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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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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自杀者

被自杀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木屋外的那棵树变得那么佝偻了,连带着树上的鸟窝也似乎沧桑了几分。

余辉感到自己的胸口处似乎压着一块大石头。他想,这石头应该是从他出生时便有,如今感到只不过是因为他随着自己的成长而长大了而已。

他感到四周的空气像一滩死水,从鼻孔处缓缓地灌进来、爬进来,他喘不上气,他感到干涩而苦。

不过,这些都不是目前最紧要的。他强打起精神,挣扎着从地板上坐起身来,望向木桌上。那两张散发着丝丝缕缕墨香的、工工整整书写着他罪行的纸。

一张纸记录着他大声扰民的经历,他因不满城镇强拆森林修建楼房的做法,而在大街上大声发表抗议,他不断地奔向镇政府,又不断地被抛飞出来,摔在地上,那如同蚂蚁撕咬般的疼痛扎根在他的身躯里,蔓延,深入。一旁的民众有些看不下去了,眉头紧皱着,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报警——“喂? xx大街有个疯子扰民,你们到底能不能管一下,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这儿恶心人!”

于是他被拘留了,拘留的原因不是他发表不满,而是因为他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侮辱了镇长的人格。

另一张纸则记录着他“死气沉沉”的经历。他被放出来后,曾经抑郁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躲在木屋里。或者,用他的话来说,他孤立了人们。那段时间里,他自以为看透了一切,他只想在自己的木屋里,他孤独着,他痛苦着,却又清醒地认为这是快乐。

可是,他不可能永生永世地待在这木屋里。他要向世人证明他没有错!他的呼喊不应该被沉默淹没!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不再大声喧闹,而是每天坐在镇政府的门前,佯装微笑地向每个过路的人点头问好。在外人看来,或是在他看来的外人看来,人们会以为他终于向镇政府妥协了、低头了,然后又因为他这样的微笑,感到痛苦,感到悲哀。

可事实上,可怜他的永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而已,其他人均是冷眼相待。这似乎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树,叶子不发出响声,人们怎么会注意到它呢?更何况,有的时候即便发出响声也不会注意到。

一天,有领导来视察,在了解到他的情况后,认为他坐在这里影响不好。不过好在,这位领导并没有在意,毕竟这事要归镇政府管理,他要是插手了,影响更不好。然而,余辉看到领导走过来后,竟然没有开口打招呼!他难道是个哑巴吗?连最基本的问好也不会!有人堵住他的嘴巴了?

这位领导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皮鞋轻轻地敲了敲地面,走向一旁。

于是,他又被拘留了。

望着桌上的两张罪状,余辉笑了笑,他有些惊讶,旋即又释然。

我的声音怎么这么像乌鸦?

对了,这样才对嘛!不然为什么我会因为声音而屡次被拘留?

就这样,他因为发声而被拘留,又因为无言被拘留,这似乎是荒诞的,但道理却很明了。

人们希望他说的是好话,但他说的是坏话,人们希望他对坏处保持沉默,但他偏偏要说出来,对本来就没有多少的好处反而保持沉默。

这样想着,太阳西斜了,红黄糅杂的光线裹住了人间,同样的,也裹住了屋前的树。

几只鸟雀三三两两地飞着,大抵是要回家去,阳光给它们的羽翼覆上了一层金辉,然而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显得高傲,反而因此落寞。稀稀疏疏的鸣叫声,像有人在低声嘶叫,不甘,还是委屈?

余辉蓦地想起中学时他学过的一句诗——“枯藤老树昏鸦”,那整首诗写的是游子,用到他身上似乎也不为过,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的父亲了。

他父亲给他留下的东西只有一个,这座木屋。

这座木屋是他父亲的杰作,在他小的时候,常听父亲说这屋子有多么多么的轻,轻到一个人就能够拉动。

那时的他已经懂得了轻与重的概念,于是常常跳起来,张开双臂,好让自己显得很有气势也很神秘地问:“爸爸,那这屋子里最重的零件是什么呀?”

