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忽晚,山河正秋。
流云浮过高高的天边,那片素白,让我在人间烟火里寻得一份干净。纯粹的风,用童年的手抚摸着老院落的斑驳。斑迹点点的老石凳忠诚地托着过往,蛩虫躲在了老石榴树的虬枝后,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人间的枯黄。
我蹲下身,看了许久许久……
就是这个院落,还是这个角落,年年疯长着一堆弯弯勾勾的线菊。那是母亲生前撒的籽,在这里挤了很久。
自从母亲离开后,好多事物都在沉寂,在枯萎,唯有那堆金灿灿的簇菊在一片颓败中拔俗而生。像谁忘了收走的一捧阳光,眉毛有点像,鼻子有点像,眼睛有点像,鬓角绾着那束阳光,微笑着从黄昏中走出来,从萧瑟中走出来,从菊丛里走出来,连坐在院子里,剥豆角皮的样子,都还是那么熟悉优雅,我就这样凝伫着,忽然想起母亲以前每到这个季节就念叨:“菊花开了,天就真凉了。”
几棵枯草在风中摇晃,如我们的日子,世上唯一不能轮回的是时间。久远的绿皮火车,换成如今飞驰的动车,山河岁月,都在恍然一梦中焕然一新。
也是那年中秋,村口虬枝斑驳的老槐树顶着午后的炎热,为那群满脸疲惫、饱经沧桑的老人撑着大伞,忠诚的浓度,足可与煮熟的秋热撞个满怀,他们围着棋盘,为每一步妙棋瞠目、喝彩,博弈人生的乐趣,已然让大爷们把日子过成了神仙。
只有父亲独坐在一边,望着远处沉默发呆,远方很远,只有一部分记忆活了下来,父亲的怀里永远揣着母亲生前的那块手绢。那个憨厚慵懒的大黄狗甩着岁月的尾巴寸步不离地趴在父亲脚边,不知所措地守着这座人迹渐稀的空寂村落。
今年中秋,我特意回乡陪伴年迈的父亲。说不清是他住不惯城里的生活,还是割舍不下这方老院,每次让父亲跟我到城里住,他都总是有理由百般推辞。踏上归途的那一刻,心事杂乱无序,流云自知。连续几年,因为工作,我都是在单位过的中秋。
自从母亲离开后,我不敢回老院子,连老窗棂悬挂的那张破旧的蜘蛛网,都会让我无端勾起心底酸楚。
中秋的风起来了,老父亲坐在院子里打瞌睡,鬓角几丝白发苍老零落,或许是邻里收音机的戏曲声响入了迷,也或许是给另个世界里的母亲一个无声陪伴吧!从前中秋夜的风总是太凉,母亲总会给坐在院子里的父亲轻轻披上一件岁月的暖衣。
老院墙有个地方塌了一角。
小时候,我会像猴子一样爬上墙头,爬上虬枝盘根的老树,父亲要揍我,我惊慌失措不敢下来,母亲树下急得直跺脚,哭着喊:“小祖宗啊,快下来啊!”
如今墙垣残破,老树依旧,却再也听不到树下焦急的呼唤。秋风穿过墙洞,呜呜作响,像旧日的话音在来回飘荡。父亲还在石凳上浅眠,菊香漫过他的衣角。
那年中秋还是老样子,春种一丛绿,秋收万担黄。虽然日子苦点,老院子依旧盼来了丰收,地上堆满了刚掰回来的玉米棒子,天上悬着一轮清爽的明月。
我和扎羊角辫的妹妹蹦蹦跳跳,早早嗅出来一个月饼和大苹果的甜香,哈喇子都快流下来。
你看,母亲笑盈盈地从月光里走出来,“妈妈、妈妈,我要吃!”我们凑了上去。“好的嘛!不过咱们要比赛一下喽!谁扒的玉米多,谁就一大半哦!”母亲温暖地说笑着。
那时候的我,争强好胜。月儿姐姐可以证明,我确实得了第一,哪怕小手指磨起了血泡。
母亲把珍贵的大月饼,掰成一大一小,苹果也如此,妹妹眼巴巴地瞅着,她怎比得过我这个啥都想争第一的姐姐呢?
这时候,母亲温柔地说:“你们幼儿园老师会不会表扬尊老爱幼的好孩子呀?”我愣了一下,果断的把大块的月饼和妹妹换了过来,妹妹开心的喊姐姐,羊角辫都高兴地跳了起来。
可后来,可爱的小妹妹因为一场意外,也随妈妈去了那遥远的地方,如今我擎着当年的那个月饼,能否把妹妹给追回来,我想全部给她吃……
泪目中,我值得骄傲的是,当时我把小块的月饼又掰成两块,爸妈各一块,但是他们都笑嘻嘻的不要,却转身从树上摘下来两个饱满圆润的大石榴:“来,宝,尝尝这个甜不甜?奖励你姐俩的。”旁边父亲就宠溺地瞅着我俩乐。
能不甜吗?那晚,月儿都笑到了天际。
长大后,这个事儿,我才明白绕了个圈子,内藏母亲温柔的教化,可我和妹妹,就在这样的简单熏陶下,慢慢长大了。老院子,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快乐时光。
那棵古老皴皮的老枝石榴树,撑不住岁月的流逝,扑通一声,掉下一枚硕大的红石榴,伴着几声蛩虫哀鸣,落到人间。
手机响了,大锅里我给父亲蒸了几只大螃蟹,是我定的闹铃,月光中的母亲抱着小妹妹,差点走出屏幕。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父亲苍老的背影,在月光萧叶里瑟缩。
他说:“院墙也有年头了,过了十五不行就找人修一修,干不动喽。”我答应一声,下意识的去拾掉落的那块砖,“哎呀!”我惊叫,我的手瞬间被上面缠绕的枯藤刺扎破了,可我知道,父亲心里的血比我流的多,虽然他把沉默都留给了这个呜咽的老院子。
中秋的风,把我卷入金秋的漩涡里。
我回头看了看父亲,最近这几年,他的话越来越少,抽的烟越来越多,我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那么多的记忆不敢触碰,农村的柏油路,农作物的五谷丰登,和已经做成耀眼品牌的小黄米,都在向前奔赴新时代的美好光景,可这座老院,还守着旧年的月色,守着逝去的人,守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如今的我,成了唯一能陪父亲说话的小星星。
月色缓缓漫过院墙,菊花依旧绽放。我知道母亲、妹妹,从未走远,她们藏在菊香里,藏在月饼的甜味里,藏在老石榴树落下的果实里,更藏在父亲沉默的烟蒂里。
今夜月圆,人间圆满,唯有逝人,再也坐不回老院子的欢笑里,剩那颗可怜的小星星,深深把慈祥的母亲、可爱的妹妹藏到了月亮的清辉里。
今夜中秋,月色依旧美,秋风依然凉,颤抖的父亲捧着圆圆的大月饼,一半分给秋月儿,一半捧给空椅。
蛩虫凄泣,一只流浪小猫,“喵呜”一声,窜出墙角,檐头的岁月,惊慌跌落。
我捏着这轮圆,祈求月光怜我一分暖色。
中秋回头看了一眼老院落,究竟还有多少事物零落,眼泪说出了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