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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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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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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寨里的鱼冻节

立冬过后,天气逐渐变冷。没几天,鱼冻节就到了。

鱼冻节,侗族地区石氏的家节,时间定在每年农历十月十二,俗称“吃十二”。“鱼冻节”的来历说法不一。

据传,石卜公(字满崇),祖籍沧州,迁江西吉安。少年时善于骑马射箭,跟随赵普胜、常遇春讨陈友谅有功,被封为武德郎。明朝洪武二年,奉命招抚潭溪司(贵州黎平县潭溪),后出任潭溪军民长官司长官。潭溪之地钟灵毓秀,山环水抱,风水佳境。那年十月十二日,卜公将家眷及先祖灵位迁至潭溪,在此开基立业。后世流传的“十月十二鱼冻节”,便是为纪念石卜公开拓潭溪、奠定基业而形成的传统节日。第二种说法,石氏祖上曾有一位勇士石大力(清咸同年间贵州从江六洞农民起义首领之一),他能征善战,英勇无比,倍受族人拥戴。有一年因他率兵出征在外,直至秋收时节仍未归故里,但家族人还是开田捉鱼回来煮好等他,盼他回来共同享用。家族此举感动了天神,天神为了不让煮好的鱼变臭,即下令叫天气变冷,让鱼冻结。十月十二日石大力回来后,吃到的冻鱼味道仍然十分鲜美。后来,石氏侗家为了感谢天神,即决定每年的农历十月十二日拿冻鱼祭祀天神,形成了今天的鱼冻节。第三种说法:称石姓先祖迁徙避祸途中,一户人家曾收到他人送的鱼,因孩子睡着未及时食用,次日鱼结成冻块,尝后发现味道鲜美,他们定居后便定每年农历十月十二日制冻鱼过节纪念这一经历。

“鱼冻节”的来历,我们无法一一考究。同一姓氏,同一宗族,现在吃鱼冻的时间也不同,有的早上吃,有的晚上吃。但不管哪种说法,在今天,“鱼冻节”已成为石氏家族祭祀祖先,庆祝丰收,团结天下各族朋友的一个传统佳节。

父亲说,鱼冻节就要到了,我们去放田水抓鱼吧。

那天,我们随父亲来到弄燕山自家的田地,田垄里的农作物早已收割完毕,田块裸露着残败的稻茬,间有田块种些萝卜青菜,翠绿绿的。只有糯禾田里还蓄着水过冬,禾把也早已收了去,几丛枯黄的稻草在风中瑟缩。西边远处的大塘坳螺旋山上笼罩着轻雾,柔和又朦胧。早晚,螺旋山上泛着银白,那是结着的点点冰棱。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父亲挽起裤筒,汲进冰冷的水田里开陇,放水,我们兄妹怕冷,站在田埂上不敢下水。父亲说,下来吧,田里的泥块软乎乎的,暖着呢。我们兄妹用脚尖点了点亮晶晶的水面,微凉微凉的,并不很冰冷,就下了水,进到糯禾田里跟父亲一起开陇、放水,捞鱼。忙活了大半天,水田里的那些鲤鱼儿被我们抓捞放到木桶里,鱼儿肥乎乎的,满满两大桶,刚好够一挑。那些鱼儿在木桶里,争先恐后地把头露出水面,吐着水泡泡。父亲从桶里把那些小一点儿的鱼抓起,放回到水田面,说是留着静养过冬,等来年春耕翻田时,那些鱼儿长肥了,再抓来尝春。

回到家里,父亲挑了几条小一点的鱼儿煎炒给我们吃,那些大的用竹箩框挑到寨底井水边的塘里,让清水浸泡静养几天,吐泥去腥,保证鱼儿肉质鲜美,口感上佳。池塘里的鱼箩框上,父亲插了一个大大的草标,村里寨上的人没谁会去动它。

这几天,母亲也在忙着。

我家金庙冲的园里,母亲扒拉着残败的魔芋杆和枯黄的叶片,地底下的魔芋已熟透了。忙了一早上,母亲挖到了八九个黑褐色的魔芋,魔芋个头大,一个有四五斤重,在寨底的池塘清洗去泥后,用两只簸箕挑回家里。父亲用柴刀破开一根楠竹,把竹片削成半弧形的刀片子,叫我们削魔芋泥,做魔芋豆腐。我们先是用菜刀从魔芋屁股眼切开一个口子,然后用竹刀片往魔芋瓢里削泥,削了半天,一只木盆装满了。剩下的那些空洞洞的魔芋瓢,被我们丢弃在木楼的墙角边上。几天后,母亲会用牛粪塞满那些魔芋瓢,再把它们种回到我们金庙冲的那块菜地里。

