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家屋后,是山,山上长着高高的马尾松和白桦,树林里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我家后门一开,山就迎面扑来,松鼠灵巧地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出了后门右拐,沿着山脚走个十来米,有一堆谷草。掀开谷草,可以看见一块半人高的石板嵌在山脚。那块石板,是我爸在山上找了好几里地才找到的。掀开石板,有个洞,洞口不大,我爸猫着身子才能钻进去,里面却很宽,能放一张一米五的床。这个洞,是我爸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挖成的,用来储存土豆、红薯,里面冬暖夏凉,红薯或者土豆放进去,可以放上几年都不会坏。
如果我不说,你到我家后门,只会看到一堆谷草。就算掀开谷草,你也只会看见一块长在山里的石板,压根儿不会想到石板后面会有个洞。
我就出生在这个洞里。
二
我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我们村负责计划生育的老赵,很凶。他小眼睛,颧骨很高,鹰钩鼻,大嘴巴,八字须,笑起来,两片暗紫色的厚唇向耳后翻卷,露出参差不齐的烟黄色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透出一股阴森森的气息。但他是看起来凶,实际上脾气很好。这一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常常开玩笑说,他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靠长相吓人。
背地里,我们叫他老赵。当着他的面,还是叫他老赵。全村的人,大人小孩,都叫他老赵。我们要是对其他长辈直呼其名,我妈就会说我们没大没小。我们叫他老赵,我妈就装作没听见。
我妈说,为了生我,她差点把命都送了。我出生那天,她在我家屋后那个用来储存红薯的洞里痛了十七八个小时,从夜里一直痛到天明,再一直痛到中午。汗水把床单都湿透了。我妈嘴里咬着一块毛巾,忍着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李家奶奶来接的生。李家奶奶是方圆十几里有名的接生婆,我们村的孩子,至少有一半是她接的生。我大姐,我大哥,我二哥,都是她接的生。李家奶奶口风紧,信得过。我出不来,李家奶奶束手无策,猫着身子从洞里爬出来,对在偏厦里等得心急火燎的我爸说:
赶紧送医院吧,大人要紧。
我爸犹豫了一阵子,然后摇摇头。李家奶奶叹了口气,又钻进洞里。
这是我妈说的。
我是夜里十一点出生的。我妈说,我出生时比一只猫仔大不了多少,哭声还没一只猫仔的声音大,大家都以为我活不成。
但我活下来了。
三
我大姐比我大十五岁,差不多是两代人,话说不到一块。据说她五岁的时候,我爸把她许给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儿子,两家约好,等我大姐满二十岁,就给他们把喜酒办了。但这只是父辈们的一厢情愿,我大姐后来嫁给了别人,小时候的那一桩事,自然就不再提起。
我大哥比我大十岁。在他眼里,我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出生的时候,他在乡上上小学,跟一群男孩子成天搅合在一起,逃学、抽烟、打牌、打架。
我二哥只比我大四岁。我出生的时候,是夏末秋初,暑气尚未退尽,“秋老虎”正盛,我二哥光着屁股在门口的院坝里玩水,我舅妈坐在屋檐下看着,既是看着他,也是防着老赵来家。
这是我妈说的。
我和我二哥算是同龄人,能勉强玩到一起,所以我跟我二哥算是最亲的。每次我妈带他去我舅舅家看我,他都会把稀泥抹在我脸上,惹得表姐表弟们哄堂大笑,说我是一只老虎。我去屋里照镜子,看到我额头上大大的“王”字和长在两腮的“虎须”,也笑了。我妈就骂我二哥疯子,叫他打水给我洗脸。
我大姐出生后,落户在我一个姨家。据说一直到六岁,她才知道她一直喊的爸爸妈妈是姨爹和姨妈。但她一直到十二岁,回到我爸妈身边时才改的口。此后,她每年都要去我姨妈家住个十天半月。她觉得那才是她真正的家。据说,我大姐回来后,我姨妈好久都没睡着觉。上前年我姨妈去世,我大姐悲痛欲绝,在灵堂上几乎哭晕过去。人们都说,我姨妈没有白抚养她一场。
我大哥出生后,我爸去镇上给他办了户口。后来,老赵就盯上我家了。他总是隔三差五来我家,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领着镇上的干部。他们要把我妈抓到镇上做结扎手术。每次我妈都躲过了。有个风吹草动,我妈就从后门出去,掀开谷草,我爸把石板挪开,让我妈钻进洞里。我爸再把石板关上,把谷草盖上,见老赵走进院子,他装作难过地说,他也想知道我妈在哪里,老大出生后,丢下儿子就走了,他一个人,带不了,就请我大姨带。老赵不信,还是隔三差五来,但始终都没看见过我妈。有一次,我爸留老赵喝酒,两个人喝了三瓶白酒,我爸一边喝一边说:“我就知道她会走,这日子,也是穷得没法过下去了。”老赵问:“知道她去了哪里了吗?”我爸说:“不晓得,听说去了江苏。”老赵问:“没去找过?”我爸一口干掉半瓶酒,说:“哪里找?找回来有啥用?她居心要走,就不会让我找到。”说完,我爸差点哭出来。老赵拍拍我爸肩膀,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是我妈说的。
