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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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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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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的寨英古镇

来到寨英镇上,已是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泛起橘红色的霞光,远山轮廓渐渐模糊。镇上的街道开始亮起灯火,与天边的晚霞相映成趣。

“既然来了寨英,不去古镇看看吗?”同行的朋友提议。

我正有此意。十几年前我路过这里时,还不知道有个古镇;如今既然来了,怎能错过?我找到在镇上工作的师范同学,他为我们做向导。

“现在的古镇和十年前可不一样了。”同学边走边说,“十年前,这里还破败不堪,很多老房子都快倒塌了。后来政府做了保护性修缮,才慢慢有了现在的模样。”

我们趁着最后一点夕阳余晖,走进了古镇。首先迎接我们的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在微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我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石板,发现上面竟有隐隐的图案——有的像是山水,有的像是花鸟,还有的像是人物。同学告诉我,这些石板很多是明清时期的,上面的图案是当年工匠特意雕刻的。

街道顺着地势起伏,蜿蜒向前。两旁是木结构的楼房,多为两层,也有三层的。有的门楼高大,雕花镂石,飞檐翘角,显见当年的气派;有的则小巧雅致,木格窗棂,短檐青瓦,别有一番韵味。大多数房屋的木板墙都呈现出深褐色,那是岁月浸染的颜色。

我们慢慢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偶尔有居民从门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看我们,又缩回去。一位老人端着一只大碗,坐在门槛上吃饭,碗里是简单的青菜和米饭。他吃得专注而满足,仿佛碗里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转过一个弯,街道突然开阔了一些。这里有一处较大的宅院,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裕国通商”。字体苍劲有力,虽然历经风雨,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当年寨英最大的商号。”同学介绍道,“寨英在明清时期是重要的商埠,因为靠近锦江,水路便利,成了货物集散地。从梵净山下来的木材、药材,从湖南运来的布匹、盐巴,都在这里交易。”

我抚摸着门框上精细的木雕,想象着当年的繁华:码头上船只往来,街道上商贾云集,这家商号里,掌柜的拨着算盘,伙计们忙着搬运货物,银票、细丝、土产、百货在这里大进大出。而如今,门扉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的些许灯光,提示着这里还有人居住。

继续向前,我们来到一处戏楼前。“这是‘湖广馆’的戏楼。”同学说,“当年湖广来的商人在此建了会馆,戏楼就是会馆的一部分。逢年过节,或是商会活动,都会请戏班子来唱戏。”

戏楼已经废弃多年,正门被封,但从侧面还能看到里面的结构。楼台精巧,虽然彩绘已经剥落,但梁柱间的雕花依然精美。可以想象,当年这里锣鼓喧天,台上水袖翻飞,台下座无虚席,喝彩声不断。而如今,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做窝,叽叽喳喳,仿佛在诉说着往日的热闹。

戏楼对面是一堵高墙,墙上长满青苔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墙头,几丛艾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转过墙角,有一道小门,同学推门而入,里面却是一片废墟。

“这里原来也是一户大户人家。”同学叹息道,“十年前的一场火灾,把整座宅院都烧毁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残垣断壁上,那些烧焦的梁柱、倒塌的墙壁,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凄凉。野草从砖缝中长出,已有半人高。我踩在碎瓦砾上,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可以想见,当年这里也是雕梁画栋,人声鼎沸;一场大火,一切化为乌有。

“那家人后来呢?”我问。

.“搬走了。”同学说,“去了县城,再没回来。”

站在废墟中,我突然感受到时间的无情与历史的厚重。这个古镇,见证了数百年的兴衰荣辱。商号从兴盛到关闭,戏楼从热闹到冷清,宅院从繁华到废墟。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生活、奋斗、老去,他们的故事,有的被记住,有的被遗忘,最终都沉淀在这些青石板、老房子、旧街巷中。

我们从废墟中退出,继续沿着街道前行。古镇不大,但街巷错综复杂,像一张网,将历史与现实编织在一起。每一条街巷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座房子都有自己的记忆。

不知不觉中,我们走到了河边。这就是寨英河,发源于梵净山,流入锦江,最终汇入沅水,进入洞庭湖。历史上,这条河是进入梵净山腹地的重要水道。明万历年间,寨英商业发达时,每日靠岸船只达数十条,码头上人来人往,货物堆积如山。

