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后,丁村上空的炊烟渐渐飘散,家家户户吃过晚饭,洗刷完毕。这时,街上有人搬着小凳子,或者抱着孩子、搀扶老人,三三两两去村东北角学校大院,等待“听说书”那一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
大院中间的书桌上,一盏拨亮的提灯、一架小鼓、一把暖水瓶,吸引着村民的视线。不一会儿,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走向桌前,一拍“惊醒木”,众人无声,目光聚焦。一阵轻快的“呱!呱!……”地连打竹板和咚……咚……咚……敲鼓声之后,那男子唱到:“咱上一回说到小罗成来到瓦岗寨,和好汉商量去打恶霸王老三,还有半本半本半本没说完……”这是说书艺人张振武描述《响马传》小罗成的开场白。张振武系山东省临清市人,鼓板大鼓第四代传人,曾获山东省曲艺“表演艺术家”称号,享誉鲁西北。
打开说书场子,从傍晚至深夜,小村唱了“空城计”,大人孩子来听说书。小村里仅有忠实的狗儿趴在家院或街门口站岗放哨、憨态可掬的猪儿在沉睡、温顺的羊儿入梦乡、灵动的鸡儿待报晓。偶尔从小村深处传来几声清脆的犬吠,过后又是一片寂静、安逸,小村淹没在温馨的海洋里。
大运河西岸的丁村,是我的老家。上世纪六十年代,春冬两闲村里便请张振武说书,已有年头了,妇孺皆知。他说“单鼓板”靠一副竹板、一架小鼓、凭一部《响马传》唱响小村庄。艺人说起书来,一个眼神,穿透全场,静寂无声,掉地一根针听到响声;震脚嘶喊一声,如临战马嘶鸣的战场;一声秀女细语,似靓丽女子传情。艺人描绘人物维妙维肖、活灵活现,把《响马传》一百多人性格刻划的如见其人、如闻其声,村民尽情享受着视觉说唱艺术,身心融入故事里,越听越上瘾,有人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尿湿了大人棉裤也没觉着凉。天上月亮也凑热闹冲着书场笑,夜深了,冷风嗖嗖谁也不觉冷。邻近村大人孩子也来听说书,站在板凳上、骑在墙头上、挎在树杈上,同本村人一样,月牙西斜,才满怀兴致回家去。
听说书,丁村人痴迷了。虽比不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刘兰芳说评书《岳飞传》的万人空巷,但也不逊色。茶余饭后,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无不笑谈书中的故事。大人孩子对《响马传》里主要人物罗成、秦琼、史大奈、程咬金、徐茂公等耳熟能详、张口就来。学校里孩子们也戏闹,你说我是小罗成,他说你是秦琼。有的村民也被喊起了“史大奈”的绰号,整个小村融入到《响马传》的氛围里。有个听书迷,待说书艺人离开丁村后,自制竹板,买了小鼓,晩饭后爬上房顶,打起了竹板,敲起了小鼓,学着张振武腔调说起《响马传》来,村民听到他说书声,竖起双耳听,那笑声,在小村上空飘荡,在当时传为一段美好的佳话。
从小我好听说书,偎依在大人怀里,听得入迷。邻近村有说书的,我也是场场必听。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就向往英雄人物,懂得美与丑、恶与善。上中学后,再没听到张振武说书了。后来从收音机里听到刘兰芳说评书《岳飞传》和《杨家将》,但总找不到当年听张振武说书的那种直观子感觉、那种乐趣、那种气氛。在那种文化生活馈乏的年代,看场电影,听几场书,不失为村民享受精美的文化大餐。现在有电视、广播、报纸、智能手机,人们尽情享受多彩的文化生活。
听说书,已过去五、六十年了,成为遥远的过去。村里老人们,对那美好的夜晚仍记忆犹新,回忆起来,脸上绽放笑容,心里美美的、甜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