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客厅的窗户,有一把椅子斜倚着,夕阳折过玻璃,降落在椅子的一角,掉了红漆的木料,沟壑,一览无余。
星期天,奶奶坐在椅子上,戴着黯淡的老花镜,借正午的阳光,右手一横,一拉。阳光打在她的面目上,老花镜厚重的镜片压在鼻根前,底下,是一双眯起来,向下低着的眼睛。男孩跑过去,蹲在奶奶的木椅子旁边,她的双膝上,铺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面料像被太阳暴晒过许久一样地收缩,边缘,线头像开了胶的电线一样。
“奶,你在干嘛?”男孩用不熟练的白话问
“缝衣服呗。”奶奶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依旧没有停。
“这衣服为什么这么……”男孩愣住了,因为他不知道“破”在白话里怎么说,他的嘴张在空中,很快,他用了一个他可以说得出来的词问她。
“做工的衣服,当然烂了。”
“为什么要补它,买一件新的就行。”
“不用钱吗,做工种菜的衣服,这么讲究干嘛,不像你呢,天天都有这么好看的衣服穿。”男孩微微仰起头,阳光照得人暖暖的,奶奶短曲而银白的头发,正在发光。
“你呢,就是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奶奶忽然把提着锈针的手搁在背心上,将头转向他,“努力学习,就有钱了,像你爸那样,有个好工作,还有,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了,什么事,都要和家里人说,家人,是你最亲的人了……知道吗?”
男孩快速地点点头,视线,一直在奶奶那一头发光的头发上。
那个星期天,奶奶和男孩一直聊到了下午,他们聊奶奶小时候都玩些什么;小学的课本学到了第几课;1、2、3、4、5……能数到多少……下午阳光退到了窗户下面的墙角,并变成了像橘子皮,又比橘子皮还要红艳的颜色,他想不出来这种颜色该怎么说。忽然,奶奶站了起来,把眼镜放在一旁的桌面,椅子在起身时,被扯移了位子,在夕阳里。
“你去干嘛?”
“去菜田。”
她拉开门,合上。客厅,阴影,收缩在天花板的直角里,顺着墙角下去,白色的墙壁,仿佛还留着一阵颤动。傍晚,人家烧木柴的味道,顺着窗户进来,弥漫在客厅里面。男孩盯着门看了会,走回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房间走出来,椅子还在那,向着窗户,斜倚着,男孩不知道说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说,但是就是找不到那个词是什么,他扭着头,红褐色,涂抹时未干的颜料呈水滴状在向下流时,被冷风永远镌刻了下来,在椅背上,夕阳把它融化,重新开始了运动,直到淌进椅子越拉越长的影子里,木椅已经变的漆黑,和一旁拉了一半的窗帘一样,连男孩小小的身子,也融进暮色蔓延的里面。
他想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