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高粱

故乡的高粱

   深秋，家乡的红高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远远望去，火红火红的，犹如天边的晚霞。当晚霞与高粱相映的时候，分不清哪儿是霞，哪儿是高粱。

我的家乡在东北大平原的西南端，是平原与山区的结合部。属丘陵浅山地貌，土壤多沙质，十分适合高粱的生长。家乡的高粱成为当地的驰名产品，远销长江内外、大江南北。有一年，俩客商来收购，一个比一个出价高，两个人抬起来了，险些打起来，结果乡亲们的高粱卖了个好价钱。

家乡的高粱种植历史谁也说不清，老辈们都讲：高粱是我们祖传种植业当家品种，我们这儿,只有种高粱产量最高，也最赚钱。

上个世纪60年代，在我的家乡，高粱米饭是最常见的主食，特别是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找来村子里会做大锅饭的师傅，做上一大铁锅高粱米下豇豆的焖汤干饭，没出锅，香味就传老远，常常会让人流口水。

在我的家乡，除高粱米饭是人们的主食外，高粱同人们的生活密不可分。

高粱是上好的饲料，不论是马、骡、驴还是猪、羊、禽，饲料中都少不了高粱。当然，过日子主要收入来源也是卖高粱了。听爷爷讲：他结婚送给奶奶家的彩礼就是一车高粱、一辆车、一个车老板。

在我的家乡，盖房子是用高粱秸秆做屋顶的保温及承重层。房体是厚厚的土墙，俗称干打垒。那可是真正的祖传艺术，我在想那应该申请吉尼斯世界记录。土墙盖的房子冬暖夏凉，从来不会出现屋内空气干燥的现象。在我的家乡，传说有三种宝：其一是参天的高粱，风刮不倒。其实道理很简单，家乡的土地营养丰富，适合高粱的生长，高粱虽然长得很高，但秸秆粗壮，抗风，风刮不倒。其二是炕洞土抺房比什么防水材料都好。道理更简单，用家乡的泥土脱坯搭炕烧一年，土坯已经完全碳化，形成了强碱物质，用这样强碱土抹房子，能形成一层坚固的防水层，走在上边，能发出咚咚的响声。只要做到两年抹一层，下多大的雨也不会漏。其三是沙土打墙，墙不倒。这其中的道理也很简单，家乡的土壤中虽然有一定的沙石成份，但绝大部分成份中粘性比较强，打墙的时候通过夯的作用，少部分沙石已经同粘性土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沙石在粘土中起到了筋骨的作用，使粘土有了骨架，沙质土中增添了韧性，取长补短。这就出现了沙土打墙墙不倒的奇景。在我的家乡干打垒土墙不需要做任何防雨处理，在沙金村有一处6米高的大墙，一百多年来就那样风吹、雨淋、日晒，不倒不塌，真的是奇迹。

在我的家乡,用高粱秸秆做盖房子的防寒层说道就更多了。将高粱秸秆外皮用刀咔吱掉，露出光亮白净的骨架，节间非常有规则，同竹杆差不多，不过可比竹杆白许多。用这样的光杆做成帘子铺在橼子上边，是最原始又现代的原生态天棚，天棚上层再铺半米厚的高粱秸秆，秸秆上面压20厘米的泥土，泥土上再抺两层用炕洞土和的泥，就真正能做到冬天不透风、夏天不漏。为了让房子好看，房子的前后檐子都是用高粱秸秆修饰的，方法也十分简单。将光杆高粱秸儿根部结前削成一点五厘米长的楔子型，俗称“鸭子嘴”，用土制机械加压捆绑成60厘米见方的捆子，大头这侧，拍打得得十分平整，朝外摆放在前后檐板子上，稍压在棚顶的高粱秸秆下面，房檐朝外的面是60厘米厚、清一色的楔型平面，看着十分整齐。这是俗称“秸秆垛”房子。秸秆垛房子四面方方正正，由于铺着很厚的高粱秸秆，高粱秸秆是难得的阻热材料，秸秆垛房子冬暖夏凉。也有的农户图省事，直接用秸秆铺房檐的。但直接铺的怎么也铺不出秸秆垛那样有棱有角，远远望着，直接铺的显得很单薄，故而俗称“眼皮薄”。

     高粱全身是宝，秸秆是盖房子的保温及承重层，而穗打掉了粒，是用来扎笤帚非常好的材料。而穗下部与主杆相连那段细长的茎，是做盖帘儿的好材料。在我的老家，哪家都有许多高粱秸秆做的盖帘。做盖帘可是个艺术活。讲究选材，针脚及切割。将高粱最上部的茎秆折下来，要按长短、粗细不等分成几种类型。按粗细长短做成不同大小的盖帘。钉盖帘的线是细麻绳，一种家乡的特产植物，针脚要小，要暗藏在里边，外边看不到针脚线。切得要圆、边缘要光滑，讲究整体美。