同学指着河面说:“以前这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游鱼。小时候我们常在河里游泳、捉鱼。后来上游开矿,河水就变浑了。”

我蹲下身,捧起一掬河水。水确实有些浑浊,带着泥沙。但河岸边的景色依然很美:青石砌成的河堤,几级台阶伸入水中,显然是当年的码头。对岸是一片油菜花田,金黄的花海在暮色中依然明亮。远处,群山如屏,暮霭渐起。

我们走下台阶,来到水边。夕阳已经完全落山,西天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红晕。河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油菜花田渐渐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

“从这里看古镇,角度最好。”同学说。

我回头望去。古镇沿河而建,层层叠叠的屋顶,高低错落的马头墙,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几处灯火已经点亮,温暖的光从木格窗中透出,倒映在河面上,碎成点点金光。更远处,新建的寨英镇楼房林立,灯火通明,与古镇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古镇存在的意义。它不仅仅是一些老房子的集合,更是一个地方的文化记忆,是一代代人的生活印记。在现代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这样的古镇就像一个个时间的胶囊,保存着过去的温度与情感。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然后从另一条街道返回。这条街更加狭窄,两人并行都有些勉强。两旁的老房子挨得很近,楼上的人家几乎可以隔街握手。有的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的植物长得茂盛,枝叶垂到街上。

一位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剥豆子,看见我们,友善地笑了笑。我们与她攀谈起来。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在古镇住了一辈子。

“我嫁过来的时候,这里还很热闹呢。”老太太回忆道,“街上都是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什么都有。赶场天,人挤人,走都走不动。”

她告诉我们,她丈夫以前是船工,在寨英河上跑运输。“从寨英到铜仁,顺水一天,逆水要两天。运木材、运粮食,什么都运。”她说起这些时,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

“后来呢?”

“后来公路通了,船运就少了。再后来,他老了,跑不动了。”老太太平静地说,“五年前他走了。孩子们都在外面,让我去住,我不去。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习惯了。”

她继续剥着豆子,动作缓慢而从容。豆荚破裂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暮色中,她的身影显得那么安宁,仿佛与这古镇融为一体。

告别老太太,我们继续前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古镇的轮廓融入夜色,只有街角几盏仿古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我们不得不打开手机照明。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抚摸过一堵又一堵老墙,聆听过一块又一块青石板的诉说。这个夜晚,寨英古镇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地名,而是一个有温度、有呼吸的生命体。它的每一道砖缝里都藏着故事,每一片屋瓦下都住着记忆。

终于,我们走到了古镇的出口。回头看,古镇已隐没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灯火,提示着它的存在。我们站在现代街道的明亮灯光下,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醒来。

该返程了。同学送我们到车旁,握手道别。

“下次再来,”他说,“春天来看油菜花,秋天来看银杏。古镇的四季,各有各的美。”

车子启动,驶离寨英。夜色中,路旁的油菜花田已看不清颜色,但那股特有的清香,仍随风飘入车窗。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一天的所见所感:古镇光滑的青石板,斑驳的老墙;寨英河水的微光,油菜花田的金黄;老太太剥豆子的手,门楣上“裕国通商”的字样……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心中的寨英。它不仅是锰矿之地,滚龙艺术之乡,更是一个有着深厚历史底蕴和鲜活生命力的地方。在这里,现代与传统并存,繁华与宁静共生,就像那油菜花中的古镇,既有大地的质朴,又有历史的沉香。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离寨英越来越远。但我知道,这一天的经历,已深深印在心底。也许有一天,我会再次来到这里,在油菜花开的季节,慢慢走遍古镇的每一条街巷,细细聆听每一块石头的故事。

因为,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还没有真正了解它,它怎敢就老去;你还没有完全读懂它,它怎会就消失。夜渐深,星光点点。我在心中默念着不知何时涌出的诗句:

啊,美!摸一摸这古老的墙根

聆听苔藓中石头的呼声:

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一枝花朵唤醒另一枝花朵

从白天走向黑夜,黑夜走向白天

以沉默的嘴唇传递着温情

春天到了,请把滚龙的美丽穿上

和着你爱的人一起走一回

寨英古镇:我还没有来,她怎敢就老去

是的,春天到了。当油菜花开遍山野时,带上你爱的人,来寨英走一回吧。去走那青石板的老街,去听那寨英河的水声,去感受那穿越千年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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