展？

我却不同意这个说法。我说，产品经常更新换代，恰恰说明你的技术不稳定！她说，技术在进步，产品从设计到加工每一步都得更新。我说，更新我不反对，但更新有两种。一种像苹果手机，换了一代又一代，每一代都增加储存、增大运行速度、增加功能，那是真把东西做上去了；一种像我家那把菜刀，自古到今几千年，仍是刀身与刀把两部分，那是技术稳了，不必动。自行车也是这样，百十年里就是龙头、车身、链条加两个轮子，没改什么花样。可你们这个马桶呢？虹吸还是那么点虹吸，性能没什么提高，改来改去只是换尺寸、抬价格——这算哪种更新？

她一听"技术不稳定"几个字，就像说到了阿Q头上的伤疤，万万不能接受，于是大声嚷着：你懂还是我懂？你买不到你手里的那东西了！想换新的就连坐便器一起买，不想买就拉倒！

我的确无言以对。可心里不服。你说，一种产品到底是更新得快好，还是更新得慢好？技术不过关、功能不健全，作技术改进无可厚非。譬如厂商改进坐便器的使用材料，使之经久耐用，让里边的落水阀耐磨耐腐蚀；或者使水流声音变小，每次冲水量减少，节水效果明显——这种改进谁都认可。但你那个马桶仍旧是那么点虹吸技术，性能没什么提高，价格却高得离谱，这样能叫人接受吗？为什么不把尺寸、形状稳定下来？为什么不把一种技术稳定在一个值域上？你改来改去只是换尺寸、抬价格，没有像手机那样真增加功能，你这般叫人弃旧买新，不是在浪费社会资源，是什么？技术稳定下来，用户一旦发现马桶不灵，只需换个部件、换颗螺丝就行了。马桶这东西，一般壳体、水箱不易坏，本不用全部更换。大凡造一件东西，造得像赵州桥那样经用，像都江堰那样长久，像我家那把菜刀几千年不用多大改进，多好！

人家瑞士的手表之所以闻名全球，之所以昂贵而耐用，成为有钱人收藏的名牌，就是人家把成熟的技术固定下来，一直保持，精雕细琢，至今还是响当当的名表。而八十年代盛行一时的那些电子表，热闹一阵，如今早进了垃圾桶。可见不是技术不该更新，是只换壳子、不换里子的更新立不住。这不是给生产商们提供了一些启发吗？

　    说来说去，一肚子懊恼还是没有泄完，但落水阀是换不成了。我只得花五千多元把整个坐便器换成新式的。它的尺寸变了，其他并没有改多少，结构仍然是瓷体水箱加瓷体座底，落水阀变成长式的了，工作原理仍是虹吸的。

当我把旧的坐便器扔到垃圾堆时，各种旧款式的坐便器几乎在那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它们被扔出来，也许只是里边的某个配件买不到了吧。壳体还是好的，瓷还是白的，只是再也配不上一个落水阀。可那么多坐便器，壳体制造要花去多少瓷土，多少劳力，多少能源？我们怎么会造成这么大的浪费？

当然，不能只怪厂商不愿意稳定技术。产品不断迭代换新，是追逐高利润的结果。如果厂商只在原有的模子下生产几个配件，利润回报难以满足他们的欲望。只要这欲望不停，旧产品被抛弃、新产品不断推出就是必然，他们不会管你要多花多少钱，也不在乎千家万户的马桶壳体被一起扔掉。马桶毕竟不是瑞士手表，没有保值增值的效用，它的技术指标就不会稳定下来。

坐便器不断被淘汰是必然的，落水阀永远不会有原配件卖，像我这样的消费者，也只能被生产商牵着鼻子走了。新的马桶在屋里用着，旧的壳体在堆上躺着，中间隔着的，只是一个再也买不到的落水阀。

         2026.09.18 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