我妈说,为了我,她吃了很多苦,她门不能出,成天躲在我家屋后边的偏厦里,大黄一叫,就赶紧钻进洞里,大气都不敢出。很多次,她都想把我打掉算了。
我说,当初你要是真把我打掉,那就真是积德了。我妈骂我没良心。
我一出生,我爸就把我交给我舅妈抱走了。我舅妈已经等了一天——她前一天就过来的,她坐在我家屋檐下,看我哥光着屁股在院坝里玩水,也是放风。老赵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得防着他过来。
我舅妈把我抱走后,我妈就从洞里出来,在偏厦里坐月子。老赵已经好久没来了,他知道我妈离家出走了。我妈坐完月子,有一天,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把攒了好久的脏衣服洗了,晾在拴在两棵苦李树之间的一条绳子上。这时老赵来我家,他听说我妈从江苏回来了,过来看看。
我妈去镇上做了结扎手术,我爸陪着,老赵找的车。我爸很高兴,一路上跟老赵说这说那,老赵有一句没一句应着。他不相信我妈真的离家出走,但不相信也没办法。后来老赵知道了我放在我舅舅家养,但他装作不知道。他暗示我爸,事已至此,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如果被县里知道,可能要罚好几万块钱。其实我爸知道,老赵担心的是他自己,如果县里知道这个世界多了一个我,他就会因为抓计划生育工作不力而被批评,可能还会影响他的升迁。
那时候,老赵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没结婚。
所以,我爸就一直不敢给我上户口。如果真被罚几万块,他确实拿不出来。
后来,老赵到另一个镇做副镇长去了。
后来听说,老赵一直都没有结婚。他四十一岁的时候,才从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儿子。前几年从镇上退休后,搬到贵阳住去了。他从孤儿院领养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贵阳工作。
我爸妈每周去舅舅家看我一次。没外人的时候,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叫爸爸妈妈,有人的时候,我就不叫。这是舅舅和舅妈教我的。
但我不怎么叫他们爸爸妈妈。
他们去看我,就会给我带好吃的,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花生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我怯生生地接过来,塞进嘴里,不说话。他们看着我把饼干或者花生糖或者巧克力塞进嘴里,就摸摸我的头,叫我喊爸爸妈妈。我不叫,脖子一缩,躲开了。他们忧伤地看着我。
但我偶尔也会叫一下,这时我妈就高兴得把我搂在怀里。我憋不过气来,赶紧挣脱,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我不大说话,我不喜欢说话。就算跟表姐表弟,我也不喜欢说话,沉闷得令人沮丧。不了解我的,还以为我是个哑巴呢。我妈每次去我舅舅家看我,都会说我是“裤子包的”。
我们那儿,说谁“不出众”、内向,就说是用裤子包的。
但我心里有好多话,我不跟人说,我自己对自己说。舅妈常常听见我一个人在后院里嘀咕,问我跟谁说话,我说我没有说,是舅妈听错了。害得我我舅妈疑神疑鬼的,总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舅舅家后面是外婆家,五十米的距离,外婆在院子里说话我们都能听见。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拐枣树,连舅舅也爬不上去。拐枣成熟的季节,舅舅把一把镰刀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伸上去割拐枣。我跟表姐表弟们在树下仰着头,紧张地盯着。拐枣掉下来,我们就一窝蜂地去抢。外婆在屋檐下喊,别抢别抢,谁都有。
我常常坐在拐枣树下,抬头望着树上漏下来的星星点点的天空。
我在舅舅家慢慢长大。
四
我上了小学。学校不远,两三里路。我跟表姐一起走。上学的路缠在半山腰。路是山的一条腰带。我们沿着山路走,我们不说话,我一路想着爸爸妈妈,想着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接我回家。我不想上学,我想回家。
我跟舅妈说我不想上学。我舅妈盯着我说:“你不想上学,你就不要住我家,回你家去。”
我说:“我不想上学,我想回家。”
我舅妈叹口气,说:“你舅妈,还有你妈,都没有机会上学,一辈子睁眼瞎,吃了很多亏,你不上学,将来有你后悔。”
我舅妈说的话,我也听我妈说过。但我真的不想上学,我想回家。
我好久好久都没见过我大哥了,我大哥已经在县城上高中了,我妈每次来舅舅家,都会说我大哥不听话,顶嘴,学习也不好,数学常常不及格。有一次跟同学打架,班主任老师把我爸都叫过去了。这些话,从我大哥在镇上上初中的时候就说起,一直说到他在县城上高中。我记得有一次,我妈忧心忡忡地对我舅妈说,我大哥早恋,跟一个镇上的女孩子。
