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步入遗忘（组诗）

群山步入遗忘（组诗）

◎胡世远

●救赎

雪能够融化

而皱纹不易消失

当有人离去

镜子重新呈现真相

座位就在这儿

等待时间回到从前

这或许是奢望

一个人从梦里醒来

鸟笼开始说话

它看上去

似乎比翅膀更孤独

我们都需要天空

羽毛飞起来

在我们身后的风中

●雕像

新年就要到了

给过去的自己做一个雕像

此后的日子里

我们怀有敬畏之心

从那面部的表情

到现在心里的斗争

我需要静下来

凝视一颗暗淡的星

风将大地吹得如此干净

那些落叶去了哪里

月亮轻伏在我的肩头

四周传来空无之声

从黑夜里撤出来

盛开的昙花恍若瓷器

●握手

握手，当然是两只手

但也可以是一个人

回应相同的体温

想象更多美好的事情

一面时光的墙下

黑夜在向我们靠近

很难说清是哪只手

出于主动

再一次抱紧胸前的时候

蜡烛熊熊燃烧

没有月亮的时辰

群山步入遗忘

有人穿过寂静而来

我们之间像亲人般相认

●慈悲

我不止一次安慰自己

时间是无辜的

那些过去的人和事

都应该原谅

这样自我疗伤的方式

也许算不上徒劳

我在一面白色的墙上

看见自己的影子

儿时生活过的村庄

早已消失了三十多年

惟有藏在心中的绿

等待风吹

一只相似当年的小麻雀

在我的身边安静下来

●感激   

阳光赐福于一块铁板

锈迹出现在温暖的剧情里

此时，我是一位观众

又仿佛不单单是

像铁锈一样沉默

守住岁月中的秘密

这种来自本分的付出

归于铁锈，归于铁板本身

和生活交织在一起

爱与被爱恍若这铁锈这铁板

这阳光下的所有感激

我们碰巧相遇

天空下，我们都是过客

尘世中的爱啊，总有说不出的

千言万语

●风筝   

风从灰烬中升起

仿佛时间带走一切

余下的，谁在此空坐

薄纸般的世界里

火焰还是风

你会选择哪一个

在风的间隙中

允许侧身，让单纯

回到原来的地方

没有星星

失去父亲的新年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所记得的风筝

悬在半空中

●思考   

来自旷野的风

又吹向旷野

在这所来之路上

谁在喊疼

从外物到内心

一个寻找座位的人

隐喻在生活之外

像夜晚接纳所有的星辰

也许一天之中

最幸福的时光，就是

我学会了思考

做一些能够继续的事情

我一直认为：

落叶是风的女儿

●自由   

移开多余的云彩

向无边的视野致敬

我要爱得更多

为这虚无的天空

作为一位仰慕者

我把自己假想为乐器

奏响幸运的旋律

或者迎接寂静

风暴涌来的时候

整个人成为真实的自己

每一秒都在微笑

声音是年轻、欢喜和绿色的

哦，人们崇尚的自由

像一块飞翔的石头

●脚下   

我们的脚下是什么

是无尽的脚印

是无尽的往事，照耀

前行的道路

不止一种声音传来

我不确定

每个人都能听见

或者听得明白

去找你的落脚之地吧

来自同一个深渊

我们试图点亮它，如同

看见泪光里的母亲

●道路   

那些通往自己的路

让我时而畏惧

一个不真诚的词语

一旦说出来

也会变成沟壑

那些通往明天的路

让我的影子像一匹马

骑马的人在哪儿

被驯服的马鞭在哪儿

时间等待吆喝声

在路与路之间

看不见的一团迷雾

从不取悦什么

我依然从这里经过

●林中   

在林中迷路的

也许是一只梅花鹿

一支箭

抑或新梦覆盖旧梦

允许梅花鹿重新找到

阳光的轨迹

而那支射出的剑

却不能返回

这么一说，仿佛

有时我就是那只鹿

而光阴胜过箭

再来一次赛跑吧

林子那么大

我在寻找一片吹落的雪

●果实   

为了一朵朵浮云

我们献出皱纹和白发

漆黑一片的夜晚

是让完整成为完整的时候

那个站在镜子前的人

正在与自己和解

不再轻易流眼泪的年纪

我们用手将双眼蒙上

岁月从你到我

坦诚如同奔腾的河流

清净将万物点亮

在清醒与睡眠之间

雪地上，脚窝很深

足以装下失而复得的果实

●松果   

从睡梦中惊醒

所有的疑惑交付现实

我既是提问的人

也是解答者

房间里有灯

此时却没有打开

黑黢黢的夜晚

光透过想象而来

顺从于眼前的完整

万物需要期待的机会

梦更需要滋养

鸟儿飞翔在自己的路径

吹落的松果，穿过时间之网

我们交换场地

●虚构   

虚构一个人

看着他重新诞生

婴儿，婴儿

我喜欢听见他的哭声

虚构一间房子

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

明天，明天

那是离现在遥远的事情

虚构一束光

我们看见昨天的暗影

名字，名字

这是通向世界的介绍信

虚构一片天空

直到奢望长出羽毛

●智慧   

看不见的绳子

将你我捆绑

摆在生活的面前

绳索之外有绿色的春天

这或许是对欲望的惩罚

我们忏悔，或者瘦身

首先我们是存在的

然后像云彩追随天空

将绳索解开

消极的想法如暮色

只能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们本身也有智慧

有人伸出手

对着自己，掐了一下

●光阴   

往事闪电般划过

很久以来

我习惯于这样的节奏

当鬓角发白

时间真的不够用了

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做

“昨天”没法找回来

我这个笨拙的猎人

走了那么多冤枉路

回过头来才明白

“现在”就是最好的猎物

小鸟在枝头鸣叫

在确认没有恶意之后

它们朝我飞过来

●愿景  

仿佛新年的愿景

白雪伏在红灯笼之上

我在院子里扫雪

扫开一条路

去通往你所想要的

无尽的春天

去欢迎一个你熟悉之人

再次崭新地到来

一边用心地端详

眼前这从天而降的雪

一边借助心跳对它诉说

每阵风背后的心思

我们先于忧伤前融化

阳光从高处抵达

●合适  

一双婴儿般的小手

抚摸我的脸，鼻子和眉毛

在绿色的岛屿上

岁月恍若白色的浪花

玩一次打水漂

有点厚度的石子沉了下去

再来一次吧

那水面的涟漪尚未散开

找一块合适的石子

然后用合适的姿势抛出去

剩下的，一切交给

这辽阔且清净的水域

陆地和大海都是你的

我们和痛苦保持合适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