     用高粱秸秆做的盖帘有好多好处。家乡常用来盖锅、缸、盆坛子等敞口的器皿。当年没实行计划生育，每家的人口都好多，做饭都用大铁锅，一做一大锅。特别是过年蒸豆包，盖高粱秸秆锅盖蒸豆包，因为吸水，蒸出来的豆包表面光滑，一个是一个，不像现在的铝锅盖不吸水，豆包出锅犹如浸泡在水中一样，成一个儿了，得用小铲子慢慢地切才能成型。

做盖帘能考验人的耐力，在我的老家有一句俗语：一天两盖帘——强钉。意思是说，一天要想钉两个，得起早贪黑不容易。

好久没看见做盖帘的场景了，龙年前赶集，真的看见卖盖帘的了，一问，真不贵，两个30元。买回来两个，虽然没什么大的用处，看着觉得亲切。

家乡的高粱有很多品种。现在都是杂交品种了，没有了当年的“白色”、“歪脖子”等老品种。种植当家品种的是“辽杂一”等杂交品种，产量高、米质好，有人管它叫“赛大米”。杂交高粱在家乡推广经历过一个漫长的过程。最早推广是在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早期品种主要是“晋杂”系列，虽然产量高 但不脱壳，味道苦涩，很难吃。当时流传着的顺口溜是：“晋杂五、晋杂五，不好吃、不好煮，做饭不脱壳，碾面涩又苦。”

有一种老品种的高粱秀丽挺拔，身材修长，穗子不大，果实也不多。人们种植这种高粱并非是为了高产。而是这种高粱的秸秆特别发达，农闲的时候，男人们要用这样的高粱秆编炕席。炕席并不是很值钱的东西，却是每个家庭的必备品，俗话说：“炕上没席，男人脸上没皮。”春节前，每家都要换领新的，以示喜庆。每当家里的炕上铺一领新炕席的时候，那种高兴与快乐简直无法形容。而在那个年代，哪家都舍不得花钱买，大部分家庭都是自己动手编织。编炕席并不是每人都会，必须有人指导。                    

     用高粱秸秆编的炕席薄而轻飘，看似简单，做起来难。编炕席的工序很多，每一道工序都有特殊的要求。主要原料是高粱秆的韧皮部分，首先要选择笔直而且细长的高粱秆，把短的弯的淘汰。淘汰也不丢，用来烧火做饭。选好之后用一把锋利的蔑刀将包在高粱秆外侧的叶鞘去掉，然后使用一种叫“搜子”的工具，把高粱秆从中间一破三瓣。这种工具很特别，它是用一块硬木制成，长约20公分，形状椭圆，外围有三个均等的槽，顶端镶有锋利的刀片，使用时将高粱秆的根部用力撞向刀片，一根完整的高粱秆就均匀的分成三份。破好的高粱秆淋上清水，浸润一到两天，再用蔑刀把高粱秆内侧的瓤子去掉，只剩下韧皮部分，俗称为“蔑儿”。它既有韧性而又柔软，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准备好这些之后，在屋内搭一个木板架子，就开始编炕席了。一双灵巧的手按照经纬预先排好，先锁上一个边，再向中间编，编出的花纹既有“人字形”又有“万字形”，很是美观。一个人编一领炕席大概需要3天以上。

     过年了铺上新炕席，躺在上面，被火炕烘得热乎乎的，仰面朝天，虽然有点硌，但很舒服，翻个身，更惬意，颇有按摩的感觉。

  儿时，高粱地也是我们经常去玩的地方，在高粱地里玩捉迷藏相当惬意。高粱密密的，躺在垄沟里，不走到脚下，都找不到。

去高粱地玩得选无风的日子，一旦刮风，由于高粱叶子密、多、长、宽，相互间摩擦会发出“唰唰”的响声，那时候年龄小，面对着“唰唰”声有些恐惧。在我们中间有“高粱地，刮大风，自己说话自己听”的儿歌。

