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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清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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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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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无字信

清明声沉,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偶尔飘散的几瓣梨花,用它的清秀抚慰零落的香 韵。几片落叶轻打着转,风里裹挟着三分缠绵七分凉丝,雨雾默默地把远山、近树晕染成人间水墨画的样子。杜鹃的鸣啼似乎在诉说着一份无归处的清冷…

   老邮差李伯摁灭最后一支烟蒂,磨得有些发亮的绿色邮包一咬牙猛劲甩到背上,裤管上溅满了黄汤水。他踩着泥泞的山路,弓起腰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山上挪去。一两 声哀婉的青笛声翻过山坳幽幽而来,瞬间多了一份孤寂。这条路啊!他走了三十几年,从青丝到白发,唯有山脚下那座青坟,是最近几年才添的牵挂。

坟前荒草萋萋,一片凉寂,石碑缄默,深深地烙着“阿禾之墓”四个字,字迹娟秀,是当年村里头的老秀才陈叔含泪镌刻的。李伯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拂去黏在石碑上的雨珠和落叶,苍老的泪珠似落叶一样无声坠落,砸在尘土的罅隙里。一颗心沉下去,悲鸣似乎只有天知道。青布衫被雨水泡透,冰凉地贴在背上浑然不觉,微颤的手指划过冰凉墓碑的那一刻,像触到了多年前那双稚嫩温热的小手…

阿禾,是村里最安静的姑娘,从小就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子。听说,她的父亲当年好像是救一个落水儿童去世的,母亲伤心过度,也随之而去。她瘦瘦弱弱,从没走出过大山,常常拿树枝在地上划呀划,憧憬着大海的模样,描山里的野草莓、蓝天上舒卷的白云,还有风中凌乱的树叶…一片坠落的梨花瓣,也会让她暗自失落,神伤半天。由于长期吃药,面色苍白得像薄透的纸,村里的大爷婶子都很心疼这个乖巧懂事、软声细语的姑娘。

老秀才陈叔满腹经纶,斑驳的体内有玄奥浩瀚的天文地理,金戈铁马的水浒三国,脱口而出的精彩藏在他手捻着的陈旧八字须里。常常稍有空闲,就教阿禾写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也写得四五个。他也让阿禾懂得了,山外有着不一样的精彩世界。

陈叔说:“阿禾,字是通往山外的路,写好了就会有笔友,会和山外的人话,能看到不一样的天,壮阔蔚蓝的大海、奔涌的浪花…”这句话让阿禾记了好久,她痴盼着,盼着某天能听听山外那神奇的风…

村口皴迹斑驳的老槐花树下,总能见到阿禾孱弱的身影,准时地在等邮差李伯经过。李伯会给她带来山外的消息:层叠的高楼大厦、甜香的糖炒栗子、炫目夺彩的霓虹灯、浪涛翻涌的大海,还有比黄牛大很多的轮船呀……各种稀奇的事物她都要问,美好的、不美好的。两只忽闪乌亮的大眼睛,真的太想快速把这个世界看透。李伯会掏出怀里的搪瓷缸,抿一口热水,不厌其烦地坐在树下石凳上娓娓道来…

这样年复一年,从槐花香满的暮春到蝉鸣聒噪的盛夏,从村口槐花落满肩头的清秋,到老寒鸟哀号的凛冽严冬,不知熬过多少个春秋。这个十六岁花季一样的姑娘,字迹逐渐写得工整。她满心欢喜地画了一张“海的女儿”,将它恭敬地呈给李伯:“阿伯,大海的女儿真的会唱歌吗?城市的大楼是玻璃窗吗?”李伯笑着点头:“是、是的,等你身子好些了,伯带你去看大海,听浪涛拍岸的声音,吃糖炒栗子…”“啊!好呀好呀!阿伯可不要骗我吖!”阿禾笑了,蹦跳着,两个天生的小酒窝像山坳里竞相盛开的梨花。