这些都是新鲜事,比外婆讲的故事还令人着迷。
我就是从我妈每次来看我时她喋喋不休的唠叨中了解我大哥的。我妈也说我哥。我说的“哥”,一般是指我二哥。说我哥胆小,像个女孩子。不过我哥很乖,每天放学回来就去放牛。我也很久很久没见过我哥了。
我大姐呢,她一直住在我姨妈,直到上完小学。
距离我们最近的中学在镇上,我大姐要到镇上上初中了,我姨妈家那里太偏,距离镇上少说也有三十里,而且交通不便,翻山越岭,要走半天,我妈才不得不把她喊回了家。我家距离镇上,只有不到五公里。我大姐的户口在我姨妈家,她是把我姨爹姨妈当成亲生父母的。有几次,我妈骂她没良心。她说:“我一出生就被送人,谁没良心?”噎得我妈说不出话来。
我大姐读完高中就没读了。没考上大学。高二就跟一个同班同学谈恋爱,我爸妈都管不住她,我妈骂过她几次,她跟我妈吵,说她要去那个男生家住,再也不回来了,看谁能把她怎么样。我妈当然不能把她怎么样,吵也吵不过她,更怕她真去那个男生家,把生米做成熟饭,叹息几声,只好由她去了。
高中毕业,那男生考上了成都的一个大学。刚开始我大姐也为他高兴,把私房钱都给那男生去上学了。我妈骂她傻,人家都上了大学,大学里那么多漂亮女孩,你跟她什么结局,还用说吗?我大姐真是傻得可以,说那男生可不是那样的人,他对她是真心的。
说归说,那男生去成都上学以后,我大姐就开始焦虑,每天要打好几次电话,每天做什么,吃什么,跟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都要向她汇报。刚开始,两个人卿卿我我,电话粥一煲,就一两个小时,后来那男生也烦了,经常不接电话,说在上课,她便要那男生拍视频给她看,那男生也拍了,后来就天天都要看视频,有一天她发现那男生发来的视频,跟前几天的一样,她就知道那男生敷衍她,打电话哭闹,那男生细心地给她解释,她不听,那男生就把电话挂了,她第二天就赶去成都,一个星期才回来。回来后,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两个人依旧是天天煲电话粥,连我妈听了都觉得肉麻。
寒假,那男生说他不回来过年,要勤工俭学。过完年,新学期开始了,我大姐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那男生其实寒假回来了,避着我大姐,是觉得我大姐烦。这可不得了,我大姐去了一趟成都,两天就回来了,回来后就再没给那男生打过电话。然后,没多久,我大姐就结婚了,跟她另一个高中同学。但他们结婚五年多都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说是我大姐的问题,两人跌跌撞撞的过了几年,就离了婚。我大姐现在四十多了,一个人过。
我大哥也是读到高三,没考上大学。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他自己从网上找了个北京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改成他的名字打印出来给我爸看。我爸不懂,一连好几天高兴得睡不着觉,在村里走起路来腰板挺得很直,逢人就说我大哥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又给我大哥办谢师宴,摆了三十多桌,但凡说得上话的亲戚,我爸都请了。我们村子小,乡亲们大大小小的几乎都来了,我爸端起酒杯,每个人都敬,连五岁的孩子他都敬,最后醉得人事不省。那是我爸最高兴的一次。我爸东拼西借,筹了两万块钱给我哥做学费。还要亲自送我大哥到北京。我大哥拒绝了,说都上大学的人了,他要自己走,他要成长。我大哥带上我爸给他的银行卡,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到县城跟同学租了间房,天天跟同学玩。
有一天我们村有人对我爸说,他在县城看到我大哥了,我大哥跟几个染着黄发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在县城呼啸而过。我爸不相信,说我大哥在北京上学呢,认错人了。邻居说,最好还是过问一下,不要被他骗了。我爸有些生气,还以为是邻居嫉妒呢。但过后我爸冷静下来,还是有些不放心,邻居的话,像一颗石子扔在他的心里。他把我大哥从小到大的光辉事迹仔细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头。星期天,他去一个亲戚家,给我大哥打电话,问他在哪里。我大哥谎说刚上完课呢,坐公交车出去转一下。我爸心里一沉,今天星期天,也上课?电话那头,我大哥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说:老爸,这是大学,哪里来的星期天?星期天也要上课的。我爸松了一口气,邻居要么是嫉妒,要么就是看错了。我爸还是不放心,就问班主任老师电话。我大哥知道我爸怀疑他了,就说班主任老师现在忙着呢。我爸又说,他等他不忙了再打。这时我爸听见公交车报站,我大哥的事就这样穿帮了。我爸差点被气死,在家不吃不喝躺了一个多星期。我大哥不敢回家,跟同学直接到广东打工去了。
那时候我爸妈已经离婚几年了。我和我哥跟着我妈,住在龙岗中心城的紫薇花园。我妈听说我大哥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还给他转去了五千块钱。后来说起这事,我妈就顿足捶胸,骂我大哥:这个天收的!