这时候,他父亲便会走过来蹲下,用一只说粗糙不算粗糙,说柔软也不是柔软的软硬适中的手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对他说:“是我们两个呀,小傻瓜!”

于是他便会扑倒在他父亲的怀抱里,头使劲地在他父亲怀里蹭,“我不是傻瓜,我不是……”

这是他最美好的时光。

他想到这儿,进而丝丝缕缕地勾连出更多记忆,翻看其中一个,笑了。

小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妈妈”和“母亲”是什么,因为他是他父亲捡来的。但他那天生的无知的自信认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因此他父亲很难向他讲清妈妈或母亲是什么人,是怎样的人。

直到逐渐长大,那种自以为是的信心逐渐消耗殆尽,对未知的恐惧才爬上他的心头。

他想逃离,因为他只有父亲,这股子自卑使他认为自己“不完整”,他躲避着众人。

“我太自卑了,以至于父亲如何爱我,我始终缺爱,说到底是渴望另一份爱,可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能说得清呢?”他摇着头,对过去的自己给予了否定的评价,同时,他又开始可怜起自己来。

夜,悄无声息地来了,它用它那特有的如丝绸般的宁静,将人们一个个拽入梦乡。余辉一感到自己的思维变得迟钝,像一锅煮得稀烂的粥。

他仍然不愿起身,他只想坐在这儿,坐到永远,永远……

良久,他从迷蒙中惊醒,一时间悲愤交加,瞪圆的双眼中流出泪来。

“苍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现如今,我除了死,别无去处。难道你不怕一个浑身充斥着无奈与悲哀的似人者闯入你仁慈的天国吗?难道你忍心让我堕入地狱吗?那也太好了,在地狱,我可以亲眼看看我是怎么被折磨的!在人间,我却如一个瞎子,根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人惩处的,这种无形之苦远比地狱的有形之苦要痛得多啊!”

余辉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也似遭受电刑的罪者。

然而苍天似乎不想再听他的话了,命令夜神再次把他拖入了梦乡。

在梦中,他看到了自己因缺爱而多疑敏感、可笑的样子。他想醒来,可是夜神将他的头死死按住,无奈之下,他在那洁白的梦里坐下,像看戏剧般想象着,回忆着,看着过去的自己。

过去的余辉正走在大街上,一阵微风从他的侧面袭来,一朵花儿受风的影响,朝余辉点了点头。这一幕,恰好被余辉的余光捕捉到,于是他便每天都走这条路,等到时候差不多了,便隔三差五地为她施肥,过去的他为此感到愉悦。可是花儿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朝他点过头,那一切仅是巧合,尽管过去的他并不想承认。

终于,那朵花儿被挪走了,留下了一张纸条:感谢施肥者。

他曾为此落寞了很长时间。

太阳升起了,夜神逐渐隐于所剩无几的黑暗中,溜到地球的另一侧去了。

余辉从梦中挣脱出来,柔软的麻木感遍布他的全身。

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门外的那棵树似乎更老了,新生的阳光照在旧日的老树上,更显沧桑,更显坚强。

他想,他必须死,不怪他人,只是他不想活了而已……

或者说,他不愿意再这样活下去了。

不过,怎么死,却是个问题。

他想,自己生前如此孤独,死之时一定要见到人山人海。

余辉想到了跳楼,这确实会引来很多人围观,可是,可是他讨厌失重的感觉,为什么要让自己死之前也如此不安稳呢?

他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旋即,他又由自己的毁灭想到这森林也即将被毁,叹息了一声,“只怕这木屋也被他们拆去。”

他终于站了起来,一阵阵“电流”在他的双腿内肆虐。之前长时间的席地而坐,让他忘记了自己还有腿这一重要器官。

“我还有腿,是的,我还有腿。也就是说,我还能跑!我,还能跑?”他低声呢喃,像是发现什么似的,头微微一抬,一个大胆的主意浮于心间。

“你们能够拘束我的肉体,却绝不能限制我的灵魂!现在的我,即将去追逐自由,即将去追逐那份久违的安宁!”