转眼几年过去,窗口趴着半个阿禾,老槐树下的清瘦身影,都已经成了李伯经过的日常。可山风终究留不住孱弱的花,那年的槐花落地好像比往年都早,萋萋零落着,就连散发的淡香味儿也透着一种莫名心慌的感觉。老槐树下倏然不见阿禾的身影,李伯感觉有些不祥,快步向阿禾家走去。柴门虚掩着,门缝里就能望见阿禾虚弱地半依在木板床头上,秀才陈叔送来的几个馍和腌制的咸鸭蛋还摆在炕头桌子上。

“阿禾,你怎么了?”李伯着急地问道,脚下一慌,差点被那只阿禾捡的流浪猫绊倒。同样的命运让流浪猫的胆子比老鼠都小,“喵”地一声惊叫,蹿到墙头老檐下逃跑了。

“阿伯,我写了一封信,我和他们约好了,明年一起去看大海,听海姑娘的故事…”声音有气无力。李伯心疼地接过信,竟是一片素白,里面只有一张画了蓝天大海的纸。

“咦?阿禾,你寄给谁?是山外的笔友吗?名字叫啥?”李伯疑惑地问道。他知道,阿禾压根就没有什么笔友。“叫……远方。”阿禾拉着伯的手,声音断断续续,低得像一缕轻烟,风一吹就散了,“阿伯,我…我可能等不到看海了…”李伯瞬间酸红了眼眶,握着她冰凉的手,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别瞎说,阿禾,要好好养病,等病好了,伯立马带你去,咱们坐最快的车,看最蓝的海…”

阿禾轻轻摇了摇头,从枕头底下扯出一张画稿,大海是浅浅的蓝,浪头卷着白边,海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这是阿禾梦里向往的全世界,唯有李伯是她去见大海的希望。李伯看着画,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皱纹爬满的脸颊瞬间跌落,砸在画纸上。

尘埃落定,阿禾的世界,终究归于一片寂静的白。阿禾的手无力地垂下…

这个世界凝固了,阿禾静静地走了,那个依着阳光、旋着碎花裙子、眼巴巴站在老槐花树下等候大海的女孩走了…

那天也是下着小雨,和今天一样的冰凉。老秀才陈叔含泪给她刻了墓碑,村里的人都来送她,哭声漫过了山坳。李伯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那封没寄出的无字信微微颤抖,背着的绿色邮包,重的像背着一座山——他还没带阿禾去看海的狂放,看浪花追着船帆,还没带她吃糖炒栗子,还没给她带来真正的海边明信片…

那封无字信,让李伯每年都去不同的海边拍大海的样子。

每年清明,李伯都会写一封无字信。他裁好干净的信纸,认认真真地叠好,装进信封,不写地址,不写姓名,只在封口处,用红笔画一朵小小的梨花——那是阿禾最喜欢的花。

他还会在信封里夹一张照片。

第一年,是渤海的浪。他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跑到海边,拍下了翻涌的浪花,照片背面写着:“阿禾,浪是咸的。”

第二年,是南海的沙滩。金黄的沙子软软的,他脱了鞋踩上去,拍下一串脚印,背面写着:“阿禾,沙子暖乎乎的。”

第三年,是东海的渔船。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渔船扬起白帆,他拍下那片金色的波光,背面写着:“阿禾,船要出海了。”

……

十年了,他走遍了大江南北的海岸,拍下了无数张照片。每一张,都藏着阿禾的梦。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李伯从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阿禾生前最喜欢的梨花白,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泪水晕染的画稿放进去,又塞进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那是他去年在南海拍的,金黄的沙滩上,浪花正温柔地吻着礁石。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像极了阿禾画里的白边。

他没有写地址,只在信封封口处,用红笔描了一朵小小的梨花。

火折子“噌”地亮起,在雨雾里颤出一点暖黄的光。李伯把信封凑过去,火苗舔舐着纸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纸灰混着雨丝,打着旋儿飘向空中,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飞向远山,飞向大海,飞向阿禾梦里的远方。

“阿禾”李伯的声音混着雨声,低哑得像山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干,“今年的海,还是你画里的颜色。”

风过青草,雨落无声,一声凄厉的流浪猫叫遁入尘烟深处,那片迷路的叶子,慢慢转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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