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国北上赴清华研修,是阔别两年难得的机缘。一路行来,偶遇、寻览,诸多见闻感触,随手录之,是为北行散记。
时隔两年,我再次得到进京研修的机会。以前赴京,大多搭乘飞机,这一次特意选择坐高铁。我不想赶时间匆匆飞抵,最大的心愿便是自南向北缓缓行游,沿途饱览祖国广袤的山河大地。
那天,我的座位是三人座靠窗位置,邻座是一对母子,小孩六岁出入。听口音,这母子像是北方人,或许就是北京本地的。坐定之后,我和小孩对视一眼,浅浅一笑,一同欣赏窗外景致。我们前排坐着两个女孩,看样子是大学生,休假返回北京读书。其中一个女孩打开手提电脑摆在小桌板上,不知是写作业还是处理工作,另一个女孩安静看书。过道旁边还有一位外国友人,也捧着一本书静静阅读。我起身去洗手间时扫了一眼,他读的是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籍,我看不懂。
列车继续前行,前排两个女孩把窗帘拉了下来,挡住外面的光景,说是外面阳光太过刺眼。这下窗外山河看不到了,我心想这下孩子该闹起来了,结果并没有。孩子十分安静,一路上几乎不吵不闹,也没有缠着母要手机玩。他母亲轻声安抚孩子:宝贝,睡会儿觉。小男孩便靠在椅背上,慢慢沉沉睡去。我尚无睡意,便打开背包,取出梁鸿的《要有光》。这本书我搁置许久,平日里琐事缠身,一直没能读完,正好借这段旅途多读几页。不知道途经多少站点,穿过多少城镇,我读了几十页,才把书本合上放在小桌板上闭目小憩。
迷糊中听见诵读的声音。我睁开眼,身旁的小男孩正跟着母亲读绘本,故事讲的是大灰狼的故事。不只是看图,孩子要把本子上的文字完整读出来,遇到不认识的字,母亲便耐心教他,还讲解字词含义。看得出来孩子识字不少,这本绘本想来已经读过许多遍。他母亲问他:读了这么多次,怎么还有字不会?你好好想一想。小男孩沉思片刻,把生字读了出来。母亲随即翻开新的一页。我心里暗想,这位母亲对六岁孩童的要求是否过高,不光要认字朗读,读完还要用自己的话复述故事。我本想和这位母亲聊上几句,但又觉得太过唐突,大家本是陌路相逢,该守好边界,便没有开口,静静看着母子二人。
下午,阳光不再直射车厢。我轻轻把窗帘向上推开,辽阔的华北平原一下子铺展在眼前,四野开阔苍茫。小男孩也探头望了一眼窗外,问道:还要多远?家怎么这么远?他妈妈轻声答:快了,很快就到。母子俩不再看窗外,转而开始背诵古诗,背完几首儿童诗,母亲又让他背诵难度更高的篇目,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这首诗按课本安排本该初中才学,我很惊讶,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熟读背诵,这位母亲给孩子的压力未免太大了?可后来我又发觉自己想错了,孩子没有半点抵触,好像这诵读早已是他日常学习的常态。
我想,平日里我们身边不少孩子写作业拖沓懈怠,一有空就索要手机、沉迷游戏。而这一路,这个小男孩只看书、背诗、望风景,全程没有提一句要玩手机、打游戏。难道这是北京孩子的常态?一线城市的孩子,都是这么内卷吗?我们常常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可这对母子让我看见,永远有人比我们更加自律,步履不停。
抵达北京,在清华研修的第二个夜晚,室友和同学们相约外出游玩。我婉言谢绝了邀约。我并不排斥热闹,既能享受人群相聚的欢愉,也偏爱独处的安宁。北京我来过许多次,知名的景点大多已经看过,所以这次同学们相约外出,我没有同行。我更愿意独自漫步清华校园,慢慢感受这所国内一流大学的气息。
晚饭过后,我打算先去清华图书馆,我素来喜爱读书。原本打算骑共享单车,最后还是选择步行,慢慢走,沉浸式体会校园的氛围。打开手机定位向前走,沿途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青年学子,望着他们,心中满是羡慕。途经体育活动中心,不少学生在此锻炼,打篮球、气排球、踢足球、羽毛球、飞盘,各类运动一应俱全。墙上“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标语赫然醒目,还有那句广为流传的“无体育,不清华”。能真切感受到清华学子昂扬向上的精神气质。
我一路走到图书馆。原以为清华图书馆是高大崭新的现代建筑,到了才发现,这是一栋古朴老旧的楼宇。我很想进去看一看,看看里面伏案读书的那些人。走上台阶来到二层正门口,馆内一片安静。我跟随在一位工作人员后面,顺势走进大门。进门之处,正墙上“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几个大字赫然在目。我在这块校训石碑前驻足,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往左走,几间旧房中间墙上挂着《我与清华图书馆》展牌,辑录了钱锺书、彭桓武、杨绛、费孝通、季羡林几位名家对清华图书馆的感言,字字皆是与清华图书馆的一段深情,想见当年大师们埋卷苦读的光景。其中钱锺书感言“横扫清华图书馆”,短短几个字,足见钱先生当年的阅读量和豪情万丈。继续往前走,又见杨振宁书屋。房门紧紧锁闭,门上悬着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杨振宁先生的相片,不能窥见屋内光景,心中颇觉遗憾。再往里走便是开阔的阅览大厅,清华学子坐在桌前安静读书、伏案写作业,每个座位前都立着一盏老式台灯。我心生羡慕,拿出手机想拍照,刚拍一两张,就看见墙上贴着告示:馆内禁止拍照。我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口有一个人望着我,目光带着审视,让我浑身不自在。这时我才明白,这座图书馆并不对外开放参观,不允许访客随意进入。我心底略感疑惑,为何这般知名大学的图书馆,不让外人参观?转念一想,或许这里本身就作为校园文物保护,严格管理,也是情理之中。