他这样想着,走出木屋,来到了镇上。

城镇里依然人来人往,个个都是生面孔。事实上,对余辉而言,城镇里的所有人都是生面孔,他连一个人都不认识。

他走进了一家百货店,从裤兜里摸索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买了一根十几米长的绳子。

这绳子也不怎么粗,跟一支笔的粗细差不多,不过好歹也是十几米长。他把绳子团成一个圈,用肩扛着回到了小木屋。

回到木屋后,他将绳子的一端绑在了房梁上,用力拉了拉,很结实。

然后,再将另一端绑到自己的身上和脖子上。

他试了试,木屋果然很轻。这使他又想到了父亲,不由得眼角湿润了。抬头,正对着木屋门前的那棵老树,他朝它点了点头。

你坚守很久了,而今,我也要去坚守了。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明明是秋日,可今天的太阳光却是如此炽热。

“父亲,我来陪你了……”他念叨着。神情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父亲在树下朝他招手,那微笑我似是在为他喜悦,又像是在替他悲哀。

时候差不多了,他这样想。紧了紧身上和脖子上的绳子,开始一步步地朝城镇走去。

房子固然是轻的,然而他一个人拉,且是在不装轮子的情况下硬拉,这无疑十分困难。

太阳射出的道道光线,如同道道锋利的刀刃,在充满汗渍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口子,汗水浸透伤口,丝丝缕缕的痛感却仿佛来自极远处,极寒的空气。他喘息着,像牛,像驴。

他记着,在城镇的尽头有一片大海,他小时候与父亲去过一次,也是那一次,他体验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自由。他的目的地就是那儿,他准备带着他父亲的木屋沉海自尽。可惜的是,他不知道,那片大海早已被围起来开发成200元/人的旅游景点了……

“嘎吱——”木板的摩擦声灼烧着他的耳膜,他踏上了城镇的沥青地面,黑色的沥青似乎要将他吞没,但这些都不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死与自由,唤醒了他的勇气。

“咔啦——”这声音竟有些像大海的浪潮声,此起彼伏。

他渐渐有些力竭了,不过他始终坚信,这是自己不锻炼的结果,因为他可是目前木屋里最重的零件呀!

他终于来到了人多的地方,路上的行人纷纷慢下脚步,狐疑地盯着余辉。

余辉行走在公路上,路上的车辆见他拖着一栋木屋,仅是鸣笛催促,无人出声。

司机们心中的惊奇大于愤怒,纷纷将车窗降下,看着这个奇怪的人。

余辉与他们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他与他们仅有眼神的交互。他们看着他,似乎在为他默哀,他们望着他,似乎在为他鼓劲。

余辉笑了笑,在他眼中,路上的行人仿佛化作了一只只被驯化的八哥,人来了便说好话,其余时间只会沉默,在天空中飞着既定的路线,过着被规训的生活。然而,八哥们的心底仍有对自由存有向往,不过是因为枪打出头鸟和规矩惯了这两大原因,迟迟不敢偏离既定路线。他们希望有人冲破枷锁,但不希望冲破枷锁的是自己。

他们对他既有同情,也有冷漠,既对他抱有希望,又对他感到绝望,他们恨他,同时,也爱他。

余辉的脖子上,臂膀上,腰腹上爬满了被绳子磨出的红色裂痕,如汗水般的血液渗出来,将麻绳染红。汗水浸入伤口,持久的酸痛便令他的身躯一阵颤抖,然而他终究没有倒下。

他一步步来到了十字路口,看到了红灯。

另三方道路上站满了人,多数人的手臂自然下垂,面色苍白,麻木的鱼眼中透出疲惫,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提起他们的兴趣了。

