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第三年,我总看那盏灯。
它只在过年时亮,大多时候是空荡荡的黑,数年一直如此。
为什么亮,为什么闭,只是归乡的归因。
我没见过那户人,也许见过,但也不会认识。一层楼的公共空间,逼仄光洁,走廊回旋,人若多了,也只会尴尬缩在电梯角落,讲不与人麻烦的文明。
毕竟脚步匆匆,各有各有的事,又何必认识,作尴尬的礼貌。
所以我不知道那户人,是青年夫妇,中年夫妇,或者是独自一人,但他外出闯荡,家又的的确确在这里,除夕总会点灯。
看那灯亮,安心或是欣慰,我想他还是回来过年,没生什么变故。
虽然我们从不认识。
记忆中,在山里,灯稀有且孤独。
结了垢,吊在昏影里的白炽灯,光不怎么亮,多只点到大家踩着铁箍木盆,干了脚边水,爬上半人高的木床,放了蚊帐为止。
山里没有夜,也就没有灯的土壤,不至于日落而息,却也是晨间点灯多过晚间。电不是什么昂贵事物,长辈却是用惯了煤油灯的,总在停电时搓着火机,颇得意这流着烟,在墙上留个大影的小玩意儿。
我也很少夜里出门,夜幕一降,便是人的禁区,尽管熟悉到花草都取过名,也和从不去平屋顶一样,听着话,偎在被子里睡。
会听上去有些胡闹,二十年前,孩子们最喜爱,最热闹的,不是过年,是白事。不止因为大小同辈聚在一家,挤一桌席,看吹吹打打,更是因为那是少有的,牵线点灯到处敞亮的一晚,直至天明。
想来是匮乏的期待,或是神秘的幻景,光是亮堂,在山里就是热闹的节日。
门槛里,牌桌哗啦摔打,门外,几个孩子坐在坝子边,看山对面有几家灯。
一处亮,一户人。
有灯亮,就有人,山里就不算落寞。
那时候山里就陆陆续续走着人,门也许昨天才合上,土房子漆白瓦亮的,说是去地里干活挂了门,也没人不信。直到那么多房子还在,却开始荒了地。
若现在去看,大多拆后,生满了小蓬草,除了点细碎黑瓦,都溶进土里,什么也没留下。
比起什么被留在山里,困在山里,一个穷字变没出息的恶语,孩子们更在意的是若哪家灯灭了,就再也不见,少了个伙伴。
去镇上,这感觉就淡去许多,路灯彻夜不息。几家几户的矮楼,白光混着牌声,可以在半夜引来喧嚣。
那时候已经睡得晚些,几个人坐在冷了的混凝土边,大榆树下,看风荡过一层浅灰的尘,卷着小波浪,天上是半大的月亮。安安静静的风很好听,一直在夏夜坐到觉得冷。
记不得说些什么,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早成了回忆的权力。
镇碑外,依旧一片漆黑。
我喜欢看车灯,看那黄色的一个点,沿着白日我熟悉的路,在巨大的暮影里划过一条线,转几个圈。远远的,不刺眼,作匀速的运动,若是流星,也不过这样。
从那时,我就会想,这么晚的时候,有人闭门,有人灭灯,早到了被骂着上床的时间,在黑影里流荡的灯,孤单穿行在山道黑影的人,他是要去哪儿呢?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会有一个疲惫的人,也许要去赶什么趟。
只是觉得他要回家。
是回哪儿呢?和我一个地方,也许能等到他,也许我看到的,擦肩而过的下一辆,便是他,又或者,他要去一个更大的地方,上城里去。
总而言之,想到他要归家,我也会觉得幸福,不会从热闹的光束,得到更远的疏离。
直到那浩大连绵,在山麓的路,远眺的奇迹。
当从城市剥离,去远看路网那不灭的行道灯。
在黑暗里的我,所见光照亮迷雾,留下的空洞幻梦,那儿没人,只是川流不息,高速离去的载具。所有的那些感触,使这个时刻变得忧伤。
巨大城市,寥寥人影,饰带,条幅,标语,喧宾夺主亮着。起源于匮乏而狭小的满足,理解不了填不满的空。明亮,使人小得不如身畔的影,孤独在黑夜里被残忍的曝光。
我见到的,是热闹却无人的街道,是明晰的冷清,夜的萧瑟。
我已不再拥有愿景,看那夜幕下,只星星点点的住宅楼,一句“空置率真高啊”的感叹,就剥离了过去。
希望一切都亮起,对热闹的渴求,祝愿团圆的善意,将也许只是候鸟临时栖身的居所,从未卖出去的屋舍,都视作了离散的忧伤,对变故的担忧。
可以看清亮与不亮的窗户,比山昏沉的暗影,一盏孤灯,更让人清楚的数着落寞,将一个城市的生死残忍的显摆着。
那是一户人家,应有灯亮的地方,可现在却只是黑洞洞的房间。
也许是山民的思维作怪,我总觉得先有人才有房,一间屋子一个家。
可商品房与市场,又有什么不合理呢?人家只是没选择这里罢了,和离开山的人一样,各自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地方,又或者停在了能接受他的地方。
每一盏灯,都是一座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