我大哥好多年没有回家了,过年也没有回。听说在佛山打工,但联系不上,我妈打他手机号是空号。我爸不知道听谁说的,说是我大哥在佛山打工,惹了事,伤了人,关着呢。我爸听了,恨恨地骂道:老子管不了这个天收的,交给国家去管,最好拉去枪毙了!
五
现在,我要好好说说我一次未遂的离家出走。也正是那次离家出走,我才真正明白,户口、身份证,于我是多么重要。所以,我得好好说说。
那时,我爸妈正在闹离婚,家里紧张得像是放了定时炸弹。
那天是星期五,我跟慧英约好了,十点钟在县城汽车站大门口见面。如果十点钟我还没有到,慧英就先走了。慧英说,我们先到贵阳,再坐火车去广州。我没有去过县城,也没有去过贵阳,更不用说广州了。慧英有一个堂姐在广州,在一家毛巾厂打工好几年了,每个月往家里寄一次钱,每次都是好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有一次慧英的堂姐打电话来,慧英刚好在她叔家,就接了电话跟她堂姐聊了几句,问她堂姐厂里还招不招人。她堂姐说招。于是,慧英决定投奔她堂姐去。我是和慧英在一次闲聊中听她说的,当时我的心里就闪了一下,就像黑夜里突然划了一根火柴。我也想去。当时慧英还犹豫了一下,后来经不住我的再三央求,就答应了我,带我一起走。
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整个晚上都没睡着。我躺在床上,将自己过去与未来的人生想了无数遍。如果我是个男孩子,或许我爸妈会给我上户口,给我办身份证。我躺在床上,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听见大黄在院子里懒洋洋地回应了两声,然后是由远及近的一遍又一遍的鸡鸣。天蒙蒙亮了,我看到窗外渐渐发白,就爬起来,轻轻推开窗,看到窗外一团白雾。我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还好,除了后山传来的几声鸟鸣,没有其他动静。这时候,慧英是不是已经往县城赶了?我想。我穿上那件过年才穿的衣服,从床头拎起头天晚上准备好的一个帆布包,轻手轻脚开门出去。见我开门出来,大黄从院墙脚的窝里跑出来,冲着我摇尾巴。我摸了摸大黄的头,走出院子,朝浓雾中奔去,浓雾迎面泼在我的脸上,使我一阵清凉。大黄狗不声不响地跟在我的身后,跑出一里地,就到了通往县城的公路边。我停下来,拍了拍大黄狗的脑袋,赶它回去。大黄蹲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我走进浓雾。这一去,我将不再回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消失在浓雾中,大黄仍然蹲在那里像一尊塑像。当我再次回头的时候,大黄已经看不见了,我心里一阵空荡荡的难过。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大黄的两声叫声。
浓雾像从天上扣下来的一口锅,将我死死扣住,密不透风。
我沿着通往县城的公路走,赶到县城的时候,阳光已经驱散了白雾,我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和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时间茫然无措。我没想到县城是这个样子,在这之前,我是按照乡镇的样子来想象县城的。但我越接近县城,就越觉出县城与我去过的那个小镇的不同来。当我沿着公路上了一个坡,站在坡顶将县城尽收眼底的时候,我一时手足无措。
说真的,我感到害怕。
我忐忑不安地走在县城宽阔的马路上,感觉县城像一片巨大的森林淹没了我,使我喘不过气来。一座座的高楼升到天上,我感到有些眩晕。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更不知道汽车站在哪里。这时,一辆黄包车在我身旁停下来,问我去哪里。我怯生生地说去汽车站。黄包车司机说上来吧。我犹豫了一下,上了黄包车。黄包车载着我在县城里拐了好几个弯,我坐在黄包车里,一路看着县城的景致,一辆辆的汽车从黄包车旁疾驰而过,路边的商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我没有见过的商品。很多服装店,都是我没有见过的新款式。一切都使我感到新奇。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河面好宽,宽到黄包车开了好半天才过完桥。过完桥,黄包车突然停下来,师傅说到了。我从车上下来,见前面有一个大门,有大巴车正从里面出来,心想这就是汽车站了。我转身对黄包车师傅说,谢谢,真是太谢谢了。我拎着包正准备朝车站走去,黄包车师傅说:“姑娘,钱还没给呢。”我一下子就蒙了,我没想到还要钱。
我红着脸问多少钱。
黄包车师傅说五块。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十块钱递给黄包车师傅,黄包车师傅找了我五块钱就开走了。这段路花了五块钱我很心疼,我一共只有五十块钱,是这些年逢年过节攒下来的。
我在汽车站门口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慧英。我以为慧英已经走了,心里焦急,就拦住一名拖着行李箱准备进站的大叔问几点钟了。大叔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对我说,八点半。我松了一口气,还早,慧英准是还没有到。
过了十点,慧英还没有出现。我急得都要哭了。我四处张望,寻找慧英可能出现的地方。也许,慧英后悔带上我,搭乘最早一班车走了。最早一班到贵阳的车,是早上八点,也许我赶到的时候,慧英就已经走了,我心里暗骂慧英。又想,也许慧英是被什么事拖住了,走不了了。或者,慧英是病了吗?我开始胡思乱想。
