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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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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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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

鞋子磕着楼梯,发出“咚咚”的闷响,熟悉的钥匙串噼里啪啦地响。我立马断开电脑电源,兔子似的奔回书房,随意翻开练习册的一页,装模作样地写着。

母亲推门扫了我一眼,径直走向电脑,指尖贴上主机外壳试探温度。我暗自侥幸,方才一边摸鱼一边开风扇给主机散热,自以为布置得天衣无缝。可她重新插上电源,主机嗡地启动,显示器突兀亮起的瞬间,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电脑耍得美太吧?”母亲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让我浑身一惊。恐惧淹没了理智,一种莫名想呕吐的感觉涌上心头。眼神不再聚焦,唯有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我猛地坐起,床单已被汗水浸湿。心脏仍剧烈地跳动着,我大口喘着粗气,大脑仿佛被千万条虫豸啃噬着,一直埋在心底的恐惧在阔别已久后又冒了出来。

清冷的月光洒入卧室,映着苍白的手。窗外夜莺“呜呜”叫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吵。我睡意全无,打开台灯,在微弱的亮光下注意到课桌上的病历。厚厚的一沓是我跑了无数家医院的结果,他们口口声说我基本痊愈,到底治没治好谁也说不准。

闲来无事,我一页一页翻着,翻到尾页,尽是母亲的病历。不错,在我辗转几家医院后,医生说母亲也应检查一下,于是家中又多了一位“病人”。

算起日子来,离家已久,我便打算抽空回一趟老家,顺便见见那个我讨厌至极的弟弟。

弟弟与我年龄差了许多,性格也是截然相反。对学习无比讨厌,一天到晚只想着玩。我对他是眼不见不烦,故而离开了家。但好似有心灵感应一般,我刚到家门口,便听到他的哭声。

“我问你,这周请了几次假?你哪一回周末认真写过作业?”母亲的咆哮震得我心痛,不是关心,而是生理上的疼痛。我便站在门外,静候这场战斗的结束。

“谁家小孩像你一样,一天到晚不写作业?”母亲气急了便上手扇他的背,那力道不算重,较打我的时候轻了十倍不止。

“你知道嘉嘉他在做什么吗?他在上辅导班列题。你呢,作业堆了多少了?真偷懒的,这周请了三天假。”嘉嘉是弟弟的朋友,也算亲戚。弟弟心心念念的消遣,从来都是到处跑着找他玩。

弟弟埋头哭个不停,哭声缠绕在耳边听得我心烦意乱。抽噎着反复念叨:“我上县啊。”

我太熟悉这一切。每逢周五母亲独自回老家,父亲便带着弟弟在县城四处玩乐。周六将人送回乡下,弟弟整日赖在电视前,作业半点不碰。父亲素来从不过问他的学业,弟弟早已摸清规律,一旦被母亲逼迫写字做题,便一心缠着父亲,盼着逃离枯燥的书桌。

“行了,你上去,我也不管你的学习了,班级群我退了,你老师微信我也拉黑了。”就这话我不知听了多少遍,次次气急败坏,次次言之凿凿。却没有一次真正付诸行动,该管还是得管。

弟弟二话不说,背起书包便要走,母亲一把拽住他的书包,他挣扎着却被母亲死死地控制住。

我不禁“噗嗤”一下笑出来,刚刚还赶他走来着,这会儿又不让走了。

“上去干啥,找嘉嘉吗?人家周末踏踏实实上辅导班,你看看你,作业不写,一天净耍去了。”

道理的确如此,但从母亲口中说出来,便逃不过翻旧账,永远是请假的过错,永远是嘉嘉的对比,翻来覆去只有两套说辞。连旁观已久的我,都生出极致的反感。脑海里竟生出了个荒诞的念头:弟弟从茶几上取来水果刀,刺向母亲。

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恐怖。我浑身发僵,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良久回过神来,重重地锤了锤自己的额头。

母亲只关注他的学业,对于他的道德教育几乎没有过,使得弟弟相当蛮横。我打心底厌恶这套畸形的教育方式。我清楚她为两个孩子耗尽心力,常年耳鸣不适,频繁往返医院,落下一身病根。可我困在当下日复一日的窒息里,再也无法体谅她所谓的良苦用心。我转身出门,想去麻将馆找父亲,哪怕只换来一句劝阻。

父亲一向在麻将馆,对家庭一概不问。这也是父母关系很僵的根源,我十分讨厌父亲这种行为。

“你回来刚打麻将来的吧,把你娃就这么扔给我妈?”我反复重复这段话,甚至打算直接把麻将桌掀翻。

但摩托车未在,想来他只把弟弟送回来又折返回县城。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家庭可笑又可悲。外人声称羡慕这样的双职工家庭,但屋檐下的颓败与不堪,只有我自己知道。

父亲对弟弟溺爱到极点,或者说他认为玩便是对孩子最好的照顾。我几乎从未见过父亲认真教他写作业,哪怕一瞬。弟弟只要有想要的东西,大手一挥就是买。小玩具、金鱼、仓鼠、乌龟……说是培养弟弟的责任心,但弟弟不给喂食不给换水,全图新鲜感。父亲倒对此事很上心,反观家里真正需要的东西给他说却充耳不闻。

母亲对我们是极严厉的,尤其对我。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小升初暑假时,她要求我报一个兴趣班,我不肯,她便甩巴掌,用脚踢。后来每次想起此事,我都忍不住落泪。但我在外人眼里我十分优秀,学业有成,举止端庄,孝敬父母,体恤长辈。无人知晓,我早已被心理疾病纠缠了多年。母亲常常自责过去对我的苛刻,于是对弟弟和善得多。每当我说可以适当体罚的时候,她总不听。以至于在父亲的纵容下,弟弟越来越无法无天,她也被气出一身毛病。

烈阳在天空肆意地晒着,汗水顺着我的脖颈落到地上。大晌午的,我独自走到河边,默默地看着滚滚的河水。虽然弟弟确实顽劣,但我并不赞同母亲的做法。

良久,我返回去,打算强行带弟弟出来,亲自陪他步行上县,若他真有上县的决心,即便中暑了也得给他背上去。

再入家门,早已没有了哭闹,他正一脸悠闲地赖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坐在一旁陪着他。

我忽地笑了,炽热的阳光砸在我的脸上,几乎就要晕倒。我听不见笑声,只有喉咙一直在振动,一步一摇地走着,告别这个荒唐的家。桌上叠放的病历字字扎眼,攥紧的双手不住地哆嗦,我将它撕得粉碎,尽数倒进垃圾桶。

不错,我病了,父亲、母亲、弟弟也病了。没有健康的人,只是病的程度不同罢了。这儿有不少的病人,有的查出病了却治不了,有的没查出病却乱治,还有的没查也没有治。

病,都病去吧,像这永无止息的奔腾的河水,将病带到每一家里面。没有人算得上没有病,因为执药救人的良医也都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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