现在想想小时候最淘气的事是打“乌米”。高粱抽穗前夕，有一种病叫“黑穗病”，就是长大的穗儿不长粮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黑黑的粉末，因而得名。刚长出的黑穗外观同抽穗的高粱没什么两样。不过那个东西能吃，吃到嘴里如同今天香蕉的口感，只是没有香蕉甜，那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水果，我们会去高粱地里钻来钻去寻找“乌米”。露出头的“乌米”好发现，没露头的就要用手指挨株去捏，看见或认准是乌米，“啪嗒”一声扳下来，剥开包衣，一支粉笔的样子，里外都白，放进嘴里，细软绵密，不甜不酸，说不出是啥滋味，反正没怪味，慢慢咀嚼，似乎也有一丁点粮食的气息。捏高粱穗找“乌米”对高粱会造成影响。常常将高粱穗的包衣弄坏了，甚至将高粱穗弄折了，为这没少挨队长及父母的骂。我们也试着躲避队长及父母的谴责，常常在小河边将吃乌米弄黑的脸、手洗净，但聪明的大人一看我们的牙齿就知道，牙缝里常常有吃乌米的标记。在山里玩谁也不可能刷牙，再说在那个年代也没有刷牙的工具，谁也刷不起牙。那时每块地都有乌米，不像现在，科学技术发展，已经找到了根治“乌米”的方法，播种前只要用拌种霜拌一下，一亩地只用几毛钱，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乌米”到了高粱扬花期，也会看到，那灰苞儿打开，露出篷头垢面的一朵黑须，象叫花子老头的一堆花白乱发。没有什么吃的时候，我们也会照样扳下来，尽量抖掉黑须，胡乱地吃几口，也能感觉有些香蕉的味道。但那时候我们的头、脸、鼻子都会抹黑。吃乌米上台演包公多数不用化妆。

高粱熟的时候，满地红，像是撑起了一块遮天大红布。麻雀们就有事了，站在穗头上，嘣嘣地啄。每啄一下像是在啄父母的心。我们也有事了，跟在大人们后面，吆喝着轰那自由飞翔的麻雀，麻雀不停地飞，我们在地南头吆喝，它们“唰”地一下飞到了北头，等我们跑到北头，它们早就吃饱了，站在地边的大树或者是最高的植株上，欢乐地唱着歌；当我们到它们身边的时候，它们会围着我们转个圈，飞跑了。为这，大人们曾试图做几个谷草人吓唬一下，久了，麻雀会围着谷草人转圈飞，甚至会落在谷草人的草帽上，真让人哭笑不得。

收割高粱的时候，吃高粱秆儿的乐趣远胜于扳乌米，跟吃甘蔗差不多，只是没有甘蔗甜，水分也不足。在随后的个把月时间，我们不知疲倦地用我们的嘴巴、我们的牙齿、我们的心情，津津有味地撕咬着高粱秆儿，快乐地享受着大地给予我们的粗放而无私的馈赠。

那个年代粮食不够吃，当场院里的高粱晾晒得差不多了，队长会带领全屯的劳动力掐高粱头，就是用一个方形的小刀将高粱穗从高粱秸秆上削下来，那是一个技术与体力均有的活儿，体力充沛、技术娴熟的劳动力一天能掐100捆子。下班了，队长会说：到秋天了，每家分20斤高粱头，拿回去让大人孩子尝尝鲜。那时候人人都静静地等着，自觉地排成长队，给人的感觉不是分20斤高粱头，好似分一个金元宝。

当父亲将高粱头拿回家，就会同妈妈一起放在院子光滑没沙子的地方用木棒砸，将高粱粒砸下来。极少数成熟度不够的粒儿砸不下来，就按在铁锹刃上刮，甚至一个粒一个粒地往下掐，直到高粱穗干净了为止。随后，父母就会用簸箕端到老井旁专门用于舂米的大石臼那儿，石臼，就是一块大石头中间凿成一个形同巨大的酒盅的洞，臼口的直径不小于45厘米，深30厘米，臼内凿有螺纹，整块大石头高 50厘米左右，1米见方，表面十分光滑，四周可以坐人。将高粱放入臼内，拌少许井水，两人轮流用一个石头砸，也就是用被人们称之为杵的大石头不停地一下、一下地砸，并不停地翻动，一臼高粱大约需要砸2200下左右，高粱的表皮会全部脱落，一臼高粱米就杵完了。第二天母亲会起早，为全家人做出一锅香喷喷的高粱米饭。那个时候有高粱米饭吃真的是美味佳肴。

三国时期曹植的《七步诗》“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炙人口味，将大豆全身是宝描述得一览无余。高粱也全身是宝，没有什么使用价值的茎叶、糠壳都是做饭的好燃料，都有燃萁煮豆之功效。

晚秋的高粱再一次显示出顽强的生命力，割过的高粱地，用不了多久，就会从根部生出无数棵高粱新植株，这些新株生命力极强，生长速度极快，遇秋雨充沛，气温稍高一点的年份，十天半月就能长到二尺高。在那个“焜黄华叶衰”的季节，翠绿的树叶渐渐地失去了生命的本色，在风霜的侵袭下，一天比一天枯黄，而高粱的幼苗却青葱无比，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给山村的田野增添了几许生机。

