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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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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嫂

一年春上,我和老伴去临清看望表哥,他八十多岁,罹患前列腺癌,驼背,一头银丝,一步一喘,蜗居两间小西屋;被褥脏兮兮,家具滿尘埃。我倚靠在沙发上,表哥半躺海滩椅。谈话间,他那惆怅的目光,注视着床头柜。我循着他的眼神,视线搭落在床头柜一硬质烟盒上。表哥和表嫂各一张小二寸中年黒白照片,并排粘贴在烟盒的正面,用透明胶带压上一层塑料薄膜,表嫂那慈祥的面孔,表哥随时可望。这是表哥“心”的作品,以此寄托对表嫂深深的思念,也是向表嫂述说内心的孤独。我看后,鼻子酸楚,泪水涌动,情感的潮水泛起层层涟漪,把我的思绪推向深沉的记忆里。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我在临西二中读高中,和表嫂家隔河(大运河)相望,走过先锋大桥往北一拐就看到舅舅家门口。嫂子那时在临清机床厂上班,表哥应招修铁路去了,转战云、贵、川一带。一个星期六下午,我知道嫂子休班,徒步来到舅舅家,在嫂子屋里啦完家常后,心里还有话,又不好意思讲,几次欲言又止。嫂子看到我的表情,关切地问:“是不是没钱了!”我低着头,拨弄着手指,小声细气地哼出个“是”字来。“嫂子也没多少钱!”说后从左上衣兜里,掏出钱夹,从里面掏出面值不等的毛票,口里默默地数啰着:“一毛、二毛……就剩下四块钱了,给你吧!”嫂子当时每月工资三十多元,给舅母生活费十五元(表侄表侄女跟舅母吃饭),还要接济娘家老母,除去个人生活费和其他开销所剩无几了。我难为情地接过钱,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怎么说才好。这事过去五十多年了,至今难以忘怀。每年大年初三去舅舅家拜年,和侄子、侄女、侄女婿叙旧时,脑海总浮现出嫂子给我钱这一画面,遂泪流不止。这泪水流淌着对嫂子感恩之情,流淌着对嫂子的爱。嫂子那时坐在床沿上,慢声细语的说:“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要提了,咱是亲家,理所应该这么做。”

表嫂临清景富庄人,庄户人家出身,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嫁给表哥。她做人做事总有自己的主张,不因出身农家而自卑,也不因嫁给富裕人家而傲视,总以一颗平常心处事待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舅父舅母因病双双离开人世。舅母在世时,受城乡差别和世俗观念的桎梏,对乡下亲戚冷淡漠视,仅对我们一家姑舅亲还不冷不热地来往着。表嫂是懂事的人,视为亲戚是处世交往中最亲近的依托与底色。面对乡下几乎不来往的亲戚,表嫂骑自行车带上几斤点心,到乡下亲戚家叙旧,把多年亲情的冰心温暖开来,就连长期不来往的我姐姐和妹妹也来表嫂家。逢年过节,表嫂家人来人往,气氛祥和,洋溢着亲情的温馨。到秋收季节,表哥表嫂骑三轮车还到我家帮助秋收。有一年我从县城回老家,看到嫂子坐着小凳子剥玉米,我凑过去也剥开了。嫂子语重心长地说:“家里的房子你别要了,给弟弟结婚用。”我说:“早就不要了,给弟弟结婚用。”说话间看到嫂子足踝部浮肿了,我心疼地问:“嫂子这是怎么回事?”嫂子说:“退休了,把大北房腾出来,养了几十只鸡,增加点收入,孩子们下岗了,帮扶一把。”嫂子每天早四点起床,给鸡添食加水,打扫鸡舍。几百度的大灯泡灸烤着,混合气味,呛得难闻,时候长了,嫂子累得腰腿疼。嫂子疼我,我也疼爱嫂子,我给嫂子买了盒“孟氏拔罐”,祛散寒邪。她掏钱给我,我把钱推到她怀里。

光阴留不住,岁月不饶人。操劳一生的嫂子2002年得了脑梗塞,我看望她时还能夠自理,谁知病情日趋严重,要靠孩子们侍侯。有一年大年初三,我照例去拜年,坐在大桌一侧的椅子上,嫂子倚靠在床身前,坐在小凳子上,目光呆滞无神,说话断断续续,嘴角流口水,声音微弱,二侄女坐在她身旁,搀扶着她的手。“庆田,我要解小便。”说着说着在侄女的搀扶着下,嫂子下蹲身子,垫上便盆,就解小便。我看着嫂子:“你是老嫂子,我是老兄弟,嫂大比母,别不好意思,你解吧。”说着说着,嫂子流泪了,我也哭了。这是见了亲人而哭,是看到嫂子身沉病重而哭。这哭表达了我和嫂子至亲至爱的手足情谊。苍天呀,为什么这样不公,叫好人落到这地步,这天我想事多多,心底漫起嫂子的往昔旧事。嫂子有颗金子般的心,一生为他人活着。表哥成年累月在外修铁路,一年回一趟家,待不了十天半月,舅父舅母年迈有病都是表嫂一人侍候,病故后也是嫂子料理后事;尤其是舅舅患老年痴呆,说话做事不靠边际,用粉笔在墙上、抱厦柱子上胡写乱画,嫂子看后强忍着伤痛,把苦咽到心里。侄子侄女年龄大了,看到别人家孩子就业了,自己的儿女还没工作,心急如焚。一个妇道人家,四处托人找关系,终为孩子找了稳定工作,并先后成家立业。深思间,转身望见东山墙上七八张奖状,那是在机床厂获得的荣誉,见证了嫂子平凡而闪光的一生!

 2005年2月6日,天降厄运,嫂子驾鹤西去。这个不朽的灵魂,触动着我的心灵。嫂子和蔼可亲的话语永远听不到了,我跪嫂子遗像前,侄子把我扶起来,擦干眼泪,不停地安慰我。

 去殡仪馆那天,门前双狮在流泪,影壁墙前的樱桃在垂目低眉,院里的四季青在哭泣。亲戚、朋友、工友、街坊,手持白花,默默为嫂子祈祷,随着缓动的灵车,慢慢为这位平易近人、办事周全、心底善良的女人送行。泪水化作倾盆雨,难表嫂子对我情。嫂子安息吧!你的恩德我铭记心头。

 每年2月6日这天,我必去临清祭奠表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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