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的秋天

也许你车行至赤水，最先感知到的并非眼前的色彩，而是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一种湿润的、夹杂着草木发酵般甜醇且略带清洌的味道，从微启的车窗缝隙中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入，径直钻入人的肺腑。也许你曾见过北方的秋天，干爽而利落，宛如用狼毫笔蘸取浓墨，在生宣纸上唰地划出遒劲爽利的线条；而赤水的秋天，却仿佛沉浸在一盏凉透的、温润的茶汤之中，一切都笼罩在这氤氲的水汽里，被软化着，连那秋日的锋芒，也被磨砺得圆润起来。

当你立于赤水河畔，这感觉愈发真切。眼前的赤水河，全然不同于你脑海中因“赤”字而浮现的奔放景象。秋日里的河水，沉静而丰腴，满满地充盈着河床。其色泽澄澈碧绿，却非浅薄之绿，仿佛将两岸千万竿竹子的苍翠尽皆融入，再经千百年丹霞石壁的浸润，才酝酿出这深不见底、墨玉般的色调。河水流速极缓，几不可察，唯有微风拂过，方才泛起细如鲛绡的波纹，在斜阳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那闻名遐迩的丹霞石壁，此刻赫然矗立在河对岸，壁连壁，赭红、赤褐、暗朱交织，宛如上古天神的巨灵之掌，蘸取夕阳与热血，在此肆意挥洒留下的痕迹。历经千万年风雨剥蚀，那红色虽不再鲜亮，却更显沉郁、雄浑，蕴藏着一种无言的大美。

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那片翠竹之境。赤水的竹海，早已声名远扬，而在我看来，只有在秋天，它才展现出最为纯粹的风骨。踏入竹林，仿若刹那间遁入一方与尘世隔绝的清凉之境。暑气顿时消散，连那秋日的阳光，也由锋利的剑芒化作柔和的光柱，透过竹叶的缝隙，斜斜地洒落，在地面上投射出无数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夹杂着泥土的芬芳，轻吸一口，顿觉心神为之一振，焕然一新。

当你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缓缓前行，两旁是绵延不绝的竹林。这些竹子并非纤柔之态，而是挺拔粗壮的楠竹，每一根皆如标枪，直刺云霄。竹节处泛着淡淡的霜白，显得格外坚韧。秋风穿过竹林，不再无影无踪，而是有了清晰的声音。起初，那声音幽远低沉，恰似远方传来的洞箫之音，丝丝缕缕，萦绕耳畔；继而渐次响亮，仿若无数绿色的波涛于头顶翻涌，哗——哗——，层层叠叠，连绵不绝。这声音中并无凄凉之意，反而蕴含着一种浩荡的韵律，洗涤着我的心灵。我曾轻抚身边一根冰凉的竹竿，抬头望去，只见竹叶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色片段。秋日天空本就高远，在这竹林的映衬下，更显得深邃无垠。此刻，我蓦然领悟，赤水的秋魂，或许不在于那奔流不息的河水，也不在于那赤诚坚硬的岩石，而恰恰隐匿于这片无边无际、沉默且骄傲的竹林之中。

从竹海的深处悠然转出，意犹未尽，便信步迈向一处瀑布。赤水素有“千瀑之市”的美誉，即便在水量渐减的秋季，那瀑布仍独具风韵。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那轰鸣声已不复夏日暴雨后的狂野躁动，而是变得深沉厚重，宛如千百面牛皮大鼓在远处齐声轰鸣，沉雄有力。行至近前，水汽扑面而来，润湿了衣襟。只见一道白练，自数十丈高的丹崖上垂挂而下，那崖壁赤红如炽热的炭火，而这水，恰似从烈火中淬炼出的一抹寒冰，一条银河。水量虽不及夏季丰沛，少了些铺天盖地的霸气，却平添了几分飘逸与疏朗。水流在空中被突出的岩石扯成几绺，有的地方如完整的一匹白帛，有的地方则散作万千颗晶莹的珍珠，纷纷扬扬地洒落。阳光恰好从瀑布侧面斜射而来，竟幻化出一道弯弯的彩虹，浅浅的，若有若无地浮悬在那片迷蒙的水雾之上，宛如一座动人的桥梁。

当你凝视着这赤壁、白水、虹桥，心中蓦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眼前的景象，动静相谐，刚柔相融，色彩交织，这不正是赤水之秋最完美的写照吗？它既无北方秋日那般一味的高爽清冽，亦无南国秋日那般的永远温软黏腻。它有骨有血，丹霞是它的铮铮铁骨，碧水是它的汩汩血脉；它有魂有魄，竹海涛声是它的悠长呼吸，瀑布轰鸣是它的激昂歌唱。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红润而圆满，宛如一个温柔的句点，即将为这一日的篇章画上终章。当你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回返，心境却与来时大相径庭。初来时，你如寻秋的旅人，怀揣几分好奇、几分审视；此刻，却已融入秋色，步履踏实而从容。

途经一处小巧村寨，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笔直的炊烟。那淡蓝色的烟，在傍晚金红色的天空中悠悠上升，最终消融于苍茫暮色。寨旁田野中，稻谷已收割完毕，留下一排排整齐稻茬，宛如大地写就的诗行。晚归的农人肩扛锄头，悠然走在田埂上，一条黄狗欢快地在他前后奔跑嬉戏。

这宁静祥和、洋溢着人间烟火气息的景象，让我骤然忆起那些关于这片土地的、更为深沉的记忆。几十年前，正是在这赤水河畔，红军四渡赤水河的壮举，曾上演过一场关乎命运的战略迂回。那时的秋风，想必比当下更为凛冽；那时的河水，也定比此刻更为湍急、更为汹涌。有人在此谱写了一段传奇，那传奇的底蕴，是如丹霞般赤诚的热忱，是如竹子般坚韧不拔的意志，是如瀑布般一往无前的勇气。历史的波澜，早已在静静的河床之下归于沉寂；而秋日的丰硕收获，又何尝不是对那段峥嵘岁月的深情缅怀与铭记呢？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四周的山峦化作一道道墨黑的剪影，比白昼更显巍峨与神秘。赤水河变成了一条暗色的丝带，静静地躺在大地的怀抱中。两岸的住户，依次点亮了灯火，那温暖橘黄色的光点，一点、两点，继而连成一片，倒映在如墨玉般的河面上，随着微波轻轻荡漾，恍若一条星河坠落人间。秋夜的凉意逐渐加深，但那凉意却是洁净而爽快的。

当你伫立在客栈窗前，凝望着这片既古老又年轻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宁静。赤水的秋，并非终结，而是一段丰饶的沉淀，一幕雄浑的序章。赤水河汲取了春季的生机与夏季的奔放，将这些自然的馈赠凝练成一河的幽碧与满山的苍翠。在沉静之中，它蓄积着力量，静待下一个轮回的喷薄而出，正如它在不同季节展现出的生态活力与气候特征所证明的那样。这便是赤水的秋，它赋予我的，不是感伤，而是胸怀的宽广；不是凋零，而是成熟的韵味。当那带着竹叶清香的夜风最后一次轻抚我的面颊时，你仿佛听见，那瀑布的轰鸣、竹海的涛声，以及深藏在丹霞石壁中的历史回响，已然汇成一支雄浑的交响曲，在这夜色笼罩的赤水之上，久久地、久久地回荡。

2025.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