慧英是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我盯着汽车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心里焦急着。这时候,慧英出现了。慧英头上全是汗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还好赶得及。”这是慧英出现后说的第一句话。我忘记了埋怨她,这么久都不来。慧英拉着我赶到售票窗口,售票员说:“身份证。”慧英从包里找出身份证递进窗口,然后看着我。我一下子慌了,我不知道去广州还要身份证,我没有身份证,我从来没有过身份证,我连户口都没有。
是我爸赶到县城接我回去的。慧英用车站门口的公用电话给她叔打了电话,她叔到我家告诉了我爸。
我以为我爸会揍我一顿,但他没有。他在汽车站的候车大厅找到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带着我往外面走。我心里忐忑着,不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收拾我。但他没有收拾我。回去的路上,我听见他直叹气。快到家的时候,他说,他会找人给我办个身份证,等办好了,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次未遂的离家出走我至今记忆犹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大的剧场,每个人都凭票入场。那张小小的身份证,就是这个世界的入场门票。
我没有票。
你不会明白这种感受。这么说吧,就像你没有得到许可,就闯进别人的家里。
就在我离家出走的那天,我爸妈正式离婚。我和我哥跟着我妈,在镇上租房住了一年后,我妈带着我们来到了深圳。
六
我和我哥都是在建文中学读的初中和高中。建文中学是个民办学校,公办学校我们进不去。民办学校学费高,我妈找我爸要钱,把我和我哥送进了这个学校。但我上到高三就没上了,我哥是回老家参加的高考。我没户口,没身份证。高考要户口,要身份证,我都没有。
我哥考上了河北的一所普通大学。我爸听说了,起初还以为又像我大哥一样是骗他的。我哥把录取通知书拍过去给他看。我爸看也白看,他辨不出真假。他又叫我大姐看,我大姐也没见过大学录取通知书,请同学上网查了,说是真的,他这才给我哥汇了五千块钱。那时候,我爸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女方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过来的。听说那五千块钱是我爸偷偷转过来的,再三叮嘱我二哥,千万不要说出去。
在海关大厦认识你的那年,我刚刚走出校门。而我同学,正在忙于高考复习。我提前一个多月就离校了,课已经上完,每个星期一次模拟考试,然后老师就讲模拟试卷,讲一些高考常考的重难点题型。我参加过两次模拟考试,成绩还行,自我感觉考上个本科没问题,但这越发使我难过,考得好又有啥用呢?后来就没参加了。老师讲试卷,我就看书,看小说,看完了张爱玲的《半生缘》,把历届获评茅盾文学奖的小说都看了,同学们都看不下去了,就连从不跟我说话的一个女同学也来语重心长地劝我,马上就要高考了,三年都坚持下来了,把最后这个把月坚持下来,上了大学,整个图书馆都是你的。我几乎想骂脏话,老娘爱咋的咋的,谁也管不着。想了想没骂,人家也是一片好心。算了,我出来吧,不打扰别人复习,就算平时玩得最好的几个同学,也没空理我,待在学校里只能让我难过,空荡荡地难过。
我走出校门,一片茫然,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我不想住在家里,每天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没想过要去哪里,路过十字路口,哪边是绿灯就走哪边,天黑了也不想回家。这个城市好大,到处都是高高的楼房,我想象着站在高高的楼顶,看着楼下的我,像一只蚂蚁在路上漫无目的的爬着。
那时候我妈欠了好多钱,经常有人在半夜三更踢门,砰砰砰的声音如一场噩梦把我惊醒,我听见我妈在客厅里低声下气地哀求对方再宽限几天。第二天我妈就给我爸打电话,说我出事了,在医院躺着,要花好多好多钱,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能不管。我妈边说,边朝我使眼色。我装作没看见。
有一次,一个又胖又矮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敲开我家门,一进来就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没说一句话,眼睛挑衅地在我家客厅扫来扫去。我妈赶紧递烟,赶紧沏茶,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着。那个又胖又矮的男人,喝了一杯茶,点燃了烟,吐出一口烟圈,才盛气凌人地看着我妈,我妈只能装可怜:“哥,请您再宽限几天,我大儿子刚出车祸,我前夫那里钱不够,我把几千块钱都转过去了,等这个月底,我就还您。”那个又胖又矮的男人盯着我妈,说:“上个月你就这么说的,上次你说是你小儿子吧?敷衍得一点都不认真。”我妈就哭,好不容易挤出两滴眼泪挂在眼角。那个又胖又矮的男人才不管她哭不哭呢,说要真没钱还的话……他看向我,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看得我心里发毛,他又看向我妈,说:“你女儿满十八了吧?不行的话,我把她带走,陪我一个月,到时候我亲自把她送回来。”我妈看向我,我竟然看到我妈的眼里闪过一道光。我恶狠狠地瞪着她,然后开门出去了,我关门的声音好响,门都要砸坏了。