他们大多身穿统一整洁的黑色服装,只有极少数的人,身上的黑色服装还留有皱纹。

余辉从一方道路上缓缓登场,一些人的眼神亮了亮,另一些人的目光却黯淡了下去。

“哼!”余辉冷哼一声,双腿骤然发力,酸痛得仿佛要散架的感觉在他的腿中回荡,他的腿似乎只会前进,他失去了对腿的感知。

这个村镇没有黄灯,因为如果安上黄灯的话,所有人都会闯过去。人人都认为事故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事故也就是这么来的。

余辉躲过红绿灯杆子,却故意让木屋撞上去。

“咚!”木屋冲向红绿灯杆,那杆子震动着发出悲鸣,竟朝余辉弯了腰,不过幅度很小。

余辉有自信木屋不会损坏,这可是他父亲的得意之作。

他用力地蹬着地面,脚仿佛陷了进去。

红绿灯发出最后的悲鸣。“滋滋——”红灯蓦地熄灭,“咔嘣——”红绿灯和那杆子慢慢的倾斜了下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用力地朝余辉砸去。

余辉笑了笑,望向大海的方向,泪水润湿了他的眼眶。

“噗滋——”余辉,死了。脑浆迸裂,血液纷飞。他终于在沉默中爆发,在沉默中绽放。

四条道路上都站满了人,他们那如同白纸的脸默默地转向余辉,那如死鱼般的眼默默地看着余辉,他们的手依然直直地下垂着,仿佛是空荡荡的袖管。

他们依然在等待,在等待着那不存在,或者说存在在他们心中的灯。

一片寂静,一片沉默。

余辉死了,但他的死却引发了一系列问题,事情并不因为一个人的死而结束。

镇政府对余辉胆大包天的行为表示震惊与愤怒,于是将他父亲的木屋拆毁,用木屋的木头点燃余辉的尸体,想要将他挫骨扬灰。

事实上,这似乎也帮助了余辉,他没能进入水组成的大海,却来到了火构成的火海,而且这里十分“热”闹。

可是,那损坏红绿灯所造成的损失该由谁承担呢?

一个人死了就死了,可活着的人却还要追究死人的责任。

于是。镇政府翻阅了余辉的户口。嘿!与余辉有关的活人还真就没有,余辉压根儿没结婚,连他的出生地在哪儿,父母究竟是谁都是个谜。他的养父也早在两年前逝世了。

镇政府便想让围观的人群承担责任,理由是他们未能及时履行阻止义务,可是这样的话,一是要追究很多人,法不责众;二是如果一一询问,效率太低,而且没人会主动承认。

红绿灯事件,给镇政府带来了很多麻烦,尽管森林的砍伐工作频频传来捷报,镇政府的高层依然眉头紧皱。他们甚至有些后悔,要是早点把余辉处死,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但这事拖不下去,红绿灯重新修建的费用指定要找一个人出。于是,镇政府的几个首脑开了一天的会,在会议上聊聊美女,聊聊金钱。临了,一拍桌案,决定随便找一个人当替罪羊。

这选替罪羊也有讲究,有钱有势的不能动,惹不起;没钱没势的不敢动,因为人家压根赔不起,也不想赔。找一个中产,让他认为自己努努力就能还清,才是最好的。

可是,找替罪羊也总要有个依据。

镇政府请来了镇上的造假大师,伪造了一份亲子鉴定记录,随便填上一个镇上中产者的名字,便拿着亲子鉴定要“债”去了。

“什么?我不是我爸亲生的?”那被要“债”的人很惊讶,旋即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镇政府派来的人员,顺手从桌案底下拿出一份十几年前的亲子鉴定记录。“看清楚!我是他的儿子,这年头,还有随便给人当爹的吗?”

镇政府的人摇了摇头,“你那个是假的,当时机器准是出故障了!”话语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

“那我可不信,我得再去看看!”那人拉起他的老父亲,便朝医院走去。

然而,无论他怎么测都没有用。医院里的机器早已换成了打印机,打印出的要么是他与余辉有血缘关系,要么是他与他父亲无血缘关系。

那人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丝丝寒凉覆盖住他的皮肤。

他,沉默着。

他的父亲,此刻正呆若木鸡地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再坐上去,再滑下来……

世界,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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