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好象是一个惹人讨厌的小东西。
在难耐的酷暑里,他总是放声歌唱。可是这多么不合时宜啊,给人的感觉完全是噪音。试想在一个人痛苦时候,你去献殷勤,会获得感激吗?然而 蝉的运气就这样糟糕,他用一生积聚的精力来歌唱生命,人们却把整个夏季燥热带来的痛苦归罪于他,他的歌声,每个人都说简直就是干扰。
记得有一次,老师说,作文练习,如果需要表达心情,可以用景色描写来衬托,我马上就联想到了这可怜的落魄者,我说心情的懊恼来源于高踞柳梢的蝉,老师理所当然地表扬了我的写作技巧,表扬我的领悟能力。其实这完全是一种托词啊,我暗自责骂自己是市侩,善于察言观色,迎合他人。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它们给了我多少乐趣啊。
蝉是团结的合唱队员,据说他爱音乐胜过爱自己的生命,他硬在瘦弱的身躯里装了一个钵,为的是在静寂的山谷里发出沙沙的金属的敲打的回音。当领唱员发出第一个音节,偌大的山谷里,纷纷扬扬的蝉声此起彼伏,“雎雎”,“脆脆”,汇成一首复调合唱曲。声部之间的节奏大致相同,所以当领唱员停歇的时候,整个山野,突然安静下来。各个声部皆由作曲家自由创作,所以个别富有个性的,强要拖出一个短音节。传说蝉是个聋子,我猜想它们一定是用心在感受伙伴们生命的激情。
蝉的虮螬会表演一套高难度的体操,值得我们欣赏。缺少游戏的童年,在橘子丛柳树林穿行打闹时,忽然发现干枯发灰的蝉蜕紧紧地扎在枝条上,就可以享受一场不买票的现场直播。首先是运动员背上的服装裂开一条缝,露出青绿的身体,然后张开一张透明的羽翼,来个倒挂金钩,振翅两三下,发出一声脆嫩喜悦的叫声,倏然离去。不过童年的蝉只有可怜的无知,它全然不懂孩童的快乐的游戏,就是使它生命终结,它飞行一个带弧圈的痕迹,停在我们的身边,当然就成了我们的玩物。
再说蝉总是丰富我们单调的生活。顶着毒日头,小伙伴们撑着一根长竹竿,顶端套着的尼龙纸袋是专门为蝉设计的监狱,伸到它的身底下,照道理它应该很警觉地转身离开,可是偏偏往袋里占,为我们平添几分乐趣。
蝉即使用生命来讨得我们的欢声,还是不能避免被嘲笑被挨骂的命运。
拉.封丹的寓言《蝉和蚂蚁》是最典型的,流传最广泛。蝉在整个夏天尽顾着高唱,不从事劳动,蚂蚁在太阳底下,不停地劳动,到了冬天,蝉只好向勤劳的蚂蚁乞食。
大家只要简单地想一下,就会明白,这个故事完全是捏造了蝉的乞讨的情节。冬天蝉已经失去的生命,哪里还会去哀求食物呢?如果探究真相,你一定会发现蝉是善良近似于懦弱的小人物,而蚂蚁简直是无赖。蝉伸出吸管插进树叉里,挖了一口满井,香甜的汁水甚至溢出管口,蚂蚁便络绎不绝地爬过去汲取残食。这还不够,竟然做起了强盗,几只蚂蚁会联合起来欲折断蝉的吸管,惹得蝉性起,却不打击报复,高叫一声“喳”,便离开远去,停憩在另一根枝干。满井里汁液马上干了,于是蚂蚁们开始晕头转向,队伍杂乱无序。吃不到甜的,喝不到辣的,它们便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心思,如果有蝉翅,蝉腹,蝉的肢体,他们蜂拥而上,一饱口福,全然忘却了恩义。
蝉确实是种善良的小生灵。他不仅对蚂蚁施与宽容之心,即使对仇敌蚊蚋也这样的避让。然而蚊蚋生就了奸猾,悄悄地飞绕在蝉的四周,看见蝉在枯树枝上打洞产卵,就把自己的儿女们插在卵中,渔食他人生命的载体。应该说鸣蝉之于蚊蚋,庞然大物也。蝉本可用其相对巨大的腿碾碎敌人的身躯,何况蝉是复眼,五六双眼睛,简直明察秋毫,然而抱着化干戈为玉帛这个渺茫的希望,哀啼一声远离。
蝉却不懂,即使最善良,自然界中弱肉强食的规则,容不得半点懦弱,更何况是单调地重复某个示弱的行当,结果丝毫不会见到和睦相处的预兆。聪明的人们对弱小者也生出鄙夷和不屑。
渐渐懂事的孩子自然为蝉生出几分不平,不计他所有的成果,性格,单是他用四年的劳动,四年地底里黑暗的生活,就应该享有美誉。然而蝉不计较这些,它只是抓紧时间,在高枝尽情抒发拥有生命的快乐,即便离开黑暗,重又堕入火窖般的烈日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