傍晚,母亲在木楼旁烧了一堆稻草灰,用水把草灰滤好,草灰水倒进木盆里和魔芋泥。晚上,开火煮魔芋泥,制做魔芋豆腐。母亲制做的魔芋豆腐呈黑褐色,富有弹性,用醋萝卜、辣椒和猪肉拌炒,爽口丝滑,美味极了。当然,魔芋豆腐刚出锅,还是不能吃,碱性太重,要用清水浸泡几天才好吃。

做完魔芋豆腐,母亲又要忙着做黄豆豆腐了。黄豆豆腐是用来煮鱼的。

黄豆是母亲在弄燕山上的旱地里种,豆子黄澄澄的。用水泡了两半桶,第二天早上,豆子都肿涨开了,胖乎乎的,母亲挑到村头的外婆家去磨制。外婆家有一口大石磨,同族几家共有,左邻右舍都喜欢来磨豆、磨米。那口大石磨安置在木楼底下,旁边有一对舂米臼,木楼光线暗淡,我们喜欢在边上玩捉迷藏,经常爬上爬下,石磨光滑、冰凉、暗黑。小时候,父母每天早出晚归上山劳作,幼小的弟妹丢给外婆管带,外婆用那口石磨磨糯米粉,放入铁锅煮糯米糊,洒上半勺白糖,散热后一口一口喂进弟妹的嘴巴里,幼小的弟妹吃得心满意足,一天不哭不闹。

母亲磨完豆,就接外婆来我们家了。母亲一般都会提前一两天把外婆接过来帮忙,因为鱼冻节就要到了,没有外婆搭把手,母亲是忙不过来的。

晚上,母亲跟外婆开始煮豆花。火房里,外婆添柴烧火,火塘里的火星噼啪跳跃,映得外婆鬓角的银丝发亮,温暖又幸福。母亲把铁锅架到三角架上,用木瓢一勺一勺往锅里倒豆浆,轻轻搅动着锅里,乳白色的浆液泛起细密浮沫。外婆说;火候刚稳,搅均点,不然豆花就老了。母亲点点头,往沸浆里点入醋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焖了十多分钟,豆花熟透,舀起来倒入木盆里,把水分滤掉,用白纱布包好盖住,冷却成形后就可以切块了。此时,一锅豆香混杂着柴火的暖意弥漫了整个木楼。

鱼冻节前一天,我们更忙了。母亲早早就去园里把白菜、萝卜、蒜苗、香菜等各种时令蔬菜采摘回来,清洗干净堆放在火房里。外婆在火塘里烧水,等水热开了,协助我父亲宰杀鸡鸭。罢了,父亲到寨上鼓楼坪肉摊割了半边腿猪肉回来。过节这几天,村里有好多户人家宰杀土猪,肉质鲜嫩,过节的人家都抢着买肉、分肉。忙完这些,母亲和外婆就开始蒸煮糯米饭,打糯米粑粑。糯米粑粑是我父亲和我哥在石舀里捶打,费劲,累人。糍粑做的不是很多,够分人就行。按我们石家礼节,客人来吃鱼冻节回去时,主人家要送两个糯米糍粑给客人带回去,以表谢意。客人带回去的是一份祝福,一份吉祥。

下午,父亲去寨底水井边池塘里把稻田鱼挑回来。鱼在清水里泡了几天,田泥吐尽,鱼黄无垢,鱼身顺滑清爽。父亲把鱼倒进木盆里,摆开长条木桌,在上面杀鱼。大一点的鱼儿切成肉块,用山茶油煎炒,鱼肉焦黄脆嫩。小一点儿的鱼,整条拿来煮,做鱼冻。

晚上开始煮鱼,佐料母亲早已提前准备好,生姜、大蒜、鱼腥草、鱼香菜、西红柿、花椒、红辣椒,还有豆腐,一样不少,洗净后用竹篮装好放在灶台上。做鱼冻有讲究,水温,火候,油盐,佐料,时间,样样都要把握好。恰到好处,鱼肉鲜香,鱼冻Q弹丝滑爽口。毛手毛脚,心急火燥,做出来的鱼肉腥膻无香,鱼冻软烂黏糊,不成型,用筷子夹起易散,黏在碗里。鱼冻节里的这道硬菜,由我父亲亲自撑勺。他说,这是祖上太爷教他的,每年都要自己亲自下厨,保证味道纯正。做好这道菜,是对祖宗的祭念,对客人的尊重。父亲把鱼煮好,已是深夜。这时,我们兄妹早已钻进被窝睡了去。起夜时,一股鲜醇的鱼香溢满了整个木楼,我深吸了口气,便陶醉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我偷偷地跑到火房,掀开铁锅盖,满满一大锅鱼冻,浅黄透亮,很诱人,我涎了口水。这时,母亲进来了,说,晚上烧香祭祖后才能吃。见我还不肯走,母亲就用勺子从锅边上舀了一点点,悄悄塞进我的嘴巴里。冰凉的鱼冻滑进我的喉咙,鲜香无比,我心满意足。