还有一次,有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来我家,我妈把我支开,跟他们聊了好久。我在小区转了好半天,天擦黑时才回家,我妈就犹豫着跟我说:“你也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怀上你大哥了。”我说:“要不是我没户口,我现在还是学生。”我妈说:“这不就是没有户口么?真后悔当初没有给你上个户口,大不了交几万块的罚款。”然后又叹气:“那时候真是太穷了。”我说:“知道穷,还生那么多,就不该把我生出来。”我妈愁眉苦脸,好一阵子,才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说了,有个男的,才四十五,在公园大地有房子,离异的,有一个女孩,跟着女方,如果我嫁过去,吃穿不愁不说,他还能帮我入户,白天来的那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就是因为这事来的。我立马火了,我说我不嫁,我宁愿死。我妈也火了,指着我的额头说:
“好,你去死,跳楼也好,喝药也好,我不拦你,就当我没有把你生下来。”
这就是我的亲妈!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欠了公园大地那个男的十多万块钱,如果我嫁给他,我妈欠的钱就可以不还了,就当成是他给我妈的彩礼钱。
我不知道我妈欠了多少钱,不知道她为啥欠了那么多钱。我问她,她说:“还不是为了你们能过上好日子。”
我已经低眉顺眼了,可生活还是时时朝我露出它的青面獠牙。我失望,绝望,看不到一点光。我想自己租个房,不要身份证就能租到的那种,但是我一直都没有找到。我自己去了很多城中村,白灰围、爱联、南联我都去看过,我在城中村到处乱逛,看到墙上贴的招租电话我就打过去,看了几家,人家一听我连身份证都没有,都以为我来路不明,不敢租给我。我又去找中介,链家、中原、乐有家都去找过,都说帮我留意,有的话就给我打电话。但我从来没有接到过他们的电话。我哭了好几次,但哭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我本不该来。
我突然好想以前住在我家的燕子们。好想。
我爸妈离婚之前,我老家屋檐下有三只燕子窝,我亲眼看着燕子们衔泥筑成的。燕子们花了整整三年。我妈每次出门,都要装小半碗大米放在屋檐下,她担心燕子们找不到吃的。但燕子们从来没有吃过碗里的大米,倒是便宜了满地的麻雀。每天晚上,我妈要看一眼燕子回来没有,如果燕子没有回来,她就睡不着觉。每次有人来我家,都会仰着头看燕子们飞进飞出,眼里满是羡慕。
我也好羡慕燕子们。
我爸妈离婚的第二天,燕子就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那三只燕子窝空了好几年,上面挂着蛛网。有一年我回老家催我爸给我办户口,看见燕子窝已经被我爸清理掉了。
我好想它们。
七
我想,我必须得弄一个户口,一个身份证,才能在阳光底下行走。我去找我爸,我坐了好久好久的长途车,晕车吐得我死去活来,车上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掩饰不住的鄙夷和嫌弃。我没身份证,坐不了火车,坐不了高铁,坐不了飞机,所有必须用到身份证的交通工具,我都不能乘坐。是我妈教我的,在长途汽车经过的路口招手,如果车上还有位,车就会停下来,不用身份证就能上车。从深圳到遵义,要坐将近三十个小时的大巴,经过令人困倦的白天,又经过漫长的黑夜,比唐僧西天取经都还要远,回到老家像生了场大病。我去找我爸,叫他给我办户口,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他以前说的,他会找人给我办个身份证,等办好了,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爸也没办法,我哭也没有用,我一哭他就垂下头叹气。后来他就躲着我,躲不过的时候就敷衍我,说已经找了镇上的谁谁谁,但我知道他没找,镇上他谁也不认识。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一辈子谨小慎微,老实巴交的,别人放个屁都能吓他一跳,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爸老得很快,脸上长满了老人斑,头发花白。背也驼了。我有些于心不忍。一个老农民,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要是有办法可想就不会等到现在。
但我也控制不住恨他。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个数吗?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是他,为什么要让我承担他违法的后果?我心里的委屈愤懑没人知道。你不知道,上次在微信上和你说这事,我一边打字一边哭。
在我爸家,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我看得出来,他也浑身不自在,他想关心我,但看了看我叫做阿姨的那个女人,他又垂下头,默然无语。我爸要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周旋。我大哥出门打工去了,除了我爸,其他人都是陌生人,我叫那个女人阿姨,她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应我。她带来的那个小女孩,上小学三年级。她的辫子留得老长,都快到腰了,说是要满十二岁才能剪掉。她把零食全都藏起来,然后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舒服,没人的时候,我就瞪她,她就赶紧躲,躲远了,又转过身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我都要崩溃了。