秋季高粱的幼苗是好看不能喂牲畜的“毒草”，这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文化大革命”期间，我们生产队发生过一次事故，险些出人命。

那是“文革”中期的一个中秋节，生产队一头拉车的大犍牛不慎扭伤了腿，干不了活，放在饲养处养伤。饲养员张大叔看着自己心上的爱牛受伤十分心痛，自己去地里割回来一捆子鲜嫩的高粱嫩苗，铡成很短的小段段。常言道：“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为了老牛吃得好，他拌上料给病牛添槽子了，一边给牛挠着痒痒，一边静静地看着牛儿吃，盼望着牛儿快点好起来。张大叔做饲养员几十年，是全屯人公认的爱集体模范。大犍牛一病，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曾同队长讲：宁可我病，也不想大犍牛病。

事就这样巧，就在大犍牛吃下一捆子高粱幼苗不到一小时，突然兴奋不安，哞哞直叫，烦燥，呼吸困难，肌肉震颤，后躯无力，流涎、呕吐，肚子胀得鼓鼓的。张大叔喂了几十年的牲畜，也没见过这阵势，马上跑着去找队长，队长在场院领着社员在打场，看张大叔气喘吁吁的样子，都说不出话来了，忙问：怎么了？啥事这样大惊小怪的。张大叔过了好一会才说出：不知道为啥，大犍牛病了，你们快去看看吧！大犍牛在我们生产队是最好的牛，不论是活计、力气还是脾气，都是百里挑一，一听说病了，队长放下手中的工具跑着就到了饲养处。到饲养处一看：大犍牛已经倒在地上，四肢伸直，脖子向后背，口吐白沫，没气儿了！当时队长也傻眼了，拽着大犍牛的双角，嘴里喊着：“大犍牛，你起来！”试图将其扶起来，费了半天劲，犹如“蚂蚁撼大树”，牛一点站的意思也没有。这时候张大叔也赶到了，一看，眼泪哗的一下子流了出来，趴在牛身上放声大哭。那是讲政治、讲阶级斗争的年代，扭点腿的大犍牛突然死亡，是不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队长这样想。马上来了精神，喊来了几个小青年，告诉他们，你们几个将他（张大叔）给我看好了，别让他出乱子。我去大队一趟，回来再说。那时候人们出行的唯一工具就是两条腿，10里山路，队长走了一身汗，到大队喝了半瓢凉水，向革委会主任一汇报，感觉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主任将情况一分析，总感觉老头几十年如一日爱岗敬业，不像是坏人，给公社兽医站站长打了个电话，让他派人来解剖一下再做处理。说着话主任同队长一起去了我们生产队。到了生产队，两人一看傻了，一伙小青年已经将张大叔捆起来，同大犍牛并排放一起，老头老实厚道一辈子，哪见过这阵势，已经尿到裤兜里了。主任让将其先放开，等一会兽医来了再做处理。

说着话兽医来了，详细问了一下张大叔都给牛吃什么了，当说到为了给病牛增加营养，割了一捆子鲜嫩的高粱苗时，兽医打断了张大叔的话：原因找到了，是无意的，不知者不怪。好心办坏事了！这是氢氰酸中毒。队长忙问是怎么回事？兽医告诉在场的人：高粱新苗体内含有一种叫氢氰酸的物质，剧毒，平时牛羊很少采食，不会出现中毒表现。今天大叔出于好心，铡碎了，并拌上了料，老牛也感觉不出是什么东西，吃多了，毒物发作，出现了突然死亡。这同大叔一点关系也没有。今天是中秋节，我看还是早点将老牛扒皮剔肉，分给乡亲们回家过节去吧！这可是真正的“八月十五死大牛——赶在节上了”，队长你下令吧，死亡证明我出。队长一听也明白了，告诉几位会扒皮剔肉的社员，给你们算一天的工分，抓紧，别耽误乡亲们过节吃肉。

也就一个小时，主任同兽医每人都拿一份牛肉回家过节去了。

如今在我的家乡，高粱已经是真正的地方特色产品，最能彰显红高粱特质的还是家乡的“三沟”白酒。

以家乡红高粱为原料的三沟酒厂所生产的三沟白酒系列已经驰名国内，成为中央电视台广告业务合作伙伴。酒厂也因产品畅销成为阜新蒙古族自治县的纳税大户。

家乡的红高粱，既血性刚烈，又殷勤妖娆！我所认识的高粱生长在广阔的田野里，与词典中的高粱相比，它具有更广阔的生存空间，更具有生机和活力，也更具有人情味儿。

（史庆友 辽宁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