吃过早饭,父亲吩咐我们兄妹分头进寨去请客。我们石氏家族吃节是吃晚上的,这是古时祖上定下的,白天人们上山劳作,夜晚闲遐下来才好走亲窜寨,喝酒吃肉。小的时候,请客是父亲去的,现在一般都由我们兄妹去请。我生性腼腆,怕生,不喜欢去请客,要去只去几家比较熟知的亲戚、朋友。外婆已提前到我家来帮忙,现在要去喊舅舅。我把亲戚家都走了一遍,却迟迟不敢去舅舅家。舅舅在村小学当校长,很严厉,说一不二,不苟言笑,平时我们都不敢见他,更不敢跟他说话。“亲戚中,舅为尊”,家中大事小事,需要亲戚到场的,一定得等舅舅,特别是在红白喜事中,更为讲究。吃“十二”,过鱼冻节,更是少不了头份请的客便是舅舅。每年请客,我都怯怯生生地去把舅舅请来。其实在家里,舅舅并没有像在学校那样一脸的严肃,在老表们当中,他还特别喜欢我,见到我总问长问短,全是关心与怜爱。请完舅舅就要去请姑姑。我们有两个姑姑,一个嫁本村吴姓,一个嫁隔壁村,住在独峒乡街近郊。村里的姑姑经常打照面,离得近,喊一声就来了。远嫁的姑姑得提前几天去请,我们去乡街上赶场的时候就顺带去请了。有些年份没空去请,姑姑就自己来,每年的鱼冻节是她回家的日子,忘不了,总会来。

亲戚都请完了,就去请朋友。父亲的朋友,母亲的朋友,我们的朋友、同学,都去请一遍。有没有空来,是他们的事,我们去请了,礼数就到了。在我们侗族村寨里,过节时喜欢热闹,除亲戚朋友外,不认识的人也欢迎到家里来喝酒,共同庆祝。傍晚,村里一些青年男女和远方的客人,穿着漂亮的衣服,手里提着糖果,结伴在村街村巷上唱歌游走,吃节的人家都会热情地把他们迎到家里面来做客,吃酒唱歌。

晚上,客人们陆序到来。外婆背靠木楼板壁坐着,不断地往火塘里添柴,火烧得旺旺的,整个火房温暖透亮。年长的都到火房里围着火塘烘火,吃烟、聊天。见人多了,外婆往火塘里加了栗木炭,烧透了,用火钳夹出来,装到火盆里,叫我们搬到火房外面的廊厅来,供大伙取暖。晚宴尚未开席,孩子们欢天喜地的跑上跑下,总玩不够。年长的一个老爷爷说,孩儿们,你们稍稍安静些,我给你们讲古吧。孩子们一哄儿围了过来,搬个小板凳坐在火盆边,叽叽喳喳闹着。老爷爷点燃烟锅,慢悠悠地打开了话匣子:

远古时节,现代的根;

鼻尖勾勾,鼻孔弯弯;

不讲古时,讲现代;

不讲上句,讲下句。

年长老幼,大伙安静,下面,我讲一则故事,什么故事呢?故事叫《珠郎娘美》(《珠郎娘美》是侗族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娘美拒绝“女还舅家”旧俗,与意中人珠郎私奔,破铜钱盟誓:生要共火塘,死要共山头的凄美故事)。老爷爷吐了口烟,故事便徐徐铺展开来......

一则故事讲完,饭菜都熟好了。父亲从火房里出来问,大舅到了没有。我说,到了,可以摆桌了。父亲便邀请舅舅和几位长者到火塘边去烧香祭祖,罢了,大伙便搭手相帮摆桌子,上菜,倒酒。上菜时是有讲究的,今天是过鱼冻节,鱼冻便是主菜,优先上。父亲从铁锅里把鱼冻舀好,分装到几个大土碗里,一碗一碗地端上木桌中央,慎重其事。等所有的菜上完,客人们围桌坐下,父亲把自酿的糯米酒倒进每个杯子里,大伙便相互邀约举起杯子,在一声声祝福中吃了起来。

几杯香酒下肚,身体温暖而热烈起来,个个话匣子像泄了洪,大伙儿你争我抢,话家长里短,话农事丰年,话古今风物,话儿哗啦哗啦地往外流,流过村庄,流过山岗、流过田野,流向远方,流进每一个人的心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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