我再一次经过唐僧西天取经般的劫难回到了深圳。
我已经在深圳生活十年了。但对我来说,这个城市不属于我。这是别人的城市。我去不了任何需要用到身份证的地方。当然,没有一处属于我,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在这个城市,我像一个孤魂野鬼。春天,木棉花开得像一个个大大的棉花糖,我在城市里游荡,阳光照不到我身上。三角梅把城市装扮得一片粉红的时候,我在城市里游荡,阳光照不到我的身上。深圳的冬天无雪,温暖如春,我还在城市里游荡,阳光照不到我的身上。
我就是这样一个孤魂野鬼。
找我妈要钱的人,仍然隔三差五地来踢我家的门。半夜里,一拨一拨的人将我家的门拍得地动山摇,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妈后来不敢开门了,也不敢开灯,她躲在门后,从猫眼里看到楼道里站着的人来势汹汹,手里握着木棍。我躲在被子里,吓得大气都不出,心脏狂乱跳着。有一次,对门的大爷从门缝里伸出半个头,偷偷问我:“姑娘,你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问过我妈,怎么会欠别人那么多钱?我妈还是用老话回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能过上好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借了高利贷,投资一个什么大健康的项目。其实是传销。此前一段时间,我妈特别兴奋,说我们家很快就要有钱了,有很多很多的钱。等有了钱,就换一个大房子,很快了。那段时间我妈很忙,电话不断,张口闭口都是王总李总的,到处跑,大鹏,坪山,龙华,宝安,惠州东莞也去了。但我妈没有等来钱,反而越陷越深。
我和我妈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
我一定要自己出去住。我给我哥打电话,请他用他的身份证帮我租一个房,能住就行。我哥没有同意。我又去找我大姐,我说我找了个餐厅打工,离家有点远,需要自己租房,请她用她身份证给我租个房。她答应了,在南联的一个城中村给我租了一间房,八楼,十五个平方的样子,一张一米二的铁床就占了大半个房间,一张小书桌摆着一台五十英寸的电视机。没有阳台,窗户也很小,狭小的厨房紧挨着狭小的厕所,每个月八百块钱。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是属于我的世界。我一个人的世界。我买了我喜欢的明星的画报贴在床头,我在电视机旁摆了我喜欢的公仔。我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把房间布置得清爽整洁。晚上想睡多晚就多晚,我可以把灯一直亮着。但我住了不到一个月,我妈就找上门来,确切地说,是打上门来,把我的锅碗都砸了。房东就住在楼下,听到楼上乒乒乓乓的声音,上楼来,看到一个疯女人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差点报了警。房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天就把我赶走了,退了我一半的房租费,水电费物业费都没要。
活着真没劲。我想我上辈子肯定欠了我妈,她才会把我生下来。
我又逃走了。
我回到了老家,去舅舅家。我曾在舅舅家长到八岁,舅舅家是我最初的家。我外婆五年前就已经追随我外公去了。我外公是五十岁时去世的,脑梗,拉到镇上去抢救,还没到镇上就走了。我外婆走的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睡下去第二天就没有醒来。我舅舅和舅妈都老了,尤其是我舅舅,满头的白发。表姐在外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表姐给我打电话,说有我在她就放心了。其实我又能做什么呢。
外婆住的老屋被舅舅用来堆放杂物,院子里的杂草比我都高,那棵高高的拐枣树还在,没有人去打树上的拐枣了,拐枣熟透了,掉下来,在地上腐烂,一阵腥臭。我站在拐枣树下,抬头仰望树叶间洒下来的星星点点的天空,我仿佛看到舅舅把镰刀绑在长长的竹竿上,伸到高高的树上把拐枣割下来,我和表姐表哥表弟们在树下争抢,仿佛听到外婆在屋檐下大声喊:别抢别抢,都有。
如果时光能倒流,该有多好。
我眼泪流了下来。
我妈知道我去了舅舅家,打电话叫我回来。在电话里骂我。后来我不接电话,她又打给我舅舅,跟我舅舅吵。我舅舅也烦她,说我妈疯了,后来也不接她电话。那时候快过年了,我妈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回老家过年,躲债。我和我妈都是在我舅舅家过的年,大年三十那天,我妈接到了好几个催债的电话,说要去法院起诉我妈,把我家在紫薇花园的房子拍卖了。后来,我妈干脆把手机卡丢掉了,重新在老家办了一张卡。但催债的电话又打到我爸那里,打到我大姐那里,打到我哥那里,甚至打到了我舅舅那里,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他们的电话的。反正,这个钱不还,我家一大家人都不得安生。
在老家躲了个把月,躲不掉,我妈只好又回深圳。我不回,我妈就大吵大闹,我舅舅劝她,她连我舅舅都骂了。没办法,我只好跟她一起回深圳了。
看,无论我走到哪里,都逃不过我妈的掌控,我就是她掌心里的孙猴子。我跟她说:“妈,亲妈,看在我是你生出来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她斜睨着我,阴森森地说:“要死大家一起死,凭什么要给你生路?”