我准备向外走,刚才注视我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询问我从哪里进来。我说跟着工作人员从这道门走进来。他问我是学生还是老师,我说都不是,是来参加研修学习的。他问我有没有校内证件,我说没有。对方告知我必须立刻离开。我无言辩解,只能走出图书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世上有些门只为特定的人敞开,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便进出。
下楼之后,我走到一楼左侧窗边,隔着玻璃窗静静凝望里面埋头苦读的学子,心中满是羡慕,不由得暗自遐想:倘若当年我能成为清华学子,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离开图书馆,我朝着荷塘的方向走去,寻到自清亭,亭碑上面镌刻着朱自清的生平事迹。这碑亭原为“清华园内右亭”,是后人为纪念朱自清先生逝世三十周年而命名为“自清亭”。这里也并不是当年朱自清写下《荷塘月色》的地方。湖畔静谧清幽,我沿着湖岸缓步走了一圈,来到水木清华。廊下悬着清代殷兆镛撰写的一副楹联:槛外山光,历春夏秋冬,万千变幻,都非凡境;窗中云影,任东西南北,去来澹荡,洵是仙居。园中景致清幽,读这一副楹联,使人暂时忘记了世俗间所有烦扰。继续向右走不远,一栋楼宇对面立有闻一多先生的雕像,站在塑像前,不由得想起他笔下的诗文: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闻一多先生的雕像对面一栋两层楼上的教室正在举办着什么活动,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与掌声。楼下草坪、石凳、树下坐满了人,有学生、老师,还有外国友人,静静聆听楼上的讲座。我很想上去一探一究竟,绕到楼后面,看见楼梯上挤满了学生,保安守在楼梯口,还有学生扒着窗户,探着头往教室里张望。我十分好奇楼上在进行什么活动,用手机查了资料才知晓,这里便是“西阶讲堂”,清华久负盛名的老讲堂。我想办法挤进去看一看。进门先是一处小前厅,站满工作人员和摄像师。我努力挤到门后站着往里看,讲堂之内座无虚席,过道、讲台周边的地面都坐满听众,不少人直接席地而坐,背靠背包,静静等候活动开始。
当晚是赵金刚、程乐松两位教授对谈,主题:卷不动,也躺不平,读哲学有用吗?赵金刚、程乐松俩人是何方神圣?我赶紧用手机百度一下,方知两人是当下最负盛名的中青年儒家、道家学者。我走了一个晚上也累了,抢占着门口这个位置不走了,停下来好好听一场免费高端座谈。赵金刚教授立足儒家立场,主张修身担当,做现实的理想主义者,积极入世;程乐松教授偏向道家思想,倡导向内安顿自我,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警惕功利带来的内耗。两人一儒一道,不是辩驳争胜,而是彼此呼应、互为补充,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直面当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灯光落在讲堂斜顶之下,满场听众凝神静听,安静的空间里涌动着思想的力量。静听这场两个小时的思想对谈,给我这次清华研修,留下了极为深刻的触动。
研修期间另一个夜晚,我独自一人打滴滴车,从海淀区专程前往朝阳区的鲁迅文学院与中国现代文学馆参观。一路上,到处都堵车,整整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鲁迅文学院。半路上,我很急燥,担心太晚,有几次想放弃前往、打道返回。可转念一想,这次机会难得,有可能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了,还是去罢。打车至鲁迅文学院门口,大门紧闭,不对外开放。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心中实在不甘,趁着保安没有留意,从敞开着的小侧门悄悄溜进院内。跨进门内,左手林下立着鲁迅先生雕像,静静凝望着塑像,我忽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院内灯光昏暗,我沿着林间小道慢慢往前走,树影婆娑,庭院幽深,孤身走在其间,心底生出几分怯意。
我逛遍院内几栋楼宇,一路观赏多处文学大家的雕像。冰心先生塑像前放着一束鲜花,想来应是日间学员拜谒敬献。我想要入教学馆内看一看,被保安拦阻。我诚恳向年轻保安解释,我从遥远的广西而来,耗费许多心力才到达这里,希望能看一看这片文学圣地。几番恳切央求之下,年轻保安方才松口,频频催促我要快些。匆匆看完景致,我依依不舍离开教学馆。在院门口,请过路的陌生人帮我拍一张照片留影。站在门口回望,门外就是喧嚣繁华的闹市,院墙之内,却是低矮朴素、安宁沉静的院落。望着这片藏在城市烟火里的文学院落,联想到当下文学的处境,还有藏在心底许久的理想,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离开时,我回望鲁迅文学院那扇小侧门,灯影树影都淡了。我忽然想,这一路北行,进过一些门,也吃过几回闭门羹;有些路走通了,有些路终究没走通。可走不通的,未必不是路。夜色里车流如河,我站在路边等车。至于那些门里门外的光景,且留着,慢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