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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洪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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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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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家漾

毛家漾四周没有姓毛的人家。估计千百年来姓毛的人家都搬走了,或是死绝了,但漾潭的称呼却留了下来。毛家漾东去良渚港,良渚港再往东就连上太湖了;南连三墩镇和杭州市;西接七贤港及通天目山麓。雨季大洪会倾袭而下,将毛家漾周围变成一片汪洋。毛家漾水深,大洪过时这里水势走得稳,没有白浪的撞击,也很少见到浪花。秋冬时水面平静,周围岸上红红绿绿的景色全是不落叶的竹林和冬青镶就的花边。河岸的倒影把水也涂得像一圈画廊。有人把它比作西湖,只不过它的岸边全是庄稼,而不是热闹的城市,论壮阔,它可比西湖要多出几分。毛家漾的水旱季总是亮亮的,不掺杂什么黏稠之物,味淡淡的,只有清纯。

福昌大爹就倒插在漾潭北岸的沈家门内,做了上门女婿。尽管那时他很年轻,但辈分很高,所以全村人都叫他一声大爹。福昌个小,人机灵,但不认字。上街买卖连秤花都不识,故而卖鸡卖羊都要叫福昌奶奶跟着。生产队那会儿,田里都种三季,头季大麦,二季早稻,三季晩稻。因为是公社制,那时人跟人都称社员。社员们在田里收上三季,还得种自家的自留地,还得摇船到城里去做买卖,福昌大爹明显体力跟不上人家,所以在生产队他只能干些轻松的杂活,工分也拿得不高。当时他家的生活很困难。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别人吃不到荤的,还可到河里去抓鱼摸蚌来增加营养,他做不了这些。他的自留地里土豆、红薯也会比别人少收几层,再加体力不足,担重上城里的次数不多,买卖做得少,收入自然少。还一连生了三个孩子,负担格外重,不久他因营养不良就得了肝病。由于是倒插门来的女婿,在村上他似乎比人矮三分,我父母看他可怜,出外做买卖时经常将他带上,遇要挑的,扛的还帮他出把力。可日子久了,他的身体终拖不过去,五十三岁那年他就上山了。

他的一生似乎悲惨、平凡。可全村人还很留恋他,因为他平常爱开玩笑,说话很会逗人。所以,他人是上山了,留下的许多讥诮话却在全村人的口头上走着。记得有一年大麦收割的时候,生产队的麦秸秆是按人头分的。福昌大爹全家五口人,每次摊到的田亩不少,而且总是与人家拼一爿田的麦秸秆,人家把麦桔秆一个个捆好,每分田分得几个,算出,一家所得的总数就能一目了然,可他不会算术,也不会数大数,他说就十个一堆十个一堆地算,这叫十十一堆。他每次就跟人这样算着分麦秸秆,全村的人都笑话他,后来十十一堆这句话成了他的专用语。村里分稻草,分红薯都要笑话几声,把他叫为十十一堆,直到他死后,好像是为了纪念他,社员们分东西都要搞个十十一堆,几乎这个分法成了村里人的习惯。不仅如此,他留下来的妙语也不少。有一年年关快到了,他说家里的猪刚在翻嫩长肉,真舍不得拿去卖,他说他手头紧,这个年可能过不去,所以只好将猪扛出去。由于女儿还小,他那天一大早来我家,叫我帮他扛猪上街去卖。我答应了。我拿了毛竹杠子跟他到了猪圈,帮他把猪捆了抬到街上的收购站。站门口排着长队呢,我们把猪放在地上排后面等着验猪。我抬头看他,他小小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扛了一里多路的猪,尽管是腊月二十八的日子,地上有霜,但我知道他不是因身子冷而发抖,他担心这猪会验不合格卖不出去。他说,他手头一分钱都没有了,过年了,盐油酱醋还没有买,小孩子们的新衣新鞋都没有,他说最好最好这验猪员能开大恩把猪收进去。我说,你这猪长得白嫩嫩的,好看,有卖相,一定能卖掉的。他说,这猪刚出一百斤,估计他们不会要的,除非白肉率估高才行。他叮嘱说,那验猪员过来时,你什么话都不要说。我点点头,只见他手指在不断地弹跳,嘴唇在喃喃自语,人好像木呆了。等那验猪员过来把猪过了磅,103斤,75折。合格,我笑了,他才缓过神来,笑着对我说,猪替他争了气。然后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笑眯眯的。我问,你怎么一下子那么开心了?他说,人是鱼,钱是水。没有钱,人活不起来的。后来,我当兵回家探亲,他两口子拿十个鸡蛋来看我,那时他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了。我说鸡蛋你自己吃就行了,你怎么还拿给我吃!客气了几句,我又问,你现在的日子好过了吧?他说包产到户后吃穿不愁了,就是人家都盖了新洋楼,他家还是三间瓦片房,九个盖子十个甏,盖来盖去盖不平呀!我一听他的语言经典就笑着说,你以前别人问起你晚上吃什么,你总开玩笑说,毛家漾(薄稀饭)。现在毛家漾不吃了,肚子不饿了呀!他两口子哈哈大笑起来,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说记得,记得。

福昌大爹最跌踣的一次是在伟人刚离世的那几个月里。人人都沉浸在悲痛里,人们干活无劲,见面低头不语。有一天队里的社员上山挖红薯,福昌大爹举起手中的铁耙正要掘起红薯,便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大家都在喊万岁,万岁,以后是铁耙柄万岁!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惊愕不已,这可是犯了大忌了。没过几天,他就被民兵队带走了。接着是挂着“现行反革命”的牌子游街。这事儿弄得人哭笑不得。大家都说他开玩笑开闯祸了。好在形势变化快,上面的拨乱反正接踵而至,他才免于一场更不幸的大祸,这件事使他招来了许多笑话,有人说他喊铁耙柄万岁,差一点连铁耙柄也没得摸,此后他变沉默了不少。

现在,我回到村上,村上人不论年长年轻的说到吃稀饭都会说吃毛家漾,说到手头紧都会说九个盖子十个甏,盖来盖去盖不平,说到工作难找都会说铁耙柄万岁,说到钱多人活泛时都会说人是鱼,钱是水。我听到这些话似觉得福昌大爹他还活着。

 2026.09.18.于良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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