看,这就是我妈,我亲妈。
八
回到深圳,我妈把紫薇花园的房子卖掉了。紫薇花园是个老旧小区,那几年,听说要旧改,房子很好卖,在中介刚挂出去就有人来看房,不到一个星期就卖出去了,听说买家是买来等着旧改,拿拆迁费。如果不是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我妈无论如何是不会卖的。卖多少钱我不知道,我妈说全都用来还债了。我不信。
卖掉房子,我妈就从那个“大健康”项目中抽身出来了,她在横岗租了个三房一厅的房子,打算做生意,做什么还没想好。她说,她找人算过了,否极泰来,过了这些年人生的低谷,她的好运就要来了。总之,算命的说,我妈有大富大贵之相。
跟着她,我们就等着享福吧。她说了好多次。
我妈说,她做“大健康”项目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天天给她打电话发信息,说是有个好项目,来钱快,叫她入伙。我妈正在考虑。
我说:“大健康交的学费还不够?这些年担惊受怕的,早就受够了,你要再做这种事,我自己找房住去了。”
我妈骂我没良心,这些年,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要不是我,要不是为了我,她何至于欠下那么多钱,最后把房子都赔进去了,我和我哥,就是来讨债的,真不知道她上辈子欠了我们什么,这辈子要她做牛做马来还。
过几天她又说,我这么大了,不能总要她养着,要么找个人嫁了,要么找点事做。
嫁人?呵呵。
那时候我哥已经毕业了,没找到工作,天天戴着耳机在家里玩游戏,我妈说什么她都听不见,就算听见他也装作没听见。那段时间我一直想找个事做,自己租房出来住。他就说他同学家是开饭店的,有点远,在坪地,我要是愿意的话他帮我问问。
我当然愿意去,越远越好。我还说他,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没几天我就在坪地那家饭店上班了,老板看在他儿子跟我哥是同学的份上,没看我身份证。我的工资卡,是我哥的。我没有身份证,办不了卡。
我就在距离饭店不远的一个城中村里租了房。当时我找你借了两千块钱,就是用来交房租。我妈也不知道我住的地方,我说,要么嫁人,要么找点事做,现在,我找到了事做,请她不要打扰我做事。
我没有朋友。男朋友女朋友都没有。我的微信通讯录,才五十多个人,基本上都是初中高中同学,我连我大姐都没加。同学群里我也从来不发言,后来干脆退出了。平时没人找我聊天,我也不找谁聊天。同学们在朋友圈晒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晒大学的生活,晒与朋友的相聚,晒与男女朋友的卿卿我我,晒美食,晒旅游,晒自己充满阳光的生活。我不点赞,不评论,我一个个的屏蔽了,每一个人的动态,都在提醒我:
这个世界与我无关。
我就这样活着,像一个孤坟野鬼。
有一天,我终于等来了我爸的电话。
那天,我点开了被我屏蔽已久的几个高中同学的朋友圈。有个大学一毕业就跟同班同学结婚了,朋友圈尽是两人的亲密照;有个正在准备考博,朋友圈的照片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自习室;有个打算去留学,去英国,报了个托福班;有个在一家上市公司上班,朋友圈尽是在加班的照片;有个到处旅游,朋友圈全是旅游时的自拍照,开了美颜,漂亮得我都认不出来;有一个考上了公务员,朋友圈转发的都是单位的工作成绩,或者就是给单位的某个项目投票;有一个连续发了几天的链接,积赞八十个……他们都是我高中时的好友。我没有给他们点赞,也没有给他们投票,我已经走出他们的世界,此刻也没有谁知道我在他们的网络世界里逡巡,他们的名字正在变得陌生,却让我想起很多叫人落泪的往事。这时,我爸的电话就来了,他叫我赶紧去拍一张身份证的照片,他找了一个远房亲戚,给我办了户口。
我爸妈离婚后,按照协议,我爸每月要给我八百的生活费。每五年要涨一百。现在涨到每月一千了。我爸说,给我办这个户口,他花了一万五千块。然后,他顿了一下,“呃”了好半天。我知道,他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怎么开口。
我说,这钱,从我的生活费中扣吧。
我爸如释重负,说,好。
然后,我哭了。
那年,我二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