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对摄影作品的细腻感受,还是生活在田间麦垄上的农家小孩对田野确实的印象。我的脑海始终抹不去一幅“夕阳晚归图”:灰红色的太阳斜挂在草垛中间,一个农人背着犁牵着牛赤着小腿,正在缓缓的行进。总觉得这是幅好美丽的图画,有时我梦想着用彩笔描慕,用笨拙的摄象机照相,用粗拙的文字来叙说。然而当成之以像,或者述之以文,人们对我田园牧歌的向往,总是不屑一顾。
只有到了那一次,我心仿佛受到了震动,从此,心底再没有浮起过歌颂空洞的景色的欲望。也只有在那一次,我才听到“贪便宜买老牛,一年倒十八头”的俗话。
乡里人,牛的死亡谓之倒爿。倒就是年老体弱而死亡,我想那个时代的人们一定是穷疯了。在暴雨酷日里,在板结如硬块的田野里工作时的伙伴,毫无怨言,可是因为劳累,因为体弱,在回家时,只要无缘无故地弯下双膝,生产队就毫不迟疑地决定宰杀。这也许是个非常现实非常妥当的措施。因为一当老牛死去,人们口中的美食就是死肉。
我见过宰杀老牛的场面。几个青壮大汉用箩绳缠住老牛的四肢,轻轻一拉,偌大的身躯便轰然倒下。我有些时候,甚是奇怪,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只要提提屋柱似的脚,前后弹踢几下,人们就不能近身的老牛,明知死亡就在眼前,竟然不能掀起一丝抗争,任由宰割。
被捆绑的老牛横卧在地上,四肢伸直弯,却又无可奈何,于是在她很好看的睫毛上便淌下了一溜眼泪。简直不能想象这样美丽的眼睛有多么的无奈,长长的眼睫毛随着眼皮子一夹一夹的,到底也弄不清它的泪水是因劳碌一生却一场无结果的伤心,还是像鄂鱼的的眼泪是纯生理反应。我曾经翻遍了各种辞书,却没有答案。
当长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他喉咙的一刹那,他甚至来不及象平时一样轻哼一声。这样的叫声,我再也享受不到每日所照耀的太阳。我老是想即使是挂在口头上日日被赞美的耕耘者,甚至比最下贱的猪还要下贱。猪到樽板还要撞一撞,挣一挣,吼一吼,把狂溅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接下去的场面显得有点冷酷,有点悲怆,上千斤的躯体被宰割,被区分,被堆叠在河流的青草滩上,星星点点,是何等的“壮观”。人们兴高采烈,嘴皮子里可以溅到少有的一份油腥。农村的人们是非常现实的,全然没有如我书呆子般的空想。什么晚归图,早出图,耕耘图,抑或赞美其勤劳的品性。
我伤心不舍,不忍傍居的伙伴就这样死亡,然后躯干零落,不想沾一口简单烧煮以后的美味,而到处在田野里流浪。为此,父母在黑夜里焦急地呼喊寻找。当他们终于扭住了逃避的双腿,实在搞不清楚我古怪的思想。
无论是他的活着的生命,还是被宰杀。死亡,它却显得如此的低贱,即使是它的生活,按理说躬耕田亩,它应该有个固定的生活场所。然而它的生活却充满了颠颇,甚至为此,农村里竟然悄悄地形成为此谋生的族群---牛贩子。
牛贩子观察牛的年龄长幼,一靠目测,皮肉子的油光水嫩与否。二察其牛器,抓住牛鼻子,扳开其双唇,以牙齿的多少,知其生命的幼序。说到这一点,我常为老牛生命的痛苦而难耐。
一只幼牛要至于其生产,首先得于管束,然而牛鼻据说最柔软,我亲眼看见巨大的钢针刺过鼻孔见的息肉,挂上牛环,然后无拘无束年轻活泼的壮牛不敢违拗的走卒。当你察看它的步序时,我联想到十四五世纪站在街市上被贩卖的非洲黑人,当然,稍有缺陷,甚至牙齿长齐还不至于脸落,就已经不是收购之列。当壮牛被购,我常常不舍,会跟出很远很远。当老牛收购被拒,我又希望它被人买去,存着一个好的去所。虽然明知其去向不是终日劳累的命运,就是等待着被宰割,但悲惨的结局至少不在我的眼前扮演。
在那个秋收以后的黄昏,夕阳西下,当老弱的牛轰然倒地的一刹那,当周围的人们踊跃着喜悦着的时候起,当那一溜眼泪流下来凝成水泽开始,我就刻意忘记牛的故事。那一刻不被人看好的图画甚至不再在脑海中浮起,即使偶然想起,竟然是污泥中艰难开步和零碎的难叠的肉的重叠,是它的温顺甚至是临死前无奈的温顺和田垄中